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女悲塵】105-108章 下克上、反差、凌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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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3

第一百零五章

消息是秀芹帶出去的。她從王五家回來那天晚上,在竈房裏跟她家那口子嘀咕了半宿,聲音壓得很低,中間夾雜着她那口子好幾聲“你說啥”。第二天她家那口子去井邊打水,碰見吳大郎蹲在井沿上啃蘿蔔,就把這事說了。吳大郎蘿蔔停在嘴邊,啃了一半的蘿蔔掉進井裏也沒發覺,在水面上打了幾個旋,沉下去了。

到了第三天,村頭老槐樹底下已經聚了好幾撥人,都是聽了消息趕來覈實的。這個說親眼看見楚女俠蹲在井邊洗菜,那個說在集市上撞見她跟在王五後頭手裏提着乾糧袋子。說得最玄乎的是住在王五家隔壁的陳老拐,他捋着鬍子說他半夜起來上茅房,聽見東廂房裏傳出些聲響,那動靜怎麼說呢,反正不像是兩個人在聊天。虎子趴在自家院牆上聽了幾句,跑回家問他爹什麼是“納妾”,他爹說小孩子別瞎打聽,把他推進屋裏去了。

村裏人開始信了。但信了之後更想不通。破廟裏還供着她的木雕像,逢年過節都去燒香磕頭,如今神仙下凡當了王五的屋裏人,這事擱誰身上都得多想兩遍。有人說是王五走了狗屎運,有人說楚女俠練功走火入魔了,還有人猜是不是王五手裏攥了她什麼把柄。猜來猜去沒個結果,最後幾個人一合計,決定親自上門看看。

這天午後,楚寒衣正在院子裏晾衣裳,把王五的短褐抖開搭在竹竿上,捋平了褶皺。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尋常串門的動靜大了不少。她偏頭掃了一眼,院門外頭來了一羣人。村長走在最前頭,拄着柺杖,眉頭擰成一團。周秀才跟在旁邊,手裏捏着把摺扇,扇子沒打開,在掌心裏一下一下地敲着。吳大郎走在後頭,一臉壓不住的好奇。李二牛和陳老拐落在最後,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說什麼。虎子跟在後頭探頭探腦,被村長回頭一瞪,縮到牆根底下去了。

楚寒衣站在竹竿旁邊,手裏還捏着王五一件晾了一半的衣裳。她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從入門禮那天起,秀芹,劉嫂都在場,消息早晚會傳遍整個村子。她把這件衣裳的最後一個褶子扯平了,搭在竹竿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堂屋走去。

王五迎上去叫了聲村長。村長嗯了一聲,目光在院子裏掃了一圈。院子收拾得乾淨,牆角碼着劈好的柴火,菜地裏的菜苗綠油油的,井沿上擱着個木盆,盆裏泡着幾件衣裳。翠兒從竈房裏探出頭來,看見這陣勢,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出來:“村長來了,周先生也來了,快進屋坐。我去燒壺茶。”她路過王五身邊時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壓低嗓子說了句“愣着幹啥,去把臉洗了”,自己快步進了竈房。

村長在堂屋裏坐下來,柺杖擱在膝蓋上。翠兒端上茶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周秀才坐在他旁邊,茶碗端在手裏也不喝,手指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轉着。吳大郎坐在最邊上,屁股只捱了半張凳子,眼睛不住地往門口瞟。李二牛和陳老拐沒進屋,在門檻外頭蹲着,嘴上說着“曬曬日頭”,耳朵卻豎得老高。

村長又喝了口茶,問了問王五今年麥子收成如何。王五搓着手一一答了,話裏打着磕絆。周秀才接過話頭,說今年雨水還算湊合,麥子收成比去年強些。翠兒從竈房裏端了幾碟鹹菜出來擱在桌上,笑着說周先生嚐嚐,新醃的。周秀才夾了一筷子,點點頭說不錯。吳大郎也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目光又往院子裏瞟。空氣裏瀰漫着一種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客套,每個人都在等着有人先提那個話頭。

周秀才把茶碗擱在桌上,摺扇在掌心裏敲了兩下,終於開了口。他先朝楚寒衣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比方纔又鄭重了幾分:“楚女俠,去年土匪那事,全村老小的命都是你救的。這份恩德,村裏人嘴上不說,心裏頭都記着。破廟裏那尊像,逢年過節香火就沒斷過。”他頓了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話鋒一轉,“只是近日村裏有些閒言碎語,傳得不大好聽。說王賢弟跟楚女俠如何如何,起先周某只當是鄉人無知、捕風捉影,可傳得多了,難免有損女俠清譽。今日村長同周某登門,便是想當面聽聽女俠的意思,回去也好替女俠正名,免得那些閒話越傳越離譜。”

