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1(上)恩仇半闕,半籃浮生潛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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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4

【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1(上) 恩仇半闕,半籃浮生潛塵煙(隱於市井,冰冷女刺客以身爲爐,與她的雙修療傷;塵煙裏,不曾展露情感的她,第一次在浴池

  那把刀刃貫穿胸膛的瞬間,世界碎成了兩半。

  一半是曠野、月光、蘆葦叢中漸遠的水聲。

  另一半是--

---

  火光。

  青木宗的山門在燃燒。

  二十二歲的林瀾蹲在靈田邊上,雙手刨着泥土,指甲劈裂了三根,血和泥混
在一起。他在刨師父的屍體。師父的臉朝下埋在靈田裏,後背有一道從左肩劈到
右腰的劍痕,創口已經不流血了--血在泥土裏凝成了黑色的硬塊。

  『師父。』

  他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

---

  匕首在胸腔裏轉了半圈。

  刀是夜曇的,但手法不是--夜曇的刺殺從不做多餘動作,一擊斃命,乾淨
利落。這一刀的角度刁鑽但手法粗糙,刀刃嵌入肋骨縫隙後故意旋轉擴大創口,
是聽雨樓中專門用來對付同階修士的折磨式殺法。

  林瀾的身體向前栽倒。

  夜曇的手臂還架在他肩上--她在刀刃貫穿的同一瞬間就感覺到了異常。不
是通過心楔,而是通過最原始的觸覺:腰間的匕首被抽走了,林瀾的身體突然變
沉了,像一根被砍斷的樹。

  她轉頭。

  身後站着三個人。

  墨灰色夜行衣,面覆銅製半面具,左耳各佩一枚暗紅色的彼岸花耳墜。

  聽雨樓。

  刺出那一刀的人站在最前面,身形瘦小,是個女人。那一刀分明是從正面破
開衣甲貫穿而入,而她此時卻已如魅影般繞至林瀾身後,右手死死扣着插在他胸
口的刀柄,手腕上的青筋暴突,正在全力往裏推--想把刀刃從肋骨縫裏擠進心
髒。

  夜曇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

  溪水。

  阿杏蹲在溪邊洗衣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曬成蜜色的小臂。她回頭看
見林瀾站在岸上,笑了一下,梨渦淺淺的。

  『你醒啦?粥在鍋裏溫着呢,我多放了兩顆紅棗。』

  她的聲音很輕,像溪水碰石頭。

  林瀾站在岸上看着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發燙。不是玉簡--是另
一種溫度,從裏往外的,像被火炭捂過的棉布。

  他沒有說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一個對他好、卻註定會因他而死的人。

---

  夜曇動了。

  她鬆開林瀾的動作和拔匕反手格擋的動作是同時完成的。

  林瀾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前倒下。他的膝蓋先着地,然後是雙手,然後是額
頭--他趴在荒草地上,後背朝天,插在胸口的匕首無情地抵着地面,將創口頂
得更深,在月光下散發着冷光。

  他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

  很密。很快。

  夜曇和那三個人交上了手。

  聲音在他耳朵裏變得忽遠忽近,像隔着一層水。他能分辨出夜曇的節奏--
她的步伐、她的呼吸、她匕首劃破空氣的聲音--但這些聲音正在被另一種聲音
覆蓋。

  心跳聲。

  他自己的心跳聲。

  越來越慢。

  越來越沉。

---

  試劍大會。

  擂臺上,葉清寒的劍尖指着他的咽喉。

  白衣勝雪,面如冰霜,清影劍散發着凜冽的寒氣,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淡
藍色的光弧。她的眼睛裏沒有情緒--太上忘情修到了骨子裏,連殺意都是乾淨
的。

  但林瀾看見了。

  在你瞳孔深處,在那層冰下面,有一點極其微小的光。

  不是殺意。

  是困惑。

  她在困惑爲什麼面前這個散修能讓她的劍尖偏了半寸。

  林瀾笑了。

  他故意露出破綻,讓她那一劍刺中。

  劍尖劃過他的脖頸,帶出一線血珠。

  他在心裏說:記住我。

---

  胸口插着的匕首被人冷酷地往下按去。

  不是夜曇--夜曇還在和三個刺客纏鬥。

  是第四個人。

  林瀾沒有看見這個人。他趴在地上,臉埋在草叢裏,嘴裏全是泥土和血的味
道。他只感覺到那柄抵在草地上的匕首被來人從身底下冷酷地攥住,狠狠往裏一
送,肋骨之間傳來被生生撬開的劇痛,刀尖幾乎要從後背刺穿出來。

