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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0
門口，她拖着小行李箱走到路邊等網約
車，連衣裙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回到記得給我發消息。」周嶼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她。
「知道了。」秦予嫣回頭看了眼別墅的方向，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你平
時少盯着那個許梔看。」
「我沒盯着她看。」
「你再說一遍。」
「我發誓。」
「你發毒誓也沒用。」
網約車拐進小區門口的時候，秦予嫣忽然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退
開兩步，恢復了那副驕矜的表情。
「走了。」
周嶼站在門口看着車開遠，轉身回屋。
客廳裏許梔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周嶼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嘴角掛着禮貌的
微笑。
「予嫣回去了？」
「剛送上車。」周嶼在玄關換拖鞋，「她有個兼職模特工作，得提前回去。」
「你們感情挺好的。」
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透過吧檯能看見許梔坐在沙發上的側影，陽光從落地窗
斜斜地裹在她身上。
他發現自己確實在看，然後把目光移開。
冰箱上貼着周航的暑假計劃表，許梔的字跡工整清秀，把每天的學習時間精
確到小時。
表格最下面一行寫着「完成當日任務後可自由支配時間」，後面畫了個笑臉。
周嶼沒來由地摸了摸那個笑臉。
二樓傳來開門的聲音，周航趿着拖鞋下樓。
他穿着一件許梔昨天買的新T恤，藍色的，胸前印了個奧特曼。
「哥，許老師。」周航在餐桌旁坐下，「今天下午王鐸他們要過來。」
「又過來？」周嶼放下水杯，「他們不是昨天才來過。」
「王鐸說有新的遊戲要分享。」
周嶼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王鐸張達這幫小孩來他家太勤了，以前暑假也
沒見他們這麼積極。
但具體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總不能說人家小朋友交友頻繁也有問題。
「隨便吧。」他說。
許梔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廚房島臺邊倒咖啡。她經過周嶼身邊的時候，身上
飄過淡淡的水生調香水味，周嶼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
「下午我想帶周航去趟書店，」許梔端着咖啡杯說，「他上次說想看幾本科
幻小說。王鐸他們來了就讓他們在客廳打遊戲，不影響。」
「行。」
…………
下午王鐸和張達果然在三點半準時按了門鈴，王鐸手裏舉着一張遊戲光盤，
張達懷裏抱着三本漫畫。
「嶼哥好！」王鐸進門先跟周嶼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在客廳裏
掃了一圈，不着痕跡地收回來的同時，已經確認了秦予嫣不在。
「予嫣姐姐今天不在啊？」王鐸把光盤擱在茶几上，隨口問。
周嶼窩在沙發裏刷手機，「她週末纔來。」
「哦。」王鐸應了一聲。
張達在邊上推了推眼鏡，把漫畫放在沙發上，去冰箱那邊倒了三杯果汁端過
來。他在周嶼家很自覺，什麼東西放哪都清楚，倒果汁的時候還順手幫周嶼也倒
了一杯。
周嶼接過杯子道了聲謝，瞟了眼茶几上的卡帶。「什麼遊戲？」
「地平線6，新出的。」王鐸挨個往沙發上坐下來，拿起卡帶在他眼前晃了
晃，「嶼哥玩不玩？」
「你們先玩。」
