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1(上)恩仇半闕,半籃浮生潛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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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4

耗超過六成,左手腕的舊傷還在持續滲血。

  她在心裏重新評估了一遍局勢。

  身後追兵沒有跟上來。聽雨樓的剩餘刺客在三人小隊被她重創、支援不知道
爲什麼一直沒有到來的情況下,必然會重新集結、調整策略--這能給她爭取大
約一炷香的時間。趙府方向,號角已經停了,這意味着趙家在調動更高階的人手,
那些在獻寶大會期間沒有露面的金丹長老,纔是真正的威脅。林瀾的傷勢,胸口
匕首未拔,臨時綁紮止血,左肺穿刺,胸骨多處碎裂。

  她側頭,用臉頰貼了貼林瀾的額頭。

  涼的。

  體溫還在下降。

---

  林間的地勢開始變平。

  夜曇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了。她沒有喘--她受過的訓練不允許她喘--而是
一種被強行壓在喉嚨底部的沉悶換氣聲,每一次吸氣都帶着細微的哨音,那是氣
管因過度用力而痙攣的聲音。

  她在透支。

  林瀾從心楔中能感知到她的身體狀態,一種像水位線一樣的感覺。那條線在
持續下降。從他被背起來到現在,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她的生命力水位已經
從七成降到了不足四成。

  這個消耗速度不對。

  即使揹着一個成年男子全力奔跑,一個築基後期修士的體力也不該衰竭得這
麼快。除非--

  蝕筋散。

  聽雨樓招牌的毒藥之一。

  那道腹部的橫切口不只是在流血,還在持續破壞她的經脈運轉。她現在相當
於一個漏水的水缸,一邊往外倒水,一邊底部還在裂。

  林瀾的右手動了。

  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摸到夜曇的腰間,摸到那道橫切口的位置。布料是溼的。
不是汗--太稠了,溫度也偏低。他把手掌覆在傷口上。

  夜曇的身體僵了一瞬。

  『你--』

  『閉嘴。』他聲音含混得幾乎聽不清,但語氣裏有一種虛弱的、不容置疑的
堅持,『說話……加速失血。』

  夜曇沒有回答。

  林瀾的掌心開始發熱。不是魔氣--他現在沒有餘力控制魔氣,天魔木心的
能量全部被用來維持他自己的心跳了。他輸出的是最基礎的、最原始的木屬性靈
力。青木宗的入門心法,連煉氣期的弟子都會的東西:木靈生息術。用靈力模擬
草木生長的節律,促進傷口周圍的血肉再生。

  這是師父教他的第一個術法。

  在那間已經燒成灰燼的竹樓裏,師父陳青嶽握着他的手,一點一點地教他感
受靈力在指尖匯聚的感覺。『記住,』師父說,『木之道,不在摧枯拉朽,在於
生生不息。』

  掌心下,被蝕筋散破壞的傷口不可能在短時間內修復,但至少出血的速度慢
了一點。

  代價是林瀾自己的生機在加速流失。他本來就是一盞快要滅的燈,現在把燈
芯裏最後的一點油分了一滴出去。

  夜曇感覺到了。

  通過心楔,她感覺到林瀾的生命力水位--本就已經低到了她在死士營見過
的所有瀕死者之下--又往下沉了一截。

  她的腳步終於亂了。不是因爲體力不支,是因爲她想回頭。想回頭把他的手
從自己腰上拿開。想回頭告訴他別浪費最後的靈力。

  她沒有回頭。

  如果她停下來,轉身,做這些事情,需要花費的時間大約是十二息。以林瀾
現在的失血速度,十二息夠他死兩次。

  所以她不能停,不能回頭,只能繼續跑。背上馱着一個正在用最後一口氣替
她療傷的將死之人,腳下踩着枯葉和凍土,耳邊是自己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眼
前是密林盡頭隱約露出的、一排低矮的泥牆屋頂。

---

  她需要一個地方。

  不是療傷之地--林瀾的傷她處理不了,需要蘇曉曉或者更高明的醫修。她
需要的是一個能藏住兩個重傷之人、且聽雨樓和趙家的情報網都覆蓋不到的地方。

  死士營的訓練教過她繪製『安全地圖』--把每一個執行過任務的城市的所
有可能藏身點全部記憶下來,按危險等級分類。青嵐城作爲東域南部的重鎮,她
來過四次,標記了十一個潛在藏身點。其中十個,都被她在過去兩個月裏主動放
棄了--因爲她已經打算和林瀾合作,那些地點都被她默認爲聽雨樓可能搜查的
高危地點。

  只剩下一個。

  不在青嵐城內,而在城西二十里外,一個叫『清水鎮』的小地方。

  那是一處她在三年前執行任務時,用酬金的尾款偷偷買下的小院。從來沒有
住過。她當時買下它,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

  那年她剛滿十九歲,剛完成了第十二個一等任務,距離贖身金還差八萬靈石。
她算過一筆賬,按照當時的酬金速度,還需要至少十年才能贖身。路過清水鎮時,
一戶人家在賣院子--男主人病死了,女主人帶着兩個孩子要回孃家,急於脫手,
開價只要二十兩靈銀。