他說完把茶碗輕輕擱在桌上,目光仍落在自己手邊的碗沿上,沒有直視楚寒衣。這話說得很得體,既點明瞭來意,又沒有半句質問的意思。可話裏藏着的那個問題,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

楚寒衣沒有答話。她端起剛燒好的熱水壺,走到桌邊,先給村長續了茶,又給周秀才續了茶。續完了茶,她退後一步,在王五身側站定了,微微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上。就這麼一個姿態,比任何話都清楚。

村長的柺杖從膝蓋上滑下來,磕在青磚上咚的一聲響。周秀才手裏的茶碗停在嘴邊,忘了喝。吳大郎的屁股終於從半張凳子上滑下來,整個人撲通一聲坐在地上,凳子被他帶翻了,哐當一下磕在青磚上。衆人原本都盯着楚寒衣,被這一聲響全拉了過去。吳大郎坐在地上,兩條腿叉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嘴裏嘟囔着“這凳子腿不平”,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

楚寒衣離他最近。她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攙了起來。扶完了便退後一步,重新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吳大郎站直了,整了整衣襟,連聲說“多謝楚女俠”,說完又覺得這稱呼好像哪裏不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再說什麼。

楚寒衣抬起頭,聲音穩穩當當的:“諸位鄉親今日來,想必都聽見了村裏的傳言。有些是真的,有些傳得離譜了。妾身確實已經嫁入王家。入門禮已經辦過了,大伯主持的,婚書也寫了。往後諸位不必再爲那些閒言碎語費心,該怎麼過日子就怎麼過日子。”

屋裏安靜了一瞬。村長把柺杖撿起來,兩隻手按在杖頭上,嘴脣翕動了好幾下,最後只說了句:“你當真願意?”

楚寒衣微微點頭。“願意。”

村長看着她,又看了看王五,長長地嘆了口氣。“既然是你自己願意的,老夫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往後好好過日子。”他轉過身往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王五一眼,“你小子要是對不住她,全村人都饒不了你。”

翠兒從竈房門口探出頭來,適時地插了一句:“村長難得來一趟,喫了飯再走吧。竈上已經燉上了,一會兒就好。”她說着朝院門外招了招手,把秀芹和另一個婦人叫了進來。那婦人是周秀才的媳婦,姓劉,村裏人都管她叫周家媳婦。她今天是跟着周秀才一道來的,方纔一直站在院門外沒敢往裏進,被翠兒這一招手才猶猶豫豫地邁過門檻。“你們倆也別閒着,過來搭把手。”秀芹應了一聲,挽着袖子進了竈房。周家媳婦跟在秀芹後頭,目光黏在楚寒衣身上挪不開。她上回在井邊打水時遠遠見過楚寒衣一眼,那時候楚寒衣還穿着黑衣,腰間掛着劍,她連招呼都沒敢打。此刻看見她站在王五身後那副低眉順眼的樣子,還是覺得跟做夢似的。

楚寒衣也跟着進了竈房,蹲在井邊洗菜,袖子捲到肘彎,手指在水盆裏翻着菜葉子,水濺在衣襟上也沒在意。周家媳婦站在竈房門口看着她蹲在那兒洗菜,看了很久,直到秀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她纔回過神來,低頭去撥竈膛裏的柴火。秀芹在旁邊切菜,刀起刀落,嘴裏沒閒着,壓低嗓子對周家媳婦說“看見了吧,我昨天跟你說的”。周家媳婦搖了搖頭,喃喃說了句:“這叫什麼事啊。”

不多時,飯菜上了桌。翠兒把兩張方桌拼在一起,擺了一桌子菜,比過年還豐盛。男人們圍坐在桌邊,村長被讓到上座,周秀才在旁邊,吳大郎、李二牛、陳老拐依次坐下。翠兒拉着秀芹和周家媳婦也在下首坐了,幾個女人擠在一頭,說說笑笑的。虎子也想往桌上蹭,被陳老拐一巴掌拍回來,委屈地退到了牆根下蹲着。

酒過數巡,氣氛漸漸鬆了。李二牛端着酒碗非要給王五敬酒,王五推不過,灌了兩碗下去,臉已經紅了。陳老拐又端起碗來,說王五你小子行啊,這麼大的事瞞到今天。王五嘿嘿笑着,又灌了一碗。吳大郎也跟着起鬨,說往後你可得對楚女俠好點,不然我們可不答應。王五的舌頭已經大了,拍着胸脯說那當然。

虎子在旁邊地上蹲着,拿筷子敲着碗沿,忽然開口說了句:“王五叔有本事!能娶到楚女俠,全村就你最有本事!”王五聽了這話,臉漲得通紅,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伸手在虎子頭上摸了一把:“就你小子會說話!”