許梔從樓上下來，手裏拎着帆布袋，看見客廳裏多出來的幾個人，笑着點點
頭。
「許老師好。」張達率先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語氣很規矩。
王鐸也跟着叫了聲許老師好，比昨天收斂了不少，沒湊上去說漂亮話。他整
個人陷在沙發裏，兩條腿夠不到地，來回晃盪着。
許梔叫了聲周航，周航從書房跑出來，手裏還拿着筆。許梔跟他說了去書店
的事，他點點頭，把筆放回去換了雙鞋。
兩個人出門之後，客廳裏就剩下週嶼和兩個小孩子。
張達把遊戲光盤插進主機，手柄遞給周嶼一隻。周嶼接過來說行吧打兩局，
三人對着屏幕開始賽車。
王鐸開車很瘋，過彎從來不減速，每次撞得車在天上翻三圈，嘴裏還嚷嚷這
叫戰術翻滾。周嶼被他這開法搞得頭大，自己的車反而穩紮穩打拿了第二。
「菜就多練。」周嶼說。
「我那叫運氣不好。」王鐸頭也不回，「嶼哥你別得意，下局我認真開。」
下局王鐸還是倒數第一，但他絲毫不惱，丟了手柄說自己今天手感不好。
張達在旁邊補了一句：「你天天手感不好。」
王鐸嘿嘿笑了兩聲，沒反駁。
…………
許梔和周航從書店回來的時候快六點了，周航手裏抱着一套阿西莫夫全集，
進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招呼王鐸一起看。
周嶼看着周航那股興奮勁兒，心裏想許梔確實挺會帶孩子。不光管學習，還
給他買小說拓展興趣，難怪這小子才幾天就對許梔言聽計從。
許梔換了拖鞋走進廚房，跟保姆說了晚上多做幾道菜，說王鐸和張達留下來
喫飯。王鐸在客廳聽見了，隔着吧檯喊了聲「謝謝許老師」。
保姆做晚飯的當口，三個小孩擠在客廳地毯上打遊戲。許梔坐在沙發另一頭
整理帆布袋裏的東西。
周嶼坐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腿上擱着手機，屏幕暗着。
他注意到許梔換了個坐姿，膝蓋併攏微微側向一邊，一隻手壓住裙襬，另一
隻手翻着書頁。她看書的時候眉頭會微蹙，嘴脣輕輕抿着。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上班？」許梔忽然抬頭看他。
「可能快了吧。」周嶼說，「實習那邊拖太久了。」
「也是，多鍛鍊鍛鍊沒有壞處。」許梔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你爸上次打
電話的時候還問起你實習的事。」
「他還關心這個？」
許梔沒接話。
周嶼追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把手機拿起來刷了兩下又放下。
許梔察覺到他的尷尬，主動岔開了話題。「周航暑假作業已經寫完了，下週
開始我打算給他加點閱讀量和邏輯訓練。」
「你是老師，你定就行。」
「他底子很好，學東西也快，上週我給他安排的學習任務他提前兩天就完成
了。」
「那是你教得好，」周嶼看着屏幕上王鐸又撞車了，「他以前最煩看書。你
纔來幾天他就買小說看了。」
許梔嘴角微微彎起來，沒說話，重新翻開膝蓋上的書。
周嶼移開視線，盯着電視上跑圈的賽車，腦子裏在轉另一件事。
周航在許梔面前的表現也太聽話了。
當然，許梔是老師，周航聽她的是應該的。但周航對他爸都沒這麼恭敬－－
周伯彥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周航接起來總是「嗯嗯嗯好好好」，敷衍得明明白白。
這大概就是許梔的能力，她能讓每個人都覺得跟她相處很舒服。
但周嶼隱約覺得這舒服本身就不太對勁。
什麼樣的年輕女孩能讓一個叛逆期前的男孩子對她言聽計從？
這人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
週六下午秦予嫣到的時候又穿着那條淺藍吊帶裙，進門先跟許梔打了個招呼，
笑得很禮貌，然後上樓放東西，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客氣得很。
