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六十七章·八千里路雲和月,萬年嘆久爭朝夕 (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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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07

第六十七章

  翌日清晨,邯鄲故城的府衙大堂內,氣氛凝重。

  孫廷蕭端坐在正中的主帥大椅上,從容地聽着幾位隨軍主簿梳理着將要帶去
汴州面聖的各項卷宗。這滿堂的將領,如戚繼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等人,
皆是肅穆地分列兩旁。相較於孫廷蕭的淡然,這些剛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漢子,
眼中皆是難以掩飾的憂慮與戒備。

  對於當今聖人趙佶,這滿朝文武,甚至連孫廷蕭這個遠在前線的武將,皆是
看得通透。

  那是一位感情豐富、卻又容易沉浸在自己營造的那個繁華盛世夢境中的帝王。
他並不那麼考慮天下的實際情況,甚至有時候,你很難將他的窮奢極欲簡單地歸
結爲暴君的貪婪與殘暴。那更像是一種病態的、爲了維持他那如鏡花水月般唯美
世界的極度自私。

  若是他生在尋常百姓家,甚至哪怕家道中落的破落戶,憑他在書畫音律上那
卓絕的天賦,也必定能成爲一代流芳百世的大家。可偏偏,他坐在了那張決定着
天下蒼生生死的龍椅上。

  一旦這殘酷的戰火蠻橫地打亂了他沉浸在藝術與柔情中的狀態,這位帝王便
會迅速地陷入一種不知所措的恐慌之中。他會本能地抗拒去做那些深層次的、關
于軍國大計的複雜思考。

  孫廷蕭心裏清楚,這道明升暗降的旨意,多半是朝堂上那些擅長揣摩聖意的
權臣爲了爭權奪利而搞出的名堂。此時的趙佶,沉浸在「平叛大捷」的虛假喜悅
中,多半還沒有對他這個力挽狂瀾的大功臣生出什麼致命的殺機。所以,這汴州,
回去便回去了。

  但孫廷蕭同樣篤定,隨着局勢的繼續發展,在這暗流湧動的朝局與兇險的胡
人南下戰局面前,這位抗拒思考的聖人,也絕對做不出什麼正確的決策。

  先前在冀南平原上與叛軍激戰正酣時,他孫廷蕭手握「臨機專斷」的便宜行
事之權,可以乾脆地將聖人那些荒謬的想法拋諸腦後。可如今叛亂初平,大局暫
時陷入僵持,那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強硬的做派,便行不通了。

  不過,對付趙佶這等自我的帝王,倒也有省事的法子。

  歌功頌德,獻上珍寶便是。

  昨晚玉澍一邊哼唧一邊被他指揮着寫好的表奏上,聖人如何聖明,如何領袖
天漢平定叛賊的話說的夠多了,趙佶喫這一套。至於他周圍那些黨同伐異,生怕
他孫某人權勢日隆威脅他們地位的奸佞,平叛這一仗確實沒什麼油水可撈,不像
去年攻破陽苴咩城,舜化貞的王宮裏好東西多的是,皇帝有份大的,各位大臣也
都能撈來東西打點。此事暫時無所謂,反正孫廷蕭把安史頭顱帶回去邀功,至少
精神上也足夠滿足趙佶的武功需求了。

  「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臉。」

  孫廷蕭隨意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堂內那壓抑的沉默,乾脆地宣佈了這趟汴州
之行的安排:

  「我此去汴州面聖,戚繼光、秦瓊、尉遲恭、程咬金……各位將軍各司其職,
冀南的軍務決不可有半分鬆懈。」

  「至於隨行的人員……玉澍郡主本就是奉旨回朝;蘇念晚身爲太醫院的醫官,
自然也是要一同回去覆命的;赫連明婕繼續跟着我;還有鹿清彤,你身爲本將的
主簿,這沿途的文書往來以及到了汴州後那繁瑣的應對,少不了你來調度。」

  大堂內,隨着孫廷蕭的軍令層層下達,衆將皆是神色肅穆。

  戚繼光自送親之路起便作爲這支軍隊非正式的副將,一路打磨新軍,此刻與
秦瓊等驍騎軍三大將齊齊跨出一步,抱拳應諾。孫廷蕭目光如炬,語氣中透着不
容置疑的果決:「列位諸公!幽燕胡騎必定會有所異動。若胡騎真的南下,你們
只管見機行事!」