  第四個人蹲下來。

  一隻手按住了林瀾的後腦勺,把他的臉往泥裏摁了摁。

  『聽雨樓地字三號,奉令清場。』

  聲音低沉,沒有感情,像在唸一份公文。

  『目標:夜曇,叛逃。林瀾,滅口。』

  那隻手鬆開了。

  腳步聲遠去。

  第四個人沒有拔刀。

  不是仁慈--是效率。一柄卡在肋骨、絞碎左肺的透胸利刃,在他們的評估
中已經是死人了。強行拔刀引發的大出血反而可能讓他死得太快,無法作爲誘餌
發揮作用。剩餘的精力要用來對付真正的威脅。

  夜曇。

---

  蘇曉曉的聲音。

  『林大哥,你嚐嚐這個!我新研的藥丸,加了蜂蜜,不苦的!』

  她舉着一顆圓溜溜的棕色藥丸,杏眼彎成月牙,鵝黃色的衣裙在風裏鼓起來,
像一朵蒲公英。腰間的繡花小袋敞着口,裏面的糖果和草藥混在一起,散發出甜
膩的藥香。

  林瀾接過藥丸,放進嘴裏。

  甜的。

  很甜。

  甜得他牙根發酸。

  蘇曉曉期待地看着他:『怎麼樣怎麼樣?』

  『太甜了。』

  『誒--可是苦的你又不肯喫嘛!』

  她鼓起腮幫子,像一隻生氣的松鼠。

  林瀾看着她,忽然想起阿杏。

  不是因爲長得像--雖然確實有幾分相似--而是因爲那種毫無防備的、把
整顆心捧在手上遞給你看的坦蕩。

  這種坦蕩讓他害怕。

  因爲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那種會讓捧着心的人,最後連手都收不回來的人。

---

  金屬碰撞的聲音停了。

  取而隊之的是一聲悶響--有人被重擊摔在了地上。

  然後是寂靜。

  林瀾用僅存的意識去感應心楔。

  夜曇還活着。

  她的生命信號在心楔中跳動着,但頻率不對--太快了,而且不規則,像一
盞油將盡的燈在風中亂晃。

  他聽見腳步聲。

  不是刺客的腳步--是夜曇的。

  他認得她的步伐。即使在瀕死的模糊中,他也能從一千種腳步聲裏分辨出她
的節奏。但此刻那個節奏亂了,左腳重右腳輕,間距不均勻,每一步落地都伴隨
着一聲極輕的、被咬碎在齒間的悶哼。

  她走到他身邊。

  蹲下來。

  一隻手翻過他的身體,讓他仰面朝天。

  月亮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很圓,很亮,邊緣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然後夜曇的臉擋住了月亮。

  她的面紗不見了--不知道是在戰鬥中脫落還是被打掉的。她的臉完整地暴
露在月光下:左顴骨有一道新鮮的割傷,血從傷口流到下頜,沿着脖頸淌進領口;
嘴脣裂了,下脣腫起一塊,牙齒上沾着血。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淺灰色的,冷的,像兩塊沒有溫度的玻璃珠。

  只是此刻,那兩塊玻璃珠裏有裂紋。

  『還能聽見?』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準--這是她在確認他的意識水平。

  林瀾張了張嘴。

  嘴裏全是血。

  他吐掉一口血沫,發出了一個含混的音節。

  夜曇沒有等他說完。

  她把手伸進他懷裏,摸到了那枚妖鱗和短劍,確認還在。

  夜曇抱着他。

  她跪坐在荒草裏,把林瀾的上半身放在自己腿上。匕首還插在他的胸口--
她沒有拔,因爲她知道現在拔出來,林瀾會在片刻之內死透。

  她的左手按在林瀾的傷口周圍,右手在他的腰間快速摸索,找出他隨身攜帶
的最後一枚回元丹。

  她把丹藥塞進他嘴裏,用指尖把它推進他的喉嚨深處。

  然後她低下頭。

  湊到林瀾耳邊。

  她用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是我們在死士營被賣進去的第一年,被一個看守她們的老嬤嬤悄悄說過的
一句話。那個嬤嬤後來被聽雨樓主發現並處死了,因爲她對死士營的孩子說了不
該說的話。

  夜曇記了十八年。

  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她現在說了。

  『--別死。』

  林瀾的身體猛地一抽。

  疼。

  那是丹藥強行聚起一線生機、與碎裂內臟拉扯而來的劇烈戰慄。

  夜曇按住他的肩膀。

  『刀沒碰到心脈。』她說,語氣平淡,『但這種情況……左肺第二次穿刺,
加上之前的胸骨碎裂……』

  她停了一下。

  『你撐不過兩個時辰。』

  像一句診斷。

  她說完這句話後,做了一件事。

  她解開了自己夜行衣的外層束帶,把外衣脫下來,團成一團,極其小心地墊
在林瀾胸口匕首的周圍,用束帶將殘存的布料在胸背上死死綁緊。固定住利刃,
並強行止血。布料接觸傷口的瞬間,林瀾又是一陣劇痛,但創口流血的速度確實
慢了下來。