但周嶼注意到她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是許梔坐着的方向。
許梔抬頭對秦予嫣笑了笑，然後繼續看書。
周嶼站在玄關，手裏還拎着秦予嫣的小行李箱，覺得客廳裏飄着一股微妙的
低壓。
秦予嫣有些反常，以前週末過來都是往沙發上一躺，刷手機刷到晚飯，中間
會喊周嶼給她倒水拿零食。
但這週六她沒怎麼躺着，反而在屋子裏轉來轉去，一會兒去書房門口看一眼
周航寫作業，一會兒去廚房跟保姆阿姨聊兩句，一會兒又到院子裏站會兒。
「你幹嘛呢。」周嶼在沙發上看着她第三次從自己面前經過。
「活動活動。」秦予嫣停在客廳中央，隨手拿起茶几上許梔的書翻了翻，又
放下，「坐最近坐得久，腿痠。」
「那你躺會兒。」
「不躺。」
周嶼沒再問，他注意到秦予嫣每次活動的路線大都會經過二樓樓梯口，而許
梔的房間就在二樓。
晚上兩個人躺在牀上，秦予嫣沒像往常那樣纏過來。
她側躺着，牀頭燈的光映在她臉上。
「那個許梔平時都在家幹嘛？」她問，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帶周航學習，自己看書。」周嶼盯着天花板，「偶爾出去買東西。」
「她不出去玩？」
「她在這邊沒朋友吧。」
「她有男朋友嗎？」
「這我哪知道？」
秦予嫣「哦」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周嶼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
週日中午，周嶼在三樓房間裏寫項目報告，到一半覺得口渴，下樓去倒水。
走到二樓樓梯拐角的時候聽見客廳裏秦予嫣在說話，聲音壓得不太低，應該
是沒注意樓上有人下來。
「……周航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予嫣姐。」
「坐這兒。」秦予嫣拍了拍沙發。
周嶼停在樓梯拐角，從欄杆縫隙能看見客廳一角。秦予嫣坐在沙發上，周航
規規矩矩坐在她對面。
「予嫣姐有事？」周航歪着頭，看起來人畜無害。
「也沒什麼大事。」秦予嫣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就是隨便
聊聊。你哥這人你也知道，什麼事都不愛跟我說。」
「我哥確實話少。」
「所以我就問問你。」秦予嫣身子往前傾了傾，「許老師來家裏也快一週了
吧，你覺得她人怎麼樣？」
周航眨了眨眼，沒有馬上回答，周嶼從樓上往下看，能看到他弟弟臉上那副
認真思考的表情。
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思考是演出來的。
「許老師挺好的。」周航說，「教我學習很認真，對我也挺好。」
「還有呢。」
「還有……她做飯不怎麼好喫。」周航想了想，「但是她會幫我挑衣服，上
周還給我買了雙拖鞋。」
「我問的不是這個。」秦予嫣的語氣還是隨意的那種，但周嶼聽得出來她在
控制節奏，「我是說，她跟你哥，平時在家都幹什麼？」
周航又眨了眨眼。
「沒幹什麼。」他說，「許老師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或者自己房間。我哥在
客廳打遊戲。喫飯的時候他們會說幾句話。」
「就喫飯的時候？」
「嗯。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又不天天跟在他們後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周嶼靠在牆上，心想這小子比他想象的會應付。
「那你覺得許老師對你哥什麼態度？」秦予嫣不死心。
周航歪着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乖巧笑容：「許老師對我哥挺客氣
的，每次見面都笑着說你好。不過她對我也是這樣的，可能就是她的習慣吧。」
「那倒是。」秦予嫣靠回沙發，「她確實看起來對誰都客氣。」
「予嫣姐你不用擔心的。」周航說。
「我擔心什麼了。」秦予嫣馬上接。
