【蒼衍雷燼】(25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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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5

第二百五十五章 沙海孤燈

沙暴的餘威仍在夜空中迴盪,風聲如泣,捲起細沙,在龍嘯與朱靜姝之間簌簌落下。

龍嘯第一時間伸手探入懷中——那枚暗銀薄片還在,溫潤微涼,安靜地貼在心口處。他心中一鬆,至少這關鍵的線索未曾丟失。

抬頭看向朱靜姝,她已撐起身,右手虛握,“點絳”長槍自沙堆中嗡鳴飛出,穩穩落入掌中。槍身漆黑依舊,血纓在夜風中微揚。可就在她試圖站直身形的剎那——

“噗!”

一口暗紅色的鮮血毫無預兆地噴出,灑在面前沙地上,迅速滲入,留下一片深色痕跡。

朱靜姝身形晃了晃,以槍拄地方纔勉強穩住。她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臉上卻沒什麼痛苦表情,只是眉頭微蹙,似在感受體內的狀況。

龍嘯連忙起身,踉蹌着走近:“朱道友?”

“無妨。”朱靜姝的聲音比平時更沙啞些,她深吸一口氣,試圖調息,卻猛地又咳出一小口血沫。這一次,她的臉色明顯白了幾分,月光下甚至能看到脣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你這可不像是‘無妨’。”龍嘯皺眉,已在她身側蹲下,“讓我看看。”

朱靜姝抬眼看他,那雙總是冷冽如冰的眼眸此刻略顯暗淡,卻依舊清明。她沒有拒絕,只是緩緩盤膝坐下,將“點絳”橫放一旁,道:“沙暴最後一刻,我強行催動‘點絳’,試圖定住我們三人身形,可惜……未能成功。兵刃反噬,寒氣侵脈。”

她說話時氣息不穩,每說幾個字就要微微停頓。龍嘯能感覺到她周身真氣紊亂,時強時弱,更有一股陰寒之氣自她握槍的右手向全身蔓延,所過之處,經脈似有凝滯之感。

龍嘯苦笑搖頭:“貴派功法剛猛無匹,一往無前,實乃殺伐利器。但凡事不留餘地,傷敵亦傷己。此戰若非沙暴突至,秦長老與那莫思歷,恐怕又要拼到兩敗俱傷,被人拾回山門。”

朱靜姝聞言,竟極淡地扯了下嘴角——那幾乎算不得笑,只是肌肉牽動。“龍道友此刻還有閒心論道?”她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破軍門道統如此,千年未變。以兵證道,以殺止殺,本就需有玉石俱焚的覺悟。若瞻前顧後,留力自保,槍意便不純,兵魂便不銳。”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龍嘯:“不過眼下……論道之事,可容後緩。龍道友,幫個忙。”

她說得坦然,甚至理所當然,彷彿這請求與討論功法一樣自然。

龍嘯一怔,隨即點頭:“該如何做?”

“我體內寒氣乃‘點絳’本源槍意反噬所致,與我自身修煉的‘破煞真氣’同源異質,尋常真氣難以疏導,反而可能激起更激烈的衝突。”朱靜姝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即便傷重至此,思路依舊不亂,“你修的是蒼衍雷脈道法,雷屬剛正破邪。以雷霆真氣助我疏通主要經脈,壓制寒氣,導其歸元即可。不必深入,只走手太陰、足陽明、督脈三條主脈。”

她說着,已自行解開右臂袖口,露出小臂。月光下,她手臂線條流暢緊實,皮膚是常年日照下的淺麥色,但此刻自手腕向上,竟隱約可見數道細密的、泛着青藍色的脈絡蜿蜒而上,如冰裂紋理,觸目驚心。

“拜託了,龍道友。”朱靜姝說完這句,便閉上了眼,擺出調息姿態,將毫無防備的後背轉向龍嘯。

龍嘯沒有猶豫。眼下荒漠孤寂,四野無人,若不盡快穩住朱靜姝的傷勢,兩人都難以在這片未知沙海中生存,更別說尋找羅若、秦長老等人,繼續探查通天之祕。

龍嘯在朱靜姝身後盤膝坐下,深吸一口氣,壓下自身的傷痛與對羅若的擔憂,將心神沉入丹田。

雷火真氣緩緩流轉,紫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他先將真氣控制在最溫和的狀態,右手並指,輕輕點在朱靜姝後背督脈大椎穴處。

