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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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16

她沉默了幾秒,才慢慢開口:“……還沒想這些。”

“沒有喜歡的人?”

“沒有。”

回答得很快,又在短暫的停頓後輕輕補了一句:“也沒打算結婚。”

王姨有些意外,卻沒有追問,只是順着她的話往下:“那以後呢?”

林晚星垂下眼。

“我想先讓弟弟成家。他該有自己的生活。”

話到這裏,她停住了。

像是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裏,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如果弟弟結婚了,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那她呢?

這個問題像一顆突然被碰觸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泛起細密的波紋。她忽然意識到——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以後會怎樣。

她不是沒被提起過婚事。

陳浩然的名字也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她耳邊。

她知道那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也清楚那些欺負、那些帶有侵略性的目光,從來都不是偶然。

她不想嫁給他。

可“命運”這兩個字,有時候從不問你想不想。

如果到最後,她誰也沒有選呢?

“可能……我會一個人過吧。”

王姨沒有立刻接話。

林晚星卻繼續說了下去:

“弟弟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我得學會自己生活,不能太依賴他。我畢竟是……姐姐。”

她說得很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是早就被磨得發亮的、習慣性的孤獨。

至於結婚、生孩子——

那對她來說,太遠了。

像天邊的雲,看得見,卻永遠夠不到。

王姨嘆了口氣,走近一步,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這孩子啊,心太重。”

她頓了頓,聲音認真起來:

“你是個好姑娘。將來誰要是娶了你,那是他的福氣。”

林晚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叮鈴——

一股陌生的、帶着淡淡木質調香水的氣息,悄無聲息地闖進她的世界。

王姨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明顯的驚訝和激動:

“既白?你怎麼來了?”

“王姨,好久不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點笑意,“聽說你最近開了家按摩店,順路過來看看。”

林晚星微微側過頭。

她聽見了皮鞋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帶着一種與這個小店格格不入的從容。

“思源,你還記得我嗎?”那人似乎彎下腰,朝小孩的方向說話。

王思源卻被嚇到了,悶聲不吭,直接抱着王姨的腿往裏屋躲。

“這孩子……”王姨無奈地笑。

“沒事沒事。”男人聲音溫和。

然後,他的腳步聲微微一頓。

林晚星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手裏還握着那本盲文書,指尖停在半頁的位置。她閉着眼睛,卻已經偏頭朝向來人的方向,脣角帶着一點好奇的、試探的弧度。

王姨連忙介紹:

“這是晚星,來店裏幫我打理的。晚星,這是沈既白,我的老朋友了。”

林晚星輕輕頷首:

“你好,我叫林晚星。”

對方似乎愣了一下。

沈既白看着眼前這個坐在陽光裏的女孩——她閉着眼睛,卻能精準地對準他的方位,禮貌而自然地點頭。

“你好,林晚星。我是沈既白。”

“你好,沈先生。”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純粹,像雨後透出雲層的陽光,沒有任何雜質。

沈既白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他身邊的女人大多帶着目的——諂媚、討好、虛僞、甚至恐懼。可眼前這個女孩不同。她看不見他,也不認識他是誰,所以她的笑才這樣毫無防備,乾淨得近乎刺眼。

王姨招呼他:“進來坐會兒吧。”

“不用了。”沈既白笑了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你。帶了點東西。”

他從身側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

王姨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頓時擺手:“這我可不能收,太貴重了。”

“王姨,就當是給思源的見面禮。”

一番推讓後,王姨最終還是收下了。

沈既白準備離開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林晚星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頭,朝他的方向看過來——雖然什麼也看不見。

沈既白脣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轉身離開。

風鈴再次叮鈴作響。

林晚星靜靜地“看”着他離開的方向,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街角。

而王姨站在原地,目光卻落在林晚星臉上,又想起沈既白最後那一眼。

她心底隱隱升起一種說不清的預感。

似乎有什麼事,正在悄無聲息地靠近。


第十章 學校


教學樓後面的那條小路,平時幾乎沒人走。

午後的陽光從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地上斑駁的光影晃晃悠悠。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掩蓋不住牆角傳來的低笑聲。

幾個高年級的男生把一個女孩逼到牆角,書包被扯到地上,肩帶斷了一根。女孩緊緊抱着剩下的半截書包,肩膀發抖。

“不是挺能跑的嗎?”爲首的男生蹲下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頭,“現在怎麼不跑了?嗯?”