「我沒說你擔心啊。」周航笑得眼睛彎起來，「我就是隨便說說。許老師雖
然漂亮，但是她沒有予嫣姐姐漂亮啊。」
秦予嫣沒說話，但周嶼看到她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個小孩子懂什麼。」秦予嫣擺了擺手，「去寫作業吧。」
「那我走了。」周航從沙發上跳下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予嫣姐你放心，
要是許老師對我哥有意思，我第一個告訴你。不過我覺得沒有，真的。」
周嶼聽到這裏，放輕腳步退回樓上。
他回到房間坐在牀邊，腦子裏覆盤剛纔那段對話。周航那小子的回答太圓滑
了，全程在打太極，車軲轆話來回說，但偏偏讓她問不下去。
他從周航的話裏找不到任何破綻，又覺得沒有破綻本身就不太對。
………
週日下午秦予嫣說想去小區附近的水果店逛逛，周嶼說陪她去，她說不用，
自己去就行。
周嶼站在二樓窗戶邊往樓下看。秦予嫣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王鐸不知道從
哪兒冒出來了。
這小子踩着滑板，在秦予嫣面前穩穩停住。周嶼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能
看到王鐸仰着頭衝秦予嫣笑，然後指了指小區門口的方向，大概是說順路一起走。
秦予嫣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並排往外走，王鐸的滑板夾在腋下，邊走邊說話，秦予嫣低着頭看手機，
偶爾回一句。
周嶼目送他們走出小區大門，放下窗簾，坐到牀上。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王鐸是個學生，身高才到秦予嫣胸口，能有什麼問題。
………
晚上秦予嫣在樓上洗澡，手機擱在牀頭櫃上充電。
周嶼坐在牀邊，看着那部手機。
他想起下午秦予嫣和王鐸並肩走遠的背影。又想起中午秦予嫣找周航打聽許
梔的事。再往前想，是秦予嫣說許梔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他拿起秦予嫣的手機，輸入密碼－－她的密碼是她生日，一直沒改過。
微信打開，消息列表第一個是置頂的他自己。往下翻，是她室友羣，再往下
是幾個女生名字。
然後他看到一個備註叫「小王八」的聯繫人。
頭像是一隻柴犬吐舌頭的表情包，挺符合小學生的審美。
周嶼點進去，翻到最上面開始看。
王鐸：「予嫣姐姐通過一下好友~我是王鐸！」
周嶼繼續往下翻。
王鐸：「姐姐好！我是王鐸！」
秦予嫣：「知道。」
王鐸：「予嫣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
秦予嫣：「沒有。」
王鐸：「真的假的？我看你今天在家都不怎麼說話。」
秦予嫣：「你個小鬼還挺會觀察。」
王鐸：「那是。我雖然年紀小，但是我很懂女生的。」
秦予嫣：「懂什麼懂？你纔多大。」
王鐸：「我懂得可多了。比如我就看得出來，你好像不太喜歡許老師。」
這段對話停了幾分鐘。然後秦予嫣回了。
秦予嫣：「我表現那麼明顯嗎。」
裝都不裝了，周嶼心想。
王鐸：「沒事兒，女生嘛，我理解。周嶼哥哥家裏突然多了一個大美女，誰
都會不舒服。」
王鐸：「不過予嫣姐姐你放心，許老師雖然長得還不錯，但跟你沒法比。」
秦予嫣：「你講話真油膩。」
王鐸：「我是說真的，你是校花級別的好看，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那
種。許老師就是正常好看，不是一個級別。」
秦予嫣：「好了好了別誇了。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王鐸：「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說，姐姐你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可以問我。