  然後她站起來。

  她沒有說『我揹你走』。

  她直接蹲下身,把林瀾拉起來,讓他伏在自己背上。

  她的背很窄。肩胛骨硌人。脊柱的弧度在貼身的內襯下清晰可辨。她身上有
血的味道、汗的味道、還有一種極淡的、屬於金屬和藥粉的味道--那是聽雨樓
刺客常年接觸暗器和毒藥留下的職業氣息。

  她揹着他開始跑。

  不再是之前那種半走半跑的速度。

  是全力奔跑。

  她的呼吸在三十步之後就開始急促了--她自己也有傷,左手腕的傷口在重
新大量出血,腹部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橫切口,血從內襯的縫隙裏滲出來,滴
在腳下的草地上,留下一串斷續的暗色痕跡。

  但她沒有停。

  她的腳步仍然精確,仍然高效,但不再是『最高效率的移動』。

  而是『不惜一切代價的移動』。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就是一個刺客和一個人的區別。

  林瀾伏在她背上。

  由於胸口墊了厚厚的外衣團,那柄匕首的刀柄頂在夜曇肩胛骨的側方,每一
次顛簸都帶來鑽心的鈍痛。他的意識在繼續渙散,視野中的月亮變成了三個,又
變成了一個,又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光。

  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通過後背傳來的。

  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像是在撞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說一句話。

  嘴脣動了。

  沒有聲音。

  心楔中傳過去一個模糊的、帶着血腥味的信號。

  不是方位。不是警告。不是戰術指令。

  是兩個字。

  謝謝。

  夜曇的腳步頓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後她加速了。

  她揹着他衝進了西邊的密林。月光被樹冠切碎,變成了一地斑駁的銀色碎片。
枝葉打在她臉上,劃出新的血痕,她眼睛都沒眨一下。

  身後,青嵐城的方向傳來了號角聲。

  趙府全面戒嚴。

  獵殺令已經發出。

---

  遠處,兩人感知不到的荒草叢中,一道極其細微的香氣飄了過來。

  冷梅幽香。

  藏在荒原西北方一棵枯樹後的身着絳紫色衣裙的身影,慵懶地放下了手中的
玉簡。

  她脣角微微上揚。

  『哦呀,』她對着空氣輕聲說,像是在和一個不存在的對話者閒談,『差一
點呢。』

  她抬起戴着銜尾蛇手鐲的右手,五指輕輕一捻。

  三里之外,正在追殺過來的第二名天字號殺手--一個已經突破到半步金丹
的真正高手--胸口忽然出現了一朵血色的彼岸花。

  那是聽雨樓主種在所有天字號刺客體內的禁制。

  一朵不該在這個時機綻放的禁制之花。

  絳紫色衣裙的女子指尖在花瓣的紋路上滑過,像在撫摸一件玩具。

  『還不到時候。』她對那個殺手--或者說,對着殺手身上的禁制--說道,
『我的小棋子還沒有長大呢。』

  血色曇花轟然綻放。

  三里之外,半步金丹的殺手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七竅噴血,連慘叫都沒來
得及發出,便從體內被綻放的禁制之花生生絞成了一攤血泥。

  女子收回手,撣了撣袖子,彷彿剛剛做的事情只是趕走了一隻蒼蠅。

  她重新望向荒原深處,那兩個剛剛消失在密林邊緣的身影。

  就在片刻前,夜曇還跪坐在草地上,懷裏抱着重傷垂死的林瀾,匕首插在他
胸口,鮮血染紅了一大片野草。

  她歪着頭,回憶着那一幕,看了很久。

  『有意思。』她終於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真切的驚訝,『'天字號'的死規
訓,竟然被壓下去了呢~』

  隨後,那道身影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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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林深處。

  夜曇的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不是因爲她想慢--是她的身體不再聽從指令。左小腿的肌肉開始抽搐,每
一步落地都伴隨着膝蓋的輕微打顫;腹部那道橫切口的滲血已經浸透了內襯,連
帶着刀上塗的毒在經脈裏一點一點地蔓延,把她的氣力像沙漏裏的沙一樣往外漏。

  她已經揹着林瀾跑了將近兩裏。

  按照死士營的標準,一個築基後期的刺客在不消耗靈力的情況下,揹負相當
於自身體重的負擔連續奔跑兩裏,已經是體能極限。而她現在不僅有傷,靈力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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