楚寒衣忙完竈上的活,從竈房裏出來,正要往王五旁邊的空位坐下。王五忽然嗯了一聲,是清嗓子,目光在她和桌子之間來回瞟了一下。楚寒衣一下明白了:王五想在衆人面前立個威。她沒有猶豫,收回腳步,退後一步,規規矩矩站到了王五身後,微微低着頭,雙手交疊在身前。王五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牆根下蹲着的虎子,酒意上頭,膽子比平時大了不少。他朝虎子招了招手:“虎子,過來坐這兒。”虎子蹲在牆根下正拿筷子戳地上玩兒,聽見王五喊他,抬起頭來,愣了一下。他看了看王五,又看了看王五身邊那個空位,又看了看站在王五身後的楚寒衣,嘴張着合不上。那空位離楚女俠只有一步遠,他哪敢坐。“叫你來你就來。”王五又招了招手。虎子站起來,小心翼翼挪過去,屁股只捱了半個凳子邊沿,坐得端端正正,大氣都不敢出。李二牛端着酒碗,看看虎子又看看楚寒衣,嘴裏嘀咕了一句:“這都什麼事兒。”陳老拐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楚寒衣乾脆不上桌了。她把菜端上來,擱在桌上,又退回去。給村長斟酒時雙手捧着酒壺,壺嘴對得端端正正;給周秀才續茶時把茶碗端起來,續完了又放回原處。吳大郎碗裏的飯快見底了,她從竈房盛了一碗擱在他手邊。李二牛啃完的骨頭堆在桌上,她拿抹布收了,抹布擦過桌面時順帶把油漬也蹭了。

翠兒坐在正位上,端着酒碗,目光跟着楚寒衣在屋裏轉了兩圈。以前她在飯桌上最兇,王五多喝兩口她就罵,鹹了淡了也是她先挑刺。今天她一聲沒吭。楚寒衣給王五斟酒時她沒攔,給王五夾菜時她也沒出聲,只是偶爾端起酒碗抿一小口,目光在楚寒衣和王五之間來回掃一下又移開。

王五今晚喝了不少。李二牛敬酒他接了,陳老拐敬酒他也接了,吳大郎端碗過來跟他碰了一下,他仰頭灌了,碗沿上還掛着酒沫。虎子還坐在他旁邊那個位子上,屁股只捱了半個凳子邊沿,低着頭扒飯,不敢看任何人。王五酒意上頭,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掌,說“坐穩了,別摔了”。虎子被他拍得往前一栽,趕緊坐正了,筷子差點掉地上。

虎子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楚寒衣正站在王五身後,微微低着頭,雙手交疊在身前。虎子又趕緊把頭低下去,盯着碗裏的飯粒。他憋了好一會兒,實在忍不住了,往王五那邊湊了湊,壓低嗓子問了句:“五叔……楚女俠這是咋啦?”

王五端着酒碗,偏過頭看了虎子一眼。“沒啥,”他說,嗓門被酒勁頂得比平時大了幾分,“她是我的內人,你別怕她。”說完又拿筷子朝楚寒衣的方向一指,“去,給她說,讓她給你夾個菜。”

虎子還沒來得及說“不用”,楚寒衣已經走過來了。她拿起虎子碗邊的筷子,夾了塊紅燒肉擱在他碗裏,又把他面前的空碗拿起來盛了半碗湯,輕輕放在他手邊。“慢點喝,燙。”她說,語氣很平。虎子低頭看着碗裏那塊肉,看着那碗冒着熱氣的湯,又抬頭看了看楚寒衣,腦子暈暈的。他最崇拜的大俠,此刻正站在他旁邊,給他夾了菜,還跟低聲下氣的跟他說話。

楚寒衣直起身,繼續給桌上續茶。王五端起碗灌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李二牛張了張嘴,看看王五又看看楚寒衣,搖了搖頭。村長端着酒碗坐在上首,從楚寒衣不上桌起他的眉頭就沒鬆開過。楚寒衣給王五斟茶他皺眉,楚寒衣給王五夾菜他皺眉,楚寒衣從竈房裏端出菜來先擱在王五面前他更皺眉了。他喝了兩碗悶酒,擱下碗站起來,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指着王五:“你小子是不是瘋了!楚女俠是咱們全村的恩人,你這麼糟蹋她?你王五算個什麼東西!”