  夜曇站在院門口看了很久。

  院裏有一棵老桃樹,正在開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風一吹,揚起來,
又落下去。

  她走進那戶人家,付了錢,拿了房契,用油紙包好,縫進夜行衣的內襯最深
處。

  然後她離開了,三年沒有回去,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聽雨樓。賬
目上也沒有體現:那二十兩靈銀算在『任務損耗補貼』裏,是死士營默認每個刺
客可以保留的極小數額。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處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現在,她要帶林瀾去那裏。


---

  清水鎮出現在視野裏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啓明星掛在東方的天際,霞光還沒有升起來,只有一條極窄的魚肚白壓在地
平線上,把遠處連綿的屋脊和枯樹的輪廓勾成墨色的剪影。鎮子還在沉睡中,只
有幾戶早起的人家屋頂上飄起了炊煙--冬日清晨無風,灰色的煙柱筆直地升上
天空,升到一定高度,才慢慢散開,消失在淺淡的晨色裏。

  夜曇沒有從鎮口進入。

  她繞到鎮子西側,從一片枯地後面翻過低矮的土牆,揹着林瀾沿着鎮內的小
巷穿行。三年前她曾用一整個下午把這裏的路走透了,每一個轉角、每一戶人家
的位置都記在腦子裏。冬天的巷道結了薄霜,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她腳步輕
得幾乎聽不見。

  那座小院在鎮子西北角。

  院門是木頭做的,紅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銅鎖的鎖身落了厚
厚的一層霜灰,顯然三年沒有人動過。

  夜曇把林瀾靠着院牆放下來,從內襯最深處取出那個用油紙包了三層的小布
包。打開--房契還在,銅鑰匙也還在。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鏽住了。

  她從腰間摸出一小瓶滲骨油,滴了三滴在鎖孔裏,等了五息,再次轉動鑰匙。

  鎖開了。

  她推開院門。

  那棵老桃樹還在。

  冬日裏桃樹落盡了葉子,枝椏枯瘦,橫斜着伸向灰白的天空,樹皮上有一層
薄薄的霜,在晨光裏泛着極淡的銀色。樹下的地面結了硬霜,踩上去繃緊,沒有
聲音。

  院子裏別的東西也都在,一口水井,一座小石磨,一間正房和兩間廂房,正
房的窗欞上貼着已經褪色的紅紙窗花--三年前那戶人家走的時候沒有撕掉的,
現在紙邊已經朽爛,顏色淡成了粉白,在冬風裏微微顫動。

  夜曇快速掃視一圈,確認沒有人爲活動的痕跡,沒有禁制,沒有埋伏。

  她回到院門口,把林瀾重新背起來,進入院子,關上院門,從內側上了門栓。

---

  她把林瀾放在正房的牀上。

  牀上鋪着的舊棉被有一股黴味,但不潮。她沒有時間換被褥,只順手把被子
翻面壓在他身上,然後開始處理傷口。

  她解開那團已被血浸透的衣物。匕首還插在那裏。

  她從竈臺邊找來幾根乾柴,點燃了一小堆火。從內襯裏取出備用的細匕首,
把刀身放在火上灼燒--刀刃變紅,拿起來,用水冷卻。

  拔,還是不拔?

  如果她有蘇曉曉的醫術,有靈泉,有完整的療傷丹藥,她會選擇不拔,先固
定,等更有把握的時候再處理。但她什麼都沒有。她只有自己,和從死士營學來
的、那些用同伴的性命試出來的應急醫術。

  她做了決定。

  左手按住林瀾的肩膀,右手握住胸口那柄匕首的刀柄。

  『--撐住。』

  她拔刀。

  林瀾的身體猛地一弓。血從創口裏湧出來,濺在她的下頜和鎖骨上。她沒有
躲,左手按住傷口,右手抓起燒灼過的細匕首,刀刃貼着創口邊緣--

  『嗤』的一聲,一縷白煙升起,皮肉燒焦的腥氣混進滿屋的血氣裏。林瀾整
個人都在抽搐,但沒有醒--他陷入得太深了。

  夜曇的手很穩。這件事她在死士營做過至少二十次,在自己身上,在同伴身
上。

  她把創口燒灼封閉,把蘇曉曉配的金瘡藥--最後一個瓷瓶,所有的藥粉--
全部倒在傷口上,再從自己內襯上撕下布條,重新包紮。

  做完這一切,她在牀邊坐下來。

  外面的天徹底亮了。

  冬日清晨的光是冷的,帶着一層薄薄的白,透過窗欞漫進來,落在牀沿,落
在林瀾灰白的臉上。那棵桃樹的枯枝投下稀疏的影子,橫斜錯亂,像一張破碎的
網。

  夜曇看着林瀾。

  她伸手,把他額前被汗水打溼的一縷頭髮撥開。指尖在他額頭停留了一瞬。

  然後她俯下身,把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

  像在傳遞什麼。又像在汲取什麼。

  眼睛閉上了。

  『……你欠我的,還沒還。』

  聲音很輕,輕到被屋裏的寂靜完全吸走。

  『--別死在這裏。』

  院子裏,桃樹的枯枝在晨風中輕輕地響了一聲,隨即又歸於沉寂。薄霜還沒
有化,覆在樹皮上,覆在井沿上,覆在那張將要朽爛的窗花上。

  那座沉睡了三年的小院,在這個冬天的清晨,終於迎來了它的第一位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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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視野是斜的。