我經常去周航家，看到什麼都能告訴你。」
秦予嫣：「我問你什麼。」
王鐸：「比如許老師跟我嶼哥有沒有互動啊，嶼哥有沒有偷看許老師啊，這
些我都能幫你盯着。」
秦予嫣：「你一個小學生幹這個幹嘛。」
王鐸：「幫姐姐分憂唄。」
秦予嫣沒有明確答應，但也沒拒絕。
她發了個「知道了」的表情包，一隻貓點頭，看起來很可愛。
之後他們聊了些別的。王鐸時不時發點段子逗秦予嫣開心，秦予嫣偶爾回個
「哈哈哈哈」或者一個表情包，語氣從最初的冷淡慢慢變得隨意了。
周嶼把手機放回牀頭櫃，仰面躺在牀上。
他發現自己的反應不太對。
正常情況下，看到一個學生在微信上跟自己女朋友套近乎，還主動當眼線，
他應該生氣纔對，起碼會覺得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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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連衣裙的下襬被風吹起來又落回去。
「回到記得給我發消息。」周嶼把行李箱的拉桿遞給她。
「知道了。」秦予嫣回頭看了眼別墅的方向，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你平
時少盯着那個許梔看。」
「我沒盯着她看。」
「你再說一遍。」
「我發誓。」
「你發毒誓也沒用。」
網約車拐進小區門口的時候，秦予嫣忽然湊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退
開兩步，恢復了那副驕矜的表情。
「走了。」
周嶼站在門口看着車開遠，轉身回屋。
客廳裏許梔正坐在沙發上看書，周嶼進門的時候她抬起頭，嘴角掛着禮貌的
微笑。
「予嫣回去了？」
「剛送上車。」周嶼在玄關換拖鞋，「她有個兼職模特工作，得提前回去。」
「你們感情挺好的。」
走到廚房倒了杯水，透過吧檯能看見許梔坐在沙發上的側影，陽光從落地窗
斜斜地裹在她身上。
他發現自己確實在看，然後把目光移開。
冰箱上貼着周航的暑假計劃表，許梔的字跡工整清秀，把每天的學習時間精
確到小時。
表格最下面一行寫着「完成當日任務後可自由支配時間」，後面畫了個笑臉。
周嶼沒來由地摸了摸那個笑臉。
二樓傳來開門的聲音，周航趿着拖鞋下樓。
他穿着一件許梔昨天買的新T恤，藍色的，胸前印了個奧特曼。
「哥，許老師。」周航在餐桌旁坐下，「今天下午王鐸他們要過來。」
「又過來？」周嶼放下水杯，「他們不是昨天才來過。」
「王鐸說有新的遊戲要分享。」
周嶼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勁。王鐸張達這幫小孩來他家太勤了，以前暑假也
沒見他們這麼積極。
但具體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總不能說人家小朋友交友頻繁也有問題。
「隨便吧。」他說。
許梔合上書，站起來走到廚房島臺邊倒咖啡。她經過周嶼身邊的時候，身上
飄過淡淡的水生調香水味，周嶼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
「下午我想帶周航去趟書店，」許梔端着咖啡杯說，「他上次說想看幾本科
幻小說。王鐸他們來了就讓他們在客廳打遊戲，不影響。」
「行。」
…………
下午王鐸和張達果然在三點半準時按了門鈴，王鐸手裏舉着一張遊戲光盤，
張達懷裏抱着三本漫畫。
「嶼哥好！」王鐸進門先跟周嶼打了個招呼，然後目光自然而然地在客廳裏
掃了一圈，不着痕跡地收回來的同時，已經確認了秦予嫣不在。
「予嫣姐姐今天不在啊？」王鐸把光盤擱在茶几上，隨口問。
周嶼窩在沙發裏刷手機，「她週末纔來。」
「哦。」王鐸應了一聲。
張達在邊上推了推眼鏡，把漫畫放在沙發上，去冰箱那邊倒了三杯果汁端過
來。他在周嶼家很自覺，什麼東西放哪都清楚，倒果汁的時候還順手幫周嶼也倒
了一杯。
周嶼接過杯子道了聲謝，瞟了眼茶几上的卡帶。「什麼遊戲？」
「地平線6，新出的。」王鐸挨個往沙發上坐下來，拿起卡帶在他眼前晃了