王五被罵得縮了一下脖子,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回頭看楚寒衣。他搓了搓手,手指在膝蓋上來回蹭了兩下,然後抬起頭看着村長,聲音還有些發飄,但話說出來了:“村長,您消消氣。這……這是她自願的。”

村長的柺杖抬起來,被吳大郎和李二牛一左一右架住了。“村長消消氣消消氣,有話好好說——”吳大郎的嘴裏還塞着一塊肉,含含糊糊地打圓場。村長臉紅脖子粗,柺杖在地上頓得咚咚響,正要再罵,楚寒衣從王五身後走了出來。

“村長,”她的語氣平靜,聲音不高,“這事是妾身自願的。妾身現在是王五的人,端茶倒水伺候人本是份內之事,諸位不必見怪。”。楚寒衣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桌上每一張面孔,“從前承蒙諸位看得起,叫妾身一聲楚女俠。妾身救過村子,諸位也待妾身不薄。這份情誼妾身記在心裏,不會忘。但女俠也好,恩人也罷,那都是從前的事。今日妾身站在這裏,不是以什麼女俠的身份,只是王五的妾室。往後諸位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不必爲這些事費心。”

她說完這番話,微微低下頭,雙手交疊在身前,姿態跟方纔給村長斟茶時一模一樣。

此言一齣,滿桌皆靜。村長手裏的柺杖滑下來磕在青磚上,周秀才端茶的手停在嘴邊,手指還保持着端碗的姿勢忘了收。吳大郎嘴裏的肉從嘴角掉出來,落在桌上彈了一下又滾到地上。虎子低頭看着地上那塊肉,又抬頭看了看楚寒衣,嘴脣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第一百零六章

家宴散後,村長是最後一個走的。他拄着柺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王五好幾眼,嘴脣翕動了半天,終究沒再罵出什麼來,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把柺杖在地上頓了兩下,轉身走了。周秀才跟在後頭,摺扇在掌心裏敲了又敲,走到村道上才說了句“這事鬧的”。吳大郎倒是回頭衝王五擠了個眼,豎起大拇指比劃了一下,被他媳婦一把拽走了。虎子是被他爹拎着耳朵拖回去的,一路走一路回頭往王五家的方向看。翠兒和秀芹把碗筷收拾了,竈房裏的水聲嘩啦嘩啦響了許久才歇。楚寒衣一個人在井邊洗了手,抬頭時月亮已經爬上了老槐樹的枝頭,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王五還蹲在門檻上。

之後幾天,村裏陸續還有人上門,打着借鋤頭、還簸箕、送醃菜的名頭,進了院子就拿眼睛到處找楚寒衣。楚寒衣該洗菜洗菜,該劈柴劈柴,見了人便微微低頭叫一聲,來的人反倒不知道該應什麼,站一會兒就走了。村長沒有再登門。周秀才在村口碰見王五時拱了拱手,叫了聲“王五兄弟”,語氣比以前鄭重了些。虎子有一回在村道上迎面撞見楚寒衣,遠遠地就站住了,兩隻手貼在褲縫上,筆直筆直地站着,嘴脣翕動了幾下也沒憋出一句話來。楚寒衣從他身邊走過時伸手在他頭頂上輕輕拍了一下,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等楚寒衣走遠了纔回過神來,一溜煙跑回家去了。

日子就這麼往前走了快一個月。菜地裏的苗又長高了一截,翠兒養的那窩小雞褪了黃毛,開始滿院子亂跑。楚寒衣每天早上依舊天不亮就起來,燒水,練功,伺候王五和翠兒喫早飯,然後忙地裏的活。她走路時偶爾還會一頓,腳底傳來的疼痛比前些日子輕了些,但換藥的次數卻越發頻繁了,有時候大白天額上也會沁出一層細汗。王五看在眼裏,問過兩次,她只說沒事,他也就不問了。