指尖觸及的瞬間,兩人同時微微一顫。

龍嘯只覺指尖傳來一股冰寒刺骨的抗拒之力,如針如錐,沿着指尖經脈反衝而來!那是朱靜姝體內失控的破軍寒氣本能的排斥。

而朱靜姝悶哼一聲,背脊瞬間繃緊,額頭滲出細密冷汗。雷火真氣雖已極盡溫和,但那熾烈剛正的屬性,對她此刻脆弱且充滿寒毒的經脈而言,不啻於滾油入冰水。

“忍住。”龍嘯沉聲道,手下卻稍稍加重了真氣輸出。他知道,此時若因對方痛苦而退縮,反而會讓兩股真氣在交界處激烈衝突,造成更大傷害。

紫金色的雷火真氣如涓涓細流,自大椎穴注入,沿着督脈緩緩下行。所過之處,青藍色的寒氣如遇剋星,紛紛退避、消融,但退避過程中也不甘示弱地反撲,兩股真氣在狹窄的經脈中展開無聲的拉鋸。

朱靜姝咬緊牙關,雙手緊握膝上長槍,指節發白。她能清晰感覺到一股霸道熾熱的力量在體內強行推進,燒灼着沿途一切陰寒阻滯。痛,確實痛,如鈍刀刮骨,又如烈火炙烤經脈。但她一聲未吭,只是呼吸越發深長急促,額角青筋隱現。

龍嘯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真氣。他不敢太快,怕損傷她本就紊亂的經脈;也不能太慢,否則雷火真氣長時間滯留,同樣會造成灼傷。他的神識跟隨着真氣前行,能“看”到她體內狀況比預想更糟——寒氣不僅盤踞三條主脈,更已侵入數條支脈,甚至開始侵蝕臟腑。若非她根基紮實,肉身經過千錘百煉,恐怕早已倒下。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唯有風聲嗚咽。

當雷火真氣走完督脈,轉而進入右手手太陰肺經時,朱靜姝整條右臂上的青藍紋路已明顯淡去許多,但那陰寒之氣依舊頑固盤踞在幾處要穴。

龍嘯額上也見了汗。這般精細操控真氣療傷,消耗的心神絲毫不比一場大戰少。他略作調息,正準備繼續疏導手太陰經,卻聽朱靜姝忽然開口:

“龍道友。”

聲音比剛纔更沙啞,卻平穩了許多。

“嗯?”

“你的雷霆真氣……似乎與尋常蒼衍雷道有所不同。”朱靜姝依舊閉着眼,但語氣中帶着一絲探究,“更暴烈,更……燥。雷中是否藏了一縷火屬?你們蒼衍道法,不是七行轉一之後,便如鐵水鑄模,無可更改了麼?”

龍嘯心中一動。朱靜姝的感覺極其敏銳。他丹田內的火屬印記,確實讓他的真氣產生了微妙變異。

“算是……機緣巧合吧。”龍嘯含糊帶過,繼續催動真氣衝擊她手腕處的太淵穴——那裏寒氣最爲凝聚,如冰核般頑固。

朱靜姝不再追問,只是在他真氣衝開太淵穴的瞬間,身體猛地一顫,又吐出一小口帶着冰碴的血沫。

…………

沙海的夜,是淬火的刀。

白日的酷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滲入骨髓的、乾涸的寒冷。風不再是裹挾沙礫的鞭子,而是化作無數冰涼細密的針,無孔不入,穿透單薄的衣衫,直刺皮肉筋骨。星辰依舊璀璨,銀河低垂,但那清冷輝光非但不能帶來暖意,反倒映襯得這片天地愈發空曠死寂,寒意森森。

龍嘯的雷火真氣,終究不是療傷聖法。它剛猛暴烈,擅破邪祟,於疏導經脈、驅散異種寒氣雖有奇效,但對朱靜姝體內因兵刃反噬和強行運功造成的本源暗傷,以及臟腑的震損,卻力有未逮。他只能以真氣護住其心脈幾處要穴,再輔以隨身攜帶的、蒼衍派最基礎的“益氣丹”與“護脈散”。丹藥化開,藥力如涓涓暖流,勉強穩住了她不斷下滑的氣息,卻無法逆轉傷勢的惡化。

若是羅若在此便好了,龍嘯心中想道,一是蒼衍派中,水脈木脈自有療傷的功法,二則羅若手上有師孃陸璃給予的靈藥。

想到此處,龍嘯又不免擔心,在這場沙暴裏,羅若是否安全無恙呢?