晃，「嶼哥玩不玩？」
「你們先玩。」
許梔從樓上下來，手裏拎着帆布袋，看見客廳裏多出來的幾個人，笑着點點
頭。
「許老師好。」張達率先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語氣很規矩。
王鐸也跟着叫了聲許老師好，比昨天收斂了不少，沒湊上去說漂亮話。他整
個人陷在沙發裏，兩條腿夠不到地，來回晃盪着。
許梔叫了聲周航，周航從書房跑出來，手裏還拿着筆。許梔跟他說了去書店
的事，他點點頭，把筆放回去換了雙鞋。
兩個人出門之後，客廳裏就剩下週嶼和兩個小孩子。
張達把遊戲光盤插進主機，手柄遞給周嶼一隻。周嶼接過來說行吧打兩局，
三人對着屏幕開始賽車。
王鐸開車很瘋，過彎從來不減速，每次撞得車在天上翻三圈，嘴裏還嚷嚷這
叫戰術翻滾。周嶼被他這開法搞得頭大，自己的車反而穩紮穩打拿了第二。
「菜就多練。」周嶼說。
「我那叫運氣不好。」王鐸頭也不回，「嶼哥你別得意，下局我認真開。」
下局王鐸還是倒數第一，但他絲毫不惱，丟了手柄說自己今天手感不好。
張達在旁邊補了一句：「你天天手感不好。」
王鐸嘿嘿笑了兩聲，沒反駁。
…………
許梔和周航從書店回來的時候快六點了，周航手裏抱着一套阿西莫夫全集，
進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招呼王鐸一起看。
周嶼看着周航那股興奮勁兒，心裏想許梔確實挺會帶孩子。不光管學習，還
給他買小說拓展興趣，難怪這小子才幾天就對許梔言聽計從。
許梔換了拖鞋走進廚房，跟保姆說了晚上多做幾道菜，說王鐸和張達留下來
喫飯。王鐸在客廳聽見了，隔着吧檯喊了聲「謝謝許老師」。
保姆做晚飯的當口，三個小孩擠在客廳地毯上打遊戲。許梔坐在沙發另一頭
整理帆布袋裏的東西。
周嶼坐在她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腿上擱着手機，屏幕暗着。
他注意到許梔換了個坐姿，膝蓋併攏微微側向一邊，一隻手壓住裙襬，另一
隻手翻着書頁。她看書的時候眉頭會微蹙，嘴脣輕輕抿着。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上班？」許梔忽然抬頭看他。
「可能快了吧。」周嶼說，「實習那邊拖太久了。」
「也是，多鍛鍊鍛鍊沒有壞處。」許梔合上書，放在膝蓋上，「你爸上次打
電話的時候還問起你實習的事。」
「他還關心這個？」
許梔沒接話。
周嶼追問也不是，不問也不是，把手機拿起來刷了兩下又放下。
許梔察覺到他的尷尬，主動岔開了話題。「周航暑假作業已經寫完了，下週
開始我打算給他加點閱讀量和邏輯訓練。」
「你是老師，你定就行。」
「他底子很好，學東西也快，上週我給他安排的學習任務他提前兩天就完成
了。」
「那是你教得好，」周嶼看着屏幕上王鐸又撞車了，「他以前最煩看書。你
纔來幾天他就買小說看了。」
許梔嘴角微微彎起來，沒說話，重新翻開膝蓋上的書。
周嶼移開視線，盯着電視上跑圈的賽車，腦子裏在轉另一件事。
周航在許梔面前的表現也太聽話了。
當然，許梔是老師，周航聽她的是應該的。但周航對他爸都沒這麼恭敬－－
周伯彥打電話回來的時候周航接起來總是「嗯嗯嗯好好好」，敷衍得明明白白。
這大概就是許梔的能力，她能讓每個人都覺得跟她相處很舒服。
但周嶼隱約覺得這舒服本身就不太對勁。
什麼樣的年輕女孩能讓一個叛逆期前的男孩子對她言聽計從？
這人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
週六下午秦予嫣到的時候又穿着那條淺藍吊帶裙，進門先跟許梔打了個招呼，
笑得很禮貌，然後上樓放東西，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客氣得很。
但周嶼注意到她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是許梔坐着的方向。
許梔抬頭對秦予嫣笑了笑，然後繼續看書。
周嶼站在玄關，手裏還拎着秦予嫣的小行李箱，覺得客廳裏飄着一股微妙的