女孩咬着脣:“放……放開我……”

笑聲更大了。

就在這時,一道冷淡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你們在幹什麼。”

聲音不大,卻讓那幾個人的動作同時一僵。

他們轉過頭,看見不遠處站着一個人。

林曉陽。

他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領口鬆鬆垮垮,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

“是……是他。”有人聲音發顫,往後退了半步。

學校裏沒人不知道林曉陽。

打架不要命,背景深不見底,傳聞裏他跟外面的人有來往,再囂張的混子在他面前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骨頭夠不夠硬。

“沒、沒事……”爲首的男生乾笑兩聲,鬆開女孩的下巴,“我們就是……開個玩笑……”

話音未落,林曉陽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說話,只是眼神冷冷地掃過去。

幾個人瞬間噤聲,臉色煞白,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轉身就跑。慌亂的腳步聲在空蕩的小路上回響,很快消失在拐角盡頭。

牆角只剩下女孩一個人。

她還保持着剛纔的姿勢,抱着破了的書包,睫毛上掛着淚珠,怔怔地看着來人。

林曉陽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聲音放低了些:“還能站起來嗎?”

女孩抬起頭,眼睛溼漉漉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鹿。她先是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有些手足無措。

林曉陽沒再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穩穩地把她拉起來。

女孩站穩後,低頭整理被扯亂的衣角,手指發抖。臉慢慢紅了,紅得連耳根都燒起來。

“謝……謝謝你。”她聲音帶着一點哽咽,細若蚊鳴。

林曉陽嗯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女孩卻鼓起勇氣,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我叫宋雨桐,高一三班的……學、學長。”

林曉陽垂眸,淡淡應了聲:“嗯。”

宋雨桐站在他面前,手指無意識地卷着自己的髮梢,一圈又一圈。

“以後他們要是再找你麻煩,”林曉陽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就報我的名字。”

她一愣,眼睛驀地睜大,用力點頭:“好……好的!”

林曉陽轉身要走。

“學長——”她忽然叫住他,“你……你叫什麼名字?”

他腳步一頓,回過頭。

“林曉陽。”他看着她,語氣淡淡,“有事就來找我。”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走廊那頭走去。背影挺拔,很快被人流吞沒。

宋雨桐呆呆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個方向消失的影子,臉上的緋紅一直沒退,心跳卻像擂鼓一樣,亂得不成樣子。

教室裏。

林曉陽推門進去時,原本嘈雜的說話聲瞬間安靜下來。

同學們下意識噤聲,有人甚至把剛舉起的礦泉水瓶又放了回去。

他掃了一眼教室,沒什麼表情,徑直走向自己的位置。

“陽哥!”陳肖從後排探出頭,小聲喊他,“你去哪兒了?一下課就不見人。”

林曉陽把書包扔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處理點事。”

陳肖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興奮:“放學後去不去?學校門口新開的那家麻辣燙,又便宜又好喫!聽說老闆娘手藝絕了。”

林曉陽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不去。我還有事。”

陳肖頓時垮下臉,失望寫得明明白白:“又不去……陽哥你最近怎麼老有事啊?”

林曉陽沒接這話,轉而問:“你媽怎麼樣了?”

陳肖愣了愣,表情柔和下來:“好多了。醫生說病情控制住了,就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醫藥費還差不少。”

林曉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一起想辦法。”

陳肖鼻子一酸,趕緊低頭揉了揉眼睛,裝作沒事人一樣:“嗯!有陽哥在,我不慌。”

這時,上課鈴響了。

班主任推門進來,目光在教室裏掃了一圈,落在林曉陽身上時,眼皮明顯跳了跳。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清了清嗓子,開始點名。

林曉陽低頭翻開課本,指尖在書頁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窗外,梧桐樹的影子還在晃。

