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光】(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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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0

趙文昌喝了口水:“晚星,你和曉陽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些你們家的事。林建宏,他只要你真心道歉,改正錯誤——戒酒,晚星還是可以認你們的。血緣這東西,斷不了。但住不住一起,你們自己商量。”

周雅琴趕緊推了推林建宏的胳膊:“老林,你說句話啊。”

林建宏滅了菸頭,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低頭。聲音悶悶的,像從胸腔裏擠出來:“晚星……爸錯了。以前喝酒打你們,是爸不對。錢……爸還你。爸以後不喝了。”

林晚星的心顫了顫。爸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軟弱,她小時候很少聽到。她點點頭:“好。爸,只要把我的錢還我,我可以勸曉陽不斷絕關係。我們……還是你們的孩子。”

林建宏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周雅琴見狀,趕緊拉着女兒的手:“那就走吧,晚星。回家拿錢。媽給你燉雞湯喝。”

林晚星猶豫了下,點頭:“好。但趙叔,我自己去就行。”

趙文昌放下水杯,皺眉:“晚星,我跟你一起去吧。怕你們又鬧起來,我好調解。”

林晚星笑了笑:“謝謝趙叔。但不用。這是我們家事,我相信爸媽。等下我叫曉陽來接我就行。”

趙文昌看着她,眼神有些疑慮。晚星這丫頭,心善。他嘆了口氣:“行。尊重你的意見。畢竟是人家的家事。我就不摻和了。但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周雅琴趕緊拉着林晚星站起來:“走吧,晚星。”

林建宏起身,拿了鑰匙。三人出門,趙文昌送門口,看着他們離開。他搖頭,回了屋,點了根菸。心裏總覺得不安,可又說不上來。

林曉陽走路花了二十分鐘,

他來到趙叔家門口,抬手敲門,門開了,趙文昌站在門檻上,穿着家居服,身後客廳燈亮着。

“曉陽?這麼快?”趙文昌驚訝地揚眉,“進來坐?”

林曉陽沒動,喘着氣問:“趙叔,我姐呢?”

趙文昌頓了頓:“回家了。你爸媽帶她回去拿錢。晚星說不用我跟,讓你去接她。”

林曉陽的心一沉。回家?感覺不對勁,一股冷風從後脖頸灌進去。他沒多說,轉身就走。“謝謝趙叔。我去接她。”

趙文昌在身後喊:“曉陽!別衝動!有事給我打電話!”

林曉陽沒回頭,腳步更快了。

周雅琴扶着林晚星來到家門口。“晚星,慢點。門檻高。”

林晚星用導盲杖點着地面,熟悉的泥土味和陳年酒氣撲面而來。客廳的地板還是那塊塊不平的瓷磚,她小時候常在這裏絆倒。

空氣裏混着黴味和剩飯的餿臭,她皺眉,卻沒說話。林建宏走在前面,開燈,燈泡晃盪着發出嗡嗡聲。

“爸,錢呢?什麼時候還給我?”

林建宏站在客廳中央,影子拉得老長。他轉過身,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林晚星右臉。啪的一聲脆響,她的身體歪了歪,耳朵嗡鳴,臉瞬間火燒般疼。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丫頭!”林建宏吼道,“老子養你這麼大,你翅膀硬了?連爹都不認了?!”

林晚星捂着臉,腦子空白了兩秒。疼,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心——她反應過來,一切都是圈套。爸的道歉是假的,媽的眼淚是假的。

他們從沒想過改,只是想把她騙回來,騙回這個牢籠。錢?哪來的錢,早花光了。

“老林!你幹什麼!”周雅琴衝上來,拉住林建宏的胳膊,“之前說好了,把孩子領回來,不打的!你答應我的!”

林建宏猛地一推,周雅琴踉蹌後退,撞在茶几上,茶杯碎了一地。她摔坐在地,捂着腰:“老林!你瘋了?!”