  站在另一側的張寧薇聽到要與孫廷蕭分別,那雙原本猶如秋水般的眼眸中瞬
間浮現出千般柔情。但此刻身披軟甲立於大堂之上,她深知自己這黃巾新軍主心
骨的擔子有多重。她強壓下心頭的繾綣,乾脆地拱手領命,站在她身後的劉黑闥
與陳玉成亦是昂首應聲,戰意凜然。

  軍務安頓妥當,孫廷蕭又轉向了站在一旁的西門豹、宋璟、郭守敬等地方文
官。

  「這數月來血火連天,如今戰事暫歇,那些背井離鄉的百姓必然會陸續返回
家園。」孫廷蕭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賑濟安民之事,便全仰仗諸位了。先前從
叛軍手中繳獲囤積在各城池的財物,你們可自行擬定規制,分發下去,以解百姓
燃眉之急。不過,有一點須得和百姓講明--這耕種生產,恐怕還來不及恢復,
北邊的戰端便會再起,讓他們務必留有後路。」

  孫廷蕭頓了頓,鄭重地拱了拱手:「先前爲了平叛,本將無奈之下一手節度
軍政。如今局勢稍緩,這地方政務,便該由各位自行把握了。日後無需再事事請
示軍中,但若是遇到豪強阻撓、盜匪滋事,我麾下兵馬必責無旁貸!」

  西門豹等幾位一直承受着巨大壓力的文官瞬間紅了眼眶,深深作揖還禮。

  一番囑託下來,大堂內漸漸瀰漫起一股惜別的傷感。

  而在人羣的最末端,身爲降將的田承嗣正侷促地搓着手。眼見衆人皆領了命,
他這個半路歸降的「外人」覺得自己實在不配在這種信任的場合插話,便默默地
低下頭,準備退出去。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他的面前。

  田承嗣錯愕地抬起頭,卻見孫廷蕭不知何時已走到了他的身前,用力地拍了
拍他的肩膀。

  「田將軍。」孫廷蕭的聲音不大,清晰地落入了大堂內每個人的耳中,「本
將此去汴州,定會向朝廷力陳,爲這三萬多幽州降軍敲定一個安穩的去處!也定
會爲你這等早早歸附、迷途知返的將領博一個堂堂正正的職位!」

  田承嗣渾身一震,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孫廷蕭。

  「放心。眼下胡人按兵不動,我等軍民也確需休養生息。」孫廷蕭的目光銳
利地望向北方,「但你記住--這筆血債還沒完!總有一天,本將會親自帶着你
們,殺回幽燕,克復故土!」

  此話一齣,田承嗣竟是「哇」地一聲,當着滿堂文武的面,嚎啕大哭起來。

  「嚎什麼嚎!哭什麼哭!」

  程咬金那破鑼般的嗓門突兀地在大堂內炸響,他大步邁出,一把扯住田承嗣
的胳膊,「你個破落戶,咱們領頭的是去汴州面聖、領賞受封的!那是天大的喜
事,你這號喪,又不是人沒了!」

  被程咬金這番插科打諢的粗話一攪和,原本大堂內有些凝重傷感的氛圍瞬間
消散了大半。田承嗣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抽搭着點了點頭,惹得周圍幾
位將領皆是忍俊不禁。

  孫廷蕭也跟着笑了起來,擺了擺手道:「老程說的不錯,我這趟回汴州,可
不僅僅是自己去領賞。到時候,定要讓聖人給在座的各位都加官進爵!」

  「謝將軍!」堂內衆人齊聲高呼,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眼見氣氛活絡,孫廷蕭也不再拖沓,揮手散了這羣將校文官,轉身便去後院
與幾位紅顏知己收拾行裝。此番那兩位監軍太監--魚朝恩和童貫,也接到了隨
同回朝的旨意,便言明瞭同行。

  未時剛過,日頭稍稍偏西,一隊精悍的車馬便已在邯鄲故城的南門處集結停
當。

  孫廷蕭並未讓城中的將領與官員前來送行。這等亂局之下,那些虛頭巴腦的
禮數遠不如讓他們各自做事來得實在。然而,當他騎着那匹高大的戰馬緩緩踏出
城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故城外那原本因戰火而荒蕪破敗的官道兩旁,此刻竟三三兩兩地聚集了不少
百姓。

  正如孫廷蕭此前所料,戰事暫歇的消息傳開後,那些早先躲進深山老林或是
逃難去偏僻村落的百姓,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返回家園。他們衣衫襤褸,揹着破
舊的行囊,有的人挑着雜物,牽着老幼。