朱靜姝的臉色在星光下蒼白如紙,先前那抹不正常的青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虛弱的透明感。她緊閉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陰影,呼吸輕淺而急促,胸膛起伏微弱。那柄從不離身的“點絳”長槍,此刻被她無意識地抱在懷中,槍身冰冷,彷彿是她與外界寒冷之間唯一的、脆弱的聯繫。

龍嘯盤膝坐在她身側,儘可能用自己寬闊的後背爲她擋住大部分來風。他不敢再輕易渡入大量雷火真氣,怕熾烈之氣與她體內殘存的冰寒煞氣在虛弱時產生更劇烈的衝突。只能隔一段時間,將一絲最精純溫和的雷霆之力,緩緩度入她掌心勞宮穴,如同點亮一盞微弱的燈,勉強維繫着她丹田一點生機不滅,並驅散那不斷從四面八方侵蝕而來的刺骨寒意。

然而,沙漠夜寒,遠超想象。

不知過了多久,朱靜姝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先前療傷時的咬牙硬撐,而是一種發自本能的、無法控制的寒戰。朱靜姝的牙齒格格作響,即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鎖着,彷彿正承受着極大的痛苦。她抱緊長槍的手臂因爲用力而微微痙攣,指節捏得發白。

“冷……”一聲模糊的、幾乎聽不清的囈語,從她緊咬的牙關中逸出。

龍嘯心頭一緊,伸手探向她額頭,觸手一片冰涼,竟似寒玉。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顧忌真氣衝突的風險,雙手抵住朱靜姝後背靈臺與至陽兩穴,將那深藏在丹田內的暗金火線,化作一道溫熱的暖流,緩緩注入。這一次,他刻意沒有使用那暴烈的雷霆真氣,只取其“闇火”本源,如同冬日暖陽,一點點烘烤着她近乎凍結的經脈與氣血。

真氣入體,朱靜姝顫抖的身軀稍稍平復了些許,但意識顯然已沉入更深的混沌。

“……爹……”她忽然又開口,聲音細若遊絲,帶着一種龍嘯從未聽過的、近乎哀求的脆弱,“爹……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把我嫁給張財主……”

龍嘯動作一頓。

“爹……我能自己出去……我能養活自己……我能打鐵……我能……”囈語斷斷續續,夾雜着壓抑的抽泣,儘管她眼角並無淚水,“……娘走了……只剩我了……別賣我……求求你……”

“你不要過來!”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驚恐與決絕,她無意識地揮動了一下手臂,彷彿在推開什麼,“……走開!我不想嫁給你!我不想!”

話語戛然而止,她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隨即又沉寂下去,只剩下破碎的、時輕時重的呼吸。

龍嘯默默聽着,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他想起白日里那個颯爽果決、槍出如龍、面對強敵與沙暴亦不曾退縮半分的朱靜姝,想起她談及破軍門道統時眼中的堅定與驕傲,想起她掌心那些與美麗全然無關、卻象徵着力量與堅韌的厚繭。

原來,那冷硬如鐵的外殼之下,也曾包裹着這樣一段逼仄而冰冷的過往。被至親權衡出賣的恐懼,對命運不甘的抗爭,最後化作了投身破軍門、以手中兵刃和一身技藝搏殺出一條生路的決絕。

“自己能養活自己……”龍嘯低聲重複着這句囈語,看着懷中即便昏迷也依舊緊握長槍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她平日冷淡而產生的些許距離感,悄然消融,化作一絲沉甸甸的敬意與……同病相憐?