“瘋?!”林建宏指着她們,“老子的一切不幸,都是你們帶來的!你要不是生了個瞎丫頭,老子用得着天天喝酒解悶?晚星,你從小就是拖油瓶,花老子多少錢治眼睛?結果呢?沒治好,還天天擺張臭臉!雅琴,你天天哭哭啼啼,怨老子沒本事!老子下崗是天災?你們娘倆,就是老子的掃把星!要不是你們,老子早發達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飛濺,腳步逼近林晚星,像要繼續打。

林晚星從沙發上站起來,導盲杖掉在地上。心裏的委屈和怒火一下子湧上來——從小到大,爸的酒瓶、罵聲、拳頭,都是這樣。媽的眼淚,也總是這樣無用。她試圖反抗,伸手去推林建宏的胸口:“爸!你夠了!我們走,是你們逼的!”

林建宏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一甩。林晚星的身體失去平衡,後退幾步,後腦重重撞在客廳的舊櫃子上。櫃角尖銳,撞擊聲悶悶的。她眼前一黑,疼痛如潮水湧來,身體軟軟滑倒在地。血從後腦滲出,染紅了地板。

周雅琴尖叫起來:“晚星!老林?!”

林建宏愣住,看着地上的血,酒勁上頭。

林曉陽離家還有一段距離,就聞到空氣裏隱隱飄來的血腥味,混着雨後的泥土和鐵鏽的臭氣。他的心一沉。

遠處,自家小樓的燈光從窗戶漏出來,昏黃而刺眼。隱約傳來打砸的聲音——玻璃碎裂,傢俱倒地的悶響,還有低沉的咒罵和尖叫。

他暗道不好,腳步瞬間加快,從小跑變成狂奔。

推開鐵門,血腥味撲面而來。客廳裏沒人,只有凌亂的痕跡:沙發歪斜,茶几上的杯子碎了一地,地板上斑斑點點的血跡從衛生間門口蜿蜒流出。

衛生間傳來母親的慘叫——尖銳、斷斷續續;父親的喘息粗重如野獸,還有刀砍在肉體上的悶響,一下一下,像在剁什麼活物。

林曉陽的腦袋嗡的一聲空白。他一眼看見林晚星倒在客廳地板上,身體蜷曲,後腦勺一片暗紅的血跡。他的心像被撕裂,衝過去跪下,顫抖着手探她的鼻息。

還有呼吸,微弱卻穩穩的。胸口的大石頭落地了些,可緊接着,怒火和恐懼如潮水湧來。他抬頭看向衛生間,血從門縫裏緩緩流出,匯成一條細細的紅河。

腳步聲從裏面傳來,踉踉蹌蹌。

林建宏走出來了,手裏還握着一把菜刀,刀刃上血跡斑斑,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滿身血污,衣服被撕裂,臉上混着汗和血,眼睛赤紅,帶着一種癡呆的瘋狂。身體顫抖着,嘴裏還低聲咒罵着:“周雅琴……你這個賤人……掃把星……”

林曉陽的瞳孔劇震。他喘息着,握緊腰間的槍,金屬的涼意讓他清醒了些。

他飛快地把姐姐護在身後,擋住林建宏的視線。空氣裏血腥味更濃,混合着林建宏身上的酒臭,讓他想吐。

林建宏看見他,先是愣住,隨即眼睛亮了亮,似乎清醒過來。刀從手裏滑落,叮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忽然哭起來,哭得扭曲,像個孩子,卻又帶着瘋狂。

“曉陽……曉陽,你回來了。爸知道錯了……離開這兒,你還認爸這個爹。爸現在只需要你幫個忙……解決你姐,這個禍端……咱們林家的黴運就沒了。爸的苦,都是她帶來的……瞎子,拖累……殺了她,咱們一家人,好好過……”

林曉陽沒說話,胸口起伏得厲害。槍已經從腰間抽了出來,握在手裏,黑洞洞的槍口微微顫抖。林建宏的話像刀子,一下下紮在他心上。禍端?姐?從小到大,姐是他的光,是他唯一不捨的溫暖。現在,這個瘋子要他殺姐?

林建宏見他不語,繼續哭着勸:“曉陽,只要你還認爸,咱們還是父子。……爸知道你有本事……殺了她,一切都好……”

“是你瘋了。”。他慢慢放下槍,林建宏眼睛一亮,以爲他同意了。可林曉陽的另一隻手,已經從姐姐髮間取下那支銀簪——梔子花簪頭在燈光下閃着冷光。他握緊簪子。

林建宏還在解釋:“這都是爲了這個家……曉陽,你懂爸的苦……只要解決她……”

“草你媽,林建宏!”林曉陽忽然暴起,“我要殺了你!”