風吹過,帶起一點細碎的葉聲。

而他的思緒,卻已經飄得很遠——


第十一章 葬禮


許震東的葬禮,林曉陽來得有些晚。

巷口停着的車已經散了大半,黑傘一把把收起,地面上留下被雨水和腳步踩得凌亂的泥痕。風不大,吹得靈堂門口懸掛的白幡一下一下輕輕晃動。

正中央的遺像被黑白綢布圍着,許震東在照片裏還帶着慣常的笑,眼神卻已經定格。

香爐裏的線香燒到盡頭,灰白的香灰塌陷成一小堆,供桌上擺着水果、白酒,還有一碗早已涼透的米飯。白菊花一層一層堆在地上,溼冷的清苦味混着檀香,鑽進鼻腔。

許震東的妻子跪在蒲團前,哭得聲音已經啞了,肩膀一下一下地顫。她身旁的女孩年紀不大,黑衣明顯不合身,眼睛紅腫,哭聲斷斷續續,像還沒真正明白“死”這兩個字的分量。

林曉陽站在門口,腳步遲疑了一瞬。

那一晚的畫面像被誰猛地按下播放鍵——

溫熱的血從指縫裏往外湧。

許震東倒在他懷裏,呼吸一點點變淺。

那隻曾拍過他肩膀、教他規矩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抓着他的衣襟。

林曉陽低頭走進去,在蒲團前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涼的地磚上。

一下。

再一下。

他不敢抬頭,只能盯着眼前模糊的灰色。

磕完頭,他站起身,看向那對母女。許震東的妻子沒有看他,女孩卻抬起了頭,目光空洞又茫然。

他低下頭,轉身離開靈堂。

屋檐下,有人站着抽菸。

煙霧在冷空氣裏散開,又被風迅速吹散。男人靠在柱子旁,腳邊落了一圈菸灰。

林曉陽一眼就認出他。

孟強。

許震東在老城區一起拼出來的兄弟之一。

似乎察覺到視線,孟強偏過頭,看見林曉陽時愣了一下,隨即把煙從嘴裏拿下來,掐滅。

林曉陽走過去,站定,深深鞠了一躬。

孟強沒說什麼,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靠近些。

“那天晚上,怎麼回事。”

林曉陽沒有隱瞞。

他把那晚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孟強的眉頭一點點擰緊。

“魏世宏……”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煙被他狠狠摁在牆上,火星一閃即滅。

“操。”

他沒有再罵下去,只是用力踩滅菸頭。

沉默了幾秒,孟強抬頭,看向林曉陽:“明天下午,顧爺要動手,給震東報仇。”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你也來。”

林曉陽垂下眼。

他答應過姐姐,不再和那些人混,不再沾黑道。可這是許震東,是那個教他做人、給他一口飯喫的人。

如果不報這個仇,他這輩子都會揹着一個罪。

就這一次。

他點點頭:“好。”

孟強沒再多說,轉身離開,背影慢慢被陰影吞沒。

林曉陽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心裏卻沒有半點輕鬆。

老城區 · 按摩店

林晚星坐在牀邊,指腹穩穩落在客人的肩頸處,力道均勻,節奏平緩。

躺在牀上的老人舒服地嘆了口氣:“小林啊,你這手,是真有本事。”

林晚星輕輕笑了笑:“您放鬆點就好。”

“我來這兒這麼多年,就認你。”老人絮絮叨叨,“手穩,人也安靜。不像有些人,按兩下就問東問西。”

林晚星沒有接話,只是繼續按。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許大爺,我想問您一件事。”

“嗯?”

“如果……一個人不小心害死了別人。”她停頓了一下,在斟酌措辭,“不是故意的。如果去自首,會判多久?”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

老人睜開眼,偏頭看向她的方向,又想起她看不見,便嘆了口氣:“這得看情況。誤殺……少說也得十幾年吧。要是情節重,二十年、無期,也不是沒有。”

林晚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又很快恢復了原來的節奏。

“這樣啊。”她輕聲說。

老人沒再追問,只是翻了個身,嘆息似的補了一句:“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一步走錯。”

林晚星沒有回答。

她低着頭,眼睛空茫。

服務結束,林晚星起身收拾牀單。

王姨從前廳走進來,臉色不好看,眼底帶着濃重的疲憊和心事。

她站在門口,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晚星,我剛聽人說……許震東沒了。”

林晚星動作一頓。

她早就從弟弟嘴裏知道了這件事。

她輕輕“嗯”了一聲。

王姨走近些,聲音壓低:“這片區域的話事人要變了。”

林晚星把迭好的毛巾放進櫃子,側過頭:“會變成誰?”

王姨搖搖頭:“還不清楚。但我最擔心的,是梁曼青來接手。”

她頓了頓:“要是她,這店……怕是開不下去了。”

林晚星靜靜聽着,沒有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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