他自己,不也是被收養的麼?雖得父親龍首與師父羅有成傾心相待,但內心深處,又何嘗沒有過對“歸屬”與“價值”的暗自叩問?只是他幸運得多,遇到了珍視他的人。

夜風更緊了,嗚咽着掠過沙丘,捲起一層薄沙,打在臉上生疼。

龍嘯收回心神,繼續穩定地渡入真氣。朱靜姝的身體依舊冰涼,但最可怕的顫抖已經止住。他小心調整着她的姿勢,讓她能靠在自己肩頭,減少熱量流失,又解下自己的外袍,將她緊緊裹住。暗金火線散發出細微的熱量,勉強驅散着兩人身週三尺的寒意。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必須保持清醒,維持真氣輸出,同時警惕着這片陌生沙海可能潛藏的任何危險——沙蠍、毒蟲、夜間活動的掠食妖獸,乃至……或許同樣被沙暴捲到附近、心懷叵測的萬化宗殘黨。

時間在守候中緩慢流逝。星辰緩緩移動,銀河傾斜。

朱靜姝的囈語漸漸低了下去,最終只剩下均勻卻微弱的呼吸。她似乎陷入了一種更深的、藥物與真氣共同維持的沉睡,眉頭依舊蹙着,但那份驚悸與哀求已從臉上褪去,恢復成平日那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只是這份平靜,在蒼白與傷弱的映襯下,顯得格外脆弱。

龍嘯仰頭,望向浩瀚的星空。筱喬的面容清晰浮現,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眸裏,此刻是否也盛滿了對未知處境的憂慮?羅若……她現在在哪裏?是否安全?是否也在某片沙丘下,忍受着寒冷與孤獨?還有秦雲長老,破軍門的其他弟子……

焦灼如野草,在心底蔓延。但他強迫自己壓下。

眼下,他必須先守住身邊這一縷生機。只有活下去,才能繼續尋找,才能不負所托,才能……踏上那通天之路。

他握緊了獄龍斬的刀柄,感受着刀身傳來的、沉穩而強大的脈動,那裏面封印着上古的兇魔,也承載着磐天獄龍的期望與力量。

“會出去的。”他對着沉睡的朱靜姝,也對着無垠的星空,低聲道,“我們都得出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終於來臨。

風似乎小了些,但寒氣達到了頂點。龍嘯的真氣消耗甚巨,額角佈滿細密的汗珠,又被瞬間凍成冰霜。他咬緊牙關,將最後精純的真氣緩緩注入朱靜姝體內,維持着她心口那一點微弱的暖意。

東方天際線,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的微光。

漫長而煎熬的寒夜,即將過去。

而新的挑戰,隨着即將升起的旭日,也將一同到來。

龍嘯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望向漸亮的天邊,眼中疲憊深處,那簇屬於雷霆的、永不熄滅的火焰,依舊在靜靜燃燒。

第二百五十六章 沙海療傷

晨光刺破沙海的邊際,將起伏的沙丘鍍上一層淡金色。夜寒尚未完全褪去,空氣中依然瀰漫着刺骨的涼意。

龍嘯睜開眼,眼中血絲密佈。一整夜的守候與真氣維繫,讓他疲憊不堪,但警惕心並未放鬆。他低頭看向靠在自己肩頭的朱靜姝——她仍昏迷着,臉色蒼白如紙,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着。

“朱道友?”龍嘯輕聲喚道。

沒有回應。

他伸手探向她的額頭,觸手冰涼依舊,但比昨夜最糟時稍暖了些。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絲溫和的雷霆真氣緩緩探入。

經脈中的寒氣比昨夜消退了些許,但盤踞在心脈與丹田附近的陰寒煞氣依舊頑固。更糟的是,朱靜姝體內的生機正在緩慢流失,如同沙漏中的細沙,無聲無息。

龍嘯心中一沉。他知道,如果再不採取有效手段,朱靜姝撐不過今天日落。

就在他心焦如焚時,朱靜姝的眼睫忽然顫動了一下。

龍嘯屏息凝神。

又過了片刻,那雙總是冷冽如冰的眼眸緩緩睜開。初時迷濛,隨即迅速恢復清明,甚至帶着一種近乎凌厲的警惕——即便重傷至此,她依然是那個在荒漠中搏殺多年的破軍門弟子。

“龍……道友。”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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