  看見那面迎風招展的「孫」字大旗,這些飽經滄桑的百姓紛紛停下了腳步。
沒有敲鑼打鼓,沒有喧天震地的歡呼,他們只是默默地站在官道兩側,眼神中帶
着一種敬畏與不捨,朝着那馬背上的將軍揮着手。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嫗,更是忍
不住跪在道旁,雙手合十,嘴裏唸叨着祈福的話語。

  孫廷蕭看着這些歷經劫難卻依然猶如野草般堅韌的百姓,心頭沒來由地一酸。
他收起馬鞭,鄭重地在馬背上直起身子,雙手抱拳,向着兩旁的百姓深深地拱手
致意。

  「駕!」

  孫廷蕭剛要一抖繮繩,下令全隊啓程南下。

  就在此時,城門內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一聲焦急的呼喊劃破
了沉靜的空氣:

  「孫將軍!且慢行!」

  城門洞開處,三騎猶如疾風般疾馳而出。

  當先一人勒住繮繩,戰馬長嘶人立而起,穩穩停在數丈開外。那人身着玄色
軟甲,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淵渟嶽峙的大將風度,正是岳飛。而在他
身後隨行的兩員悍將,則是剛剛從南邊徐世績防區交割完兵馬、一路兼程北上歸
建的楊再興與畢再遇。

  孫廷蕭見狀,當即一拉繮繩,從準備啓程的隊伍中單騎打馬而出,迎了上去。
兩人在道旁幾乎同時翻身下馬,大步上前,雙手重重地抱拳相抵。

  「嶽兄。」

  「孫兄。」

  「終究還是緊趕慢趕,險些錯過送別。」岳飛道。

  他想起之前鄴城大撤退時,官軍分兵在即,他與孫廷蕭二人甚至顧不上主將
的身份,親自挽起袖子幫着百姓搬運輜重。那時在漫天的烽煙與逃難的兵荒馬亂
中,兩人曾立下盟約,定要在仗打完之後,尋個清靜地方痛飲一番。

  可誰曾想,自那之後戰局瞬息萬變。哪怕是後來在邢州之戰中,兩人如神兵
天降般默契合擊,徹底打垮了史思明的主力,卻也因爲戰後的繁雜事務,連坐下
來喝口水的時間都擠不出來。

  「原本打算趕在這北上常山佈防之前,與孫兄把酒言歡,兌現當日的期許。」
岳飛嘆了口氣,目光隨即變得深邃起來。這頓酒自然不僅僅是爲了敘舊,更重要
的是,面對幽州那日益逼近的十萬胡人鐵騎,他亟需與這位並肩作戰的名將,好
好推演一番接下來的破敵之策。

  孫廷蕭爽朗一笑,拍了拍岳飛那堅硬的肩甲:「嶽兄說笑了。若論這排兵布
陣、對陣敵寇,你胸中怕是有千百種精妙的計策,何須問我?此番你奉命去常山
一線扼守咽喉,一旦北邊的胡虜真的開了戰端,孫某在汴州,想必只管坐聽嶽大
將軍的捷報便是!」

  聽出孫廷蕭話裏的寬慰與信任,岳飛也不禁莞爾。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對朝堂算計的不平:「只怕這捷報,孫兄聽着也
不會痛快。若是這次回了汴州,你真被那等高官厚祿給拴在了朝堂之上,不能讓
胡虜親見驍騎將軍的威風,也是憾事!」

  這句玩笑話背後,卻藏着兩人心照不宣的沉重。

  哪怕是對朝堂傾軋並不熱衷的岳飛,此刻又怎會看不出這道聖旨背後的誅心
之舉?眼下北方十萬胡騎猶如懸在天漢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這等生死存
亡的關頭,朝廷卻偏偏要把如今在河北聲望最隆、軍心最盛的大將調回汴州行在。

  這等「明升暗降」的防備心思,簡直是擺在了明面上。更讓人心寒的是,趙
佶爲了掩飾這等削權的舉動,甚至連召回受賞的藉口都做得漏洞百出--若是真
心封賞,大可像以往那般,派遣欽差帶着丹書鐵券和金銀絹帛直接來大營宣旨便
是。如今這般,單單把孫廷蕭一個人叫回去,卻把同樣立下大功的岳飛和徐世績
按在前線,這就差沒把「猜忌」二字刻在腦門上了。

  主將一旦離營,這支剛剛凝聚起軍魂、成分複雜的混成軍團,戰力必然會有
所折損。若是此時胡人突襲,豈不是要誤了軍國大事?