低壓。
秦予嫣有些反常，以前週末過來都是往沙發上一躺，刷手機刷到晚飯，中間
會喊周嶼給她倒水拿零食。
但這週六她沒怎麼躺着，反而在屋子裏轉來轉去，一會兒去書房門口看一眼
周航寫作業，一會兒去廚房跟保姆阿姨聊兩句，一會兒又到院子裏站會兒。
「你幹嘛呢。」周嶼在沙發上看着她第三次從自己面前經過。
「活動活動。」秦予嫣停在客廳中央，隨手拿起茶几上許梔的書翻了翻，又
放下，「坐最近坐得久，腿痠。」
「那你躺會兒。」
「不躺。」
周嶼沒再問，他注意到秦予嫣每次活動的路線大都會經過二樓樓梯口，而許
梔的房間就在二樓。
晚上兩個人躺在牀上，秦予嫣沒像往常那樣纏過來。
她側躺着，牀頭燈的光映在她臉上。
「那個許梔平時都在家幹嘛？」她問，語氣像是隨口一提。
「帶周航學習，自己看書。」周嶼盯着天花板，「偶爾出去買東西。」
「她不出去玩？」
「她在這邊沒朋友吧。」
「她有男朋友嗎？」
「這我哪知道？」
秦予嫣「哦」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着他。
周嶼以爲這事就這麼過去了。
………
週日中午，周嶼在三樓房間裏寫項目報告，到一半覺得口渴，下樓去倒水。
走到二樓樓梯拐角的時候聽見客廳裏秦予嫣在說話，聲音壓得不太低，應該
是沒注意樓上有人下來。
「……周航你過來一下。」
「怎麼了予嫣姐。」
「坐這兒。」秦予嫣拍了拍沙發。
周嶼停在樓梯拐角，從欄杆縫隙能看見客廳一角。秦予嫣坐在沙發上，周航
規規矩矩坐在她對面。
「予嫣姐有事？」周航歪着頭，看起來人畜無害。
「也沒什麼大事。」秦予嫣翹起二郎腿，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就是隨便
聊聊。你哥這人你也知道，什麼事都不愛跟我說。」
「我哥確實話少。」
「所以我就問問你。」秦予嫣身子往前傾了傾，「許老師來家裏也快一週了
吧，你覺得她人怎麼樣？」
周航眨了眨眼，沒有馬上回答，周嶼從樓上往下看，能看到他弟弟臉上那副
認真思考的表情。
但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這思考是演出來的。
「許老師挺好的。」周航說，「教我學習很認真，對我也挺好。」
「還有呢。」
「還有……她做飯不怎麼好喫。」周航想了想，「但是她會幫我挑衣服，上
周還給我買了雙拖鞋。」
「我問的不是這個。」秦予嫣的語氣還是隨意的那種，但周嶼聽得出來她在
控制節奏，「我是說，她跟你哥，平時在家都幹什麼？」
周航又眨了眨眼。
「沒幹什麼。」他說，「許老師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或者自己房間。我哥在
客廳打遊戲。喫飯的時候他們會說幾句話。」
「就喫飯的時候？」
「嗯。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又不天天跟在他們後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周嶼靠在牆上，心想這小子比他想象的會應付。
「那你覺得許老師對你哥什麼態度？」秦予嫣不死心。
周航歪着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一個標準的乖巧笑容：「許老師對我哥挺客氣
的，每次見面都笑着說你好。不過她對我也是這樣的，可能就是她的習慣吧。」
「那倒是。」秦予嫣靠回沙發，「她確實看起來對誰都客氣。」
「予嫣姐你不用擔心的。」周航說。
「我擔心什麼了。」秦予嫣馬上接。
「我沒說你擔心啊。」周航笑得眼睛彎起來，「我就是隨便說說。許老師雖
然漂亮，但是她沒有予嫣姐姐漂亮啊。」
秦予嫣沒說話，但周嶼看到她笑了一下。
「行了行了，你個小孩子懂什麼。」秦予嫣擺了擺手，「去寫作業吧。」
「那我走了。」周航從沙發上跳下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予嫣姐你放心，
要是許老師對我哥有意思，我第一個告訴你。不過我覺得沒有，真的。」