林建宏慌了,瘋狂地後退:“曉陽!你幹嘛?!我是你爹!”

林曉陽撲上去,乾脆利落。“我要殺了你,老雜種!”

簪子如閃電般扎入林建宏的心臟。林建宏慘叫一聲,身體一僵,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簪身。他倒地,反抗着,雙手亂抓,想推開林曉陽。

可林曉陽騎在他身上,眼睛裏只有恨意。一邊罵,一邊扎,一邊扭。簪子在肉裏攪動,血如泉湧,濺了林曉陽一身一臉。“你他媽毀了這個家!毀了姐姐!毀了媽!毀了我!去死吧你!”

林建宏的慘叫漸弱,身體抽搐了幾下,沒了動靜。眼睛還睜着,裏面是震驚和不甘。林曉陽喘着氣,從屍體上下來,手裏簪子還滴着血。

他閉眼,胸口像被堵住,喘不過氣。轉頭看向衛生間,門虛掩着,血從裏面流出更多。

他推開門,看見周雅琴的屍體。倒在馬桶邊,身上刀傷橫七豎八,血肉模糊。眼睛還睜着。林曉陽的腿一軟,跪坐在地上。

哽咽聲從喉嚨裏擠出來,先是低低的嗚咽,然後是撕心裂肺的哭泣。眼淚混着血跡往下淌,他抱住膝蓋,像個孩子。“姐姐……爲什麼……爲什麼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擦乾眼淚,站起來。腦子轉得飛快——這些天跟着孟強學的東西,現在派上用場。把刀塞進林建宏手裏,調整屍體位置,讓它看起來像林建宏先殺了周雅琴,然後周雅琴反擊,刺中他心臟。血跡、指紋、痕跡,都抹得乾淨。

撿起槍,再次查看姐姐的傷勢——後腦勺腫了,但沒裂開,只是暈了過去。脈搏穩。他深吸一口氣,出門,直奔趙叔家。

趙文昌家客廳,電視開着,新聞聯播的聲音單調地響着。趙文昌靠在沙發上,抽着煙,心裏總是不踏實。有根刺扎着,坐立不安。廚房裏,趙嫂在切菜,鍋裏燉着排骨,香氣飄出來。

“老趙,今天這事兒……那姐弟倆真可憐。爸媽那樣,換誰都得跑。”趙嫂從廚房探頭,閒聊道。

趙文昌嗯了一聲,滅了菸頭。“是啊。晚星心軟,我總覺得林建宏那人……沒那麼容易改。哎,希望別出事。”

敲門聲忽然響起,急促而重。趙文昌被嚇了一跳,心跳漏了一拍。他起身開門,看見門外站着林曉陽。滿身血漬,臉上混着淚和血。

“趙叔……”林曉陽聲音一齣口,就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

趙文昌的心一跳,瞬間慌了。“曉陽?!怎麼了?!血……這是怎麼回事?!”

林曉陽沒答,只是哭。趙文昌腦子嗡嗡響,拉着他進屋。趙嫂從廚房出來,看見這一幕,臉色煞白。“老趙……這……”

“別問了!”趙文昌聲音發顫,“曉陽,你姐呢?”

林曉陽哽咽着:“家……回家看……”

趙文昌的心沉到谷底。他抓起外套,衝出門。一路心慌得像要跳出胸腔。林曉陽在一旁,哭聲漸止,卻還抽泣着。

推開林家鐵門,趙文昌一生都忘不了那場景。客廳血泊橫流,林晚星暈在沙發上。林建宏倒在地上,心口一個血洞,刀握在手裏。

周雅琴在衛生間,屍體冰冷,刀傷觸目驚心。空氣裏血腥味濃得化不開,像地獄。

趙文昌腿靠在門框上。震驚、悲哀,如潮水湧來。他轉頭看向林曉陽,後者低頭,沒說話。可趙文昌的直覺告訴他,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第五十四章 未來


林晚星從柔軟的牀上醒來,第一感覺是頭疼,像有人拿錘子在她後腦勺輕輕敲擊,每一次心跳都帶着鈍痛。

她下意識抬手去摸,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邊緣粘着醫用膠布,輕輕一按就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怎麼回事?