  想到此處,岳飛那素來板正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只是礙於君臣之禮,
他終究未將這大逆不道的話挑明,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朝堂之事,非我等武
將所能妄議。但願……孫兄此去汴州,能早日復歸這冀南大營。」

  孫廷蕭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變得無比鄭重。他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嶽
飛的雙臂,目光如電地直視着這位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嶽兄放心。這冀南防
線,有你岳家軍親自坐鎮常山,加上郭子儀彭越等人互相策應,胡虜就算長了翅
膀,也休想跨過這道防線!」

  「待我從汴州歸來之日,便是你我聯手之時!到時候,咱們並肩殺穿那羣胡
虜的軍陣,直搗幽燕,痛飲黃龍!效仿那古之名將,封狼居胥,當浮一大白!」

  「痛飲黃龍……封狼居胥……」

  岳飛低聲咀嚼着這八個字,原本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燃起一團熾烈的火焰,但
轉瞬之間,那火焰卻又被一股更加深沉的悵然所取代。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朝着孫廷蕭一揖。夏日的微風拂過他鬢角不知何時生
出的幾縷白髮,平添了幾分悲涼。

  「那便借孫兄的吉言了。」岳飛抬起頭,望着蒼茫的北地,喃喃自語道,
「只盼着莫要等到胡虜踏破山河,冷了這滿腔熱血,再空自悲切。」

  「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孫廷蕭低聲唸了幾句詞,那猶如鐵鑄般的身軀竟是猛地一僵。他只覺得喉頭
瞬間被一團沉重的東西給哽住了,那歷經百戰、看慣了生死離別的眼眶,竟泛起
了一絲酸澀。

  他抿緊了乾裂的嘴脣,用力地擺了擺手,試圖揮散這股突如其來的蒼涼:
「嶽兄莫要再說這些了。你這等頂天立地的漢子,平白說出這話,倒引得我這心
思粗豪的人,也真生出了幾分悲切。」

  官道旁,狂風捲起漫天黃土。兩位足以決定天漢國運的鋼鐵漢子,就這般相
視而立。沒有劍拔弩張的爭鋒,唯有那種唯有真正站在刀尖上護國的人,才能懂
的惺惺相惜與無奈。站在一旁的楊再興與畢再遇這兩員百戰猛將,看着這一幕,
亦是忍不住別過頭去,神色動容。

  不遠處,鹿清彤一襲素雅的文官青衫,正步履匆匆地趕來。她見兩位主將正
在話別,便識趣地在數丈開外停下了腳步。她靜靜地站在原地,那雙清靈溫柔的
眼眸默默注視着孫廷蕭那寬闊的背影。

  孫廷蕭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盡數壓回心底,再次雙手抱拳,鄭重
地舉至胸前。

  「嶽將軍!」孫廷蕭的聲音恢復了那股殺伐果斷的冷硬,「此番我若暫留汴
州未能歸來,而北邊戰事驟起,請將軍務必以國事爲重!切勿去在意那些只會在
朝堂上搖脣鼓舌的言官口舌!」

  他眼中爆出一團駭人的精光,一字一頓地說道:「真到了那一步,你只需派
人知會我驍騎軍大營一聲。我留下的那些部屬,必將唯將軍馬首是瞻,全力協助
你抗擊胡虜!屆時,無論那汴州行在發下多少道掣肘的聖旨,哪怕是連下一百二
十道金牌要你退兵,你也全當它是耳旁風,統統不要去管它!」

  這番話,說的既是沒來由,又是大逆不道,等同於將軍權威徹底凌駕於皇權
之上。

  但岳飛聽了,卻沒有半點責怪之意。他迎着孫廷蕭的目光,凝重地點了點頭。

  「功名利祿,不過塵土。」岳飛沉聲回道,語氣中有着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
絕,「願君此去汴州,萬事順遂,早日歸營。」

  「嶽將軍。」

  孫廷蕭翻身上馬,一拉繮繩,那戰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躍起。他居高臨下
地看着這位同袍,發出了臨行前最振聾發聵的怒吼:

  「再見之時,想必便是護國之戰。滄海橫流,方顯英雄,萬年甚久,只爭朝
夕!告辭!」

  言罷,孫廷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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