周嶼聽到這裏，放輕腳步退回樓上。
他回到房間坐在牀邊，腦子裏覆盤剛纔那段對話。周航那小子的回答太圓滑
了，全程在打太極，車軲轆話來回說，但偏偏讓她問不下去。
他從周航的話裏找不到任何破綻，又覺得沒有破綻本身就不太對。
………
週日下午秦予嫣說想去小區附近的水果店逛逛，周嶼說陪她去，她說不用，
自己去就行。
周嶼站在二樓窗戶邊往樓下看。秦予嫣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王鐸不知道從
哪兒冒出來了。
這小子踩着滑板，在秦予嫣面前穩穩停住。周嶼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能
看到王鐸仰着頭衝秦予嫣笑，然後指了指小區門口的方向，大概是說順路一起走。
秦予嫣猶豫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兩人並排往外走，王鐸的滑板夾在腋下，邊走邊說話，秦予嫣低着頭看手機，
偶爾回一句。
周嶼目送他們走出小區大門，放下窗簾，坐到牀上。
他告訴自己這沒什麼，王鐸是個學生，身高才到秦予嫣胸口，能有什麼問題。
………
晚上秦予嫣在樓上洗澡，手機擱在牀頭櫃上充電。
周嶼坐在牀邊，看着那部手機。
他想起下午秦予嫣和王鐸並肩走遠的背影。又想起中午秦予嫣找周航打聽許
梔的事。再往前想，是秦予嫣說許梔看他的眼神不對勁。
他拿起秦予嫣的手機，輸入密碼－－她的密碼是她生日，一直沒改過。
微信打開，消息列表第一個是置頂的他自己。往下翻，是她室友羣，再往下
是幾個女生名字。
然後他看到一個備註叫「小王八」的聯繫人。
頭像是一隻柴犬吐舌頭的表情包，挺符合小學生的審美。
周嶼點進去，翻到最上面開始看。
王鐸：「予嫣姐姐通過一下好友~我是王鐸！」
周嶼繼續往下翻。
王鐸：「姐姐好！我是王鐸！」
秦予嫣：「知道。」
王鐸：「予嫣姐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啊？」
秦予嫣：「沒有。」
王鐸：「真的假的？我看你今天在家都不怎麼說話。」
秦予嫣：「你個小鬼還挺會觀察。」
王鐸：「那是。我雖然年紀小，但是我很懂女生的。」
秦予嫣：「懂什麼懂？你纔多大。」
王鐸：「我懂得可多了。比如我就看得出來，你好像不太喜歡許老師。」
這段對話停了幾分鐘。然後秦予嫣回了。
秦予嫣：「我表現那麼明顯嗎。」
裝都不裝了，周嶼心想。
王鐸：「沒事兒，女生嘛，我理解。周嶼哥哥家裏突然多了一個大美女，誰
都會不舒服。」
王鐸：「不過予嫣姐姐你放心，許老師雖然長得還不錯，但跟你沒法比。」
秦予嫣：「你講話真油膩。」
王鐸：「我是說真的，你是校花級別的好看，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兩百那
種。許老師就是正常好看，不是一個級別。」
秦予嫣：「好了好了別誇了。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王鐸：「也沒什麼事，就是想說，姐姐你以後有什麼想知道的，可以問我。
我經常去周航家，看到什麼都能告訴你。」
秦予嫣：「我問你什麼。」
王鐸：「比如許老師跟我嶼哥有沒有互動啊，嶼哥有沒有偷看許老師啊，這
些我都能幫你盯着。」
秦予嫣：「你一個小學生幹這個幹嘛。」
王鐸：「幫姐姐分憂唄。」
秦予嫣沒有明確答應，但也沒拒絕。
她發了個「知道了」的表情包，一隻貓點頭，看起來很可愛。
之後他們聊了些別的。王鐸時不時發點段子逗秦予嫣開心，秦予嫣偶爾回個
「哈哈哈哈」或者一個表情包，語氣從最初的冷淡慢慢變得隨意了。
周嶼把手機放回牀頭櫃，仰面躺在牀上。
他發現自己的反應不太對。
正常情況下，看到一個學生在微信上跟自己女朋友套近乎，還主動當眼線，
他應該生氣纔對，起碼會覺得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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