她撐着牀沿坐起來,手掌按在牀單上——柔軟、乾淨,有一點洗衣粉的清香。她摸索着四周,牀頭櫃、光滑的牆面、窗簾被風微微吹動的觸感。這裏是她和林曉陽租的小區臥室。

枕頭邊,她的手指碰到一個冰冷的、熟悉的金屬物體。

她心跳漏了一拍,迅速抓起,握在手裏。她認得這把槍——曉陽腰間常別的那一把。

回憶像潮水湧來:爸的巴掌,推搡,後腦撞上櫃角的劇痛,然後世界黑了。

她把槍放回枕邊,深吸一口氣,下牀。光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意順着腳心往上爬。

她摸索着走到門邊,手握上門把手,扭動。鎖死了。從外面反鎖的。她又試着扭小鎖,還是打不開。門紋絲不動。

不好的預感像冰水澆下來。

“曉陽?”她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裏迴盪,“曉陽,你在嗎?”

無人應答。

她用力推門、拉門、拍門,門板發出沉悶的響聲,卻一動不動。她退後幾步,摸到窗邊。窗簾拉開一半,陽光灑進來,暖暖的,帶着午後的慵懶。

她把臉貼近玻璃,感受光線的溫度——白天,大概下午了。五樓,窗外是小區綠化帶和對面樓的陽臺,她下不去。

她重新回到牀上,蜷起腿,抱住膝蓋。槍又被她拿在手裏,指尖反覆摩挲槍身。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時間像被拉長,每一秒都沉重。

門外忽然傳來鑰匙聲。

她一驚,迅速舉起槍,對準門口。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門開了。

腳步聲停在門口。

“姐,是我。”

林曉陽的聲音,低啞,帶着疲憊,卻熟悉得讓她瞬間鬆懈。她放下槍,手指發抖。

“曉陽……”

他關上門,走進來,像往常一樣坐在牀邊。牀墊微微下陷,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包紮的紗布:“還疼嗎?”

林晚星搖頭:“不疼了……就是有點暈。”

他嗯了一聲,把她從牀上抱起來。她本能地扭動:“你幹嘛?”

“喫晚飯啊。”他聲音帶笑,卻有點勉強,“你說幹嘛?”

她被他抱到客廳沙發上,穩穩放下。客廳裏飄着熱騰騰的飯菜香——米飯、紅燒肉、青菜,還有一碗熱湯。塑料袋的窸窣聲響起,他拆開包裝盒,一樣樣擺在茶几上。

林晚星坐在沙發上,聞着熟悉的味道,卻覺得哪裏不對。

“你出去買喫的……去了一下午?”

林曉陽頓了頓,笑着說:“嗯。還有點別的事。”

她沉默片刻:“爲什麼把我鎖在房間裏?”

林曉陽的手一僵,隨即恢復自然:“怕你偷跑出去。”

“上次就是因爲你偷跑出去,才撞上陳浩然的。姐,我怕再出意外。”

林晚星沒笑:“那爸媽呢?”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湯碗裏熱氣升騰的細微聲響。

林曉陽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指尖在她髮間停留。“他們……已經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林建宏騙了你。他根本沒打算還你錢……一切都是圈套。”

林晚星低頭,手指絞在一起:“我知道。我只是……”

她想說,我只是還抱了一絲希望。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曉陽想抱她,卻怕她察覺到自己手在抖。他剋制住,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送到她脣邊:“張嘴。”

她咬了一口,肉汁在舌尖化開,鹹香卻有點澀。她嚼着,聲音悶悶的:“我們……已經徹底和他們斷絕關係了?”

“嗯。”林曉陽又餵了她一口青菜,“姐,我們過自己的生活。不要管他們,好不好?”

林晚星沉默很久,才輕輕點頭:“好。反正……我對他們也挺失望的。”

林曉陽低低地“嗯”了一聲,像在應和,又像在說服自己。

他繼續喂她,一口米飯,一口肉,一口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可林曉陽的聲音裏,總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晚餐結束時,碗筷收拾好,林晚星靠在沙發上,頭輕輕抵着弟弟的肩。

“曉陽,”她忽然開口,“以後……別再把我鎖起來了,好嗎?”

林曉陽的身體僵了僵,隨即抱緊她:“好。姐,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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