  林瀾的臉側貼在枕頭上,所以他看見的世界是橫過來的--窗欞的豎條變成
了橫條,窗外那棵桃樹的枝椏從天花板的方向斜斜地伸出去,像一隻伸進屋裏的、
瘦骨嶙峋的手。

  光線在變。

  剛纔還是青灰色的,現在染了一點淡黃。陽光爬過院牆,落在窗紙上,把那
張褪色的紅窗花照得透明,紙上斑駁的水漬紋路一清二楚。

  他能聽見聲音。

  水聲--夜曇在井邊打水,鐵桶撞井壁的悶響,繩索從滑輪上摩擦過去的細
碎噪音。然後是腳步聲,從院子走回屋裏,靴底碾過門檻的輕響。

  火光跳了一下。

  她在竈臺邊添柴。柴是乾的,劈得整齊;火舌舔着鍋底,水開始嗚嗚地響。

  林瀾想抬頭看她,但脖子上沒有力氣。

  他只能透過那一道窄窄的、被枕頭限定的視野,看見她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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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曇脫掉了那件被血浸透的夜行衣。

  她現在穿着一件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粗布短打,顏色是洗得發白的青灰色,
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道新舊疊加的疤痕。腰間用一條麻繩隨意繫着,
長髮被她用一根削尖的細竹枝挽起,露出後頸一截蒼白的、細瘦的弧線。

  衣服顯然不合身。肩膀那裏垮下來一塊,腰間是松的,下襬長到膝蓋以下。
這應該是三年前那戶人家留下的舊衣--一個比她高半個頭的男人的衣服。

  她在煮水。

  把鐵鍋裏的水燒開了,倒進一個粗陶盆裏,又從竈邊取過一個小布包--是
她進門後從內襯裏取出來的,裏面是她隨身攜帶的最後幾味止血藥粉和一小卷幹
淨紗布。她把藥粉小心地分了一部分進盆裏,攪勻,然後端着盆走到牀邊。

  放下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盆沿上停了一瞬。

  那是力竭的徵兆。一個築基後期的修士,單純端一盆水不該需要穩定動作。

  她的腹部那道橫切口還在出血--透過粗布短打能看見,腰側那一塊布的顏
色比別處深,是暗色的溼痕。

  但她沒有先處理自己。

  她拿了一塊乾淨的布,浸在溫水裏,擰乾,開始擦林瀾身上的血。

---

  林瀾想說話。

  嘴脣動了動。

  發出的是一個氣音,連她自己都不一定聽得見。

  『……夜……』

  夜曇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側過頭來看他。

  眼神里沒有驚訝,也沒有欣慰--她不會做這種表情。但那兩塊淺灰色的玻
璃珠後面,有什麼東西極快地閃了一下,然後又被壓下去。

  『別說話。』

  她的聲音很低,很穩。

  『喉嚨裏的血還沒清完。說話會讓你嗆到。』

  她俯下身,把毛巾換了一面,繼續擦拭他下頜和鎖骨上凝結的血塊。動作很
輕--比她平常做任何事都要輕。她在死士營學過基礎醫術,知道大失血之後的
病人皮膚會變得極其敏感,稍微用力就可能讓神經反射引起嘔吐。

  林瀾的眼睛盯着她。

  近距離看,她的傷比他想象的更糟。左顴骨那道割傷已經結痂,但周圍一圈
淤青在擴大--顱內有內出血的徵兆。下脣的腫脹讓她說話時左半邊嘴脣不太能
動,所以她每一個字都說得格外小心。

  最讓他在意的是她的左手。

  她現在用右手擦他,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着,不自然。

  那隻手不能用了。

  蝕筋散在經脈裏的擴散,從腹部往上走,最先廢掉的就是離切口最近的肢體。

  林瀾的右手又動了。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往她的左手摸過去。

  夜曇發現了。

  她把擦拭的動作停下來,看着他的手。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放進他的掌心。

  她的手很涼。

  不是冬天的那種涼--是失血過多、循環衰竭的那種涼。

  林瀾想催動木靈生息術。

  他試了。

  但他的靈力枯竭得太徹底,丹田裏只剩下一點點像殘燭一樣的餘燼,連指尖
都聚不起來。

  夜曇感覺到了他的嘗試。

  她抽回手。

  『別。』

  只有一個字。

  很輕,但不容置疑。

  她把那隻受傷的左手縮回袖子裏,重新拿起毛巾。

  『先活下來。』她說,『別的事情,醒了再說。』

---

  她把他身上的血都擦乾淨了。

  然後她從竈臺邊端來另一個粗陶碗,裏面是溫熱的米湯--不知道她什麼時
候煮的,可能是在他短暫昏迷的間隙裏。米湯裏沒有米粒,是把煮過的稀粥濾掉
了固體,只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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