這天午後,院門外來了兩個人。宋平走在前面,身後跟着個年輕壇主,姓何,是頭一回來的生面孔。兩人都穿着便裝,腰間沒掛兵器,手裏提着幾個油紙包,站在院門口規規矩矩地敲了門。宋平親眼見識過楚香主是怎麼給王五敬茶的,此刻站在門檻外頭,臉上的表情比上回自然了不少,眼底卻還是藏着一絲沒消化乾淨的複雜。那姓何的年輕壇主倒是好奇得很,站在宋平身後不住地往裏張望,大概來之前聽宋平提過幾句,心裏頭憋了一肚子問號。

王五從菜地那邊回來,看見是他們,把鋤頭擱在牆根下,迎上去叫了聲宋兄弟。宋平抱了抱拳,說天地會這兩個月的香主供奉送來了,徐堂主特意囑咐務必親自送到。他把油紙包擱在桌上,打開來是幾封銀子,還有些茶葉點心。宋平說,會里的事一切安好,恭親王被押回臺灣分舵後朝廷那邊也消停了些,楚香主不必掛念。他又說,上回在院子裏鬧的那些事,薛先生和馮三爺都託他向楚香主賠個不是。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看了王五一眼,又補了一句:“楚香主的事,會里弟兄嘴嚴,江湖上沒有人知道。倒是村子裏傳了些閒話,不過鄉下人的議論傳不太遠,也沒多少人信。”


楚寒衣從竈房裏端了茶出來,把茶碗擱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到王五身後,微微低着頭。她的聲音很淡,對宋平客氣中帶着幾分疏離,只說了句“有勞宋壇主跑這一趟”東西妾身代老爺收下了。給二人續了茶便退到竈房門口,靠着門框站定了,臉上沒什麼表情,也不說話。那姓何的年輕壇主頭一回來,沒見過這陣勢,端着茶碗偷偷瞄了楚寒衣一眼,又趕緊收回來。宋平倒是不意外,上回在堂屋裏他親眼見過楚香主站在王五身後低頭的姿態,這回來,她的姿態比上回更沉了。臨走時宋平站在院門口朝王五抱了抱拳,楚寒衣從王五身後走出來,微微屈膝還了一禮,把宋平和何壇主送出了院門。宋平走出去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正看見楚寒衣直起身退到王五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低下頭跟着他往屋裏走。宋平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送走了宋平和何壇主,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紙包收進櫃子裏,院子裏的日頭已經偏西了,老槐樹的影子鋪了大半個院子。

“老爺不生氣麼。”楚寒衣把櫃門合上,轉過身來看着他。

“生啥氣。”王五抬起頭,草棍還捏在手裏。

“他們那樣算計你。下藥,想盡辦法讓你離了我。老爺差點被逍遙散折磨死。”楚寒衣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這些事她一直擱在心裏頭,從破廟把他救出來那天起就沒放下過。

王五把草棍擱在門框外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有啥好生氣的。他們不想你嫁給我這麼個窩囊廢,一輩子悶在鄉下種地,也挺合理。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覺得我配不上你。我也覺得我配不上。天王老子來了也會說配不上。”他頓了頓,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手臂箍着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聲音悶悶的從她頭頂傳下來,“但我就是有這個運氣。有了你這麼個寶貝。”

楚寒衣本來想說他幾句,這麼大的事,被人算計成那樣,他居然一點都不往心裏去。可被他這麼一抱,話到嘴邊全散了,身子也跟着軟了下來,臉貼在他胸口,能聞見衣襟上沾着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她靠在他懷裏,聲音比方纔低了不少:“當時,你真的一點不心動麼。”

“啥心動。”

“那個美人兒啊。梅閣居士。柳拂音。”

王五想了想,哦了一聲。“要說心動,也有點兒。”

楚寒衣在他懷裏微微一僵。王五感覺到了,手臂收緊了些,把她往胸口又按了按。“但怎麼說呢,她跟你沒法比。這世上沒人比得上你。”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對,是沒人比得上你一根腳趾頭。她彈琴的時候我看了一會兒,看完就忘了。你不一樣。你站在那兒我就想一直看你。”

楚寒衣在他懷裏輕輕笑了一聲,腳趾在靴子裏微微蜷了蜷。“再等等。”她說,聲音很輕。王五沒多問,只是把她又往懷裏摟了摟。

“你也應該把她納進來。”楚寒衣把臉貼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一個妾身獨佔你,不合規矩。你每天夜裏摟着我睡,對翠兒姐姐也不好。她嘴上不說,心裏頭肯定不痛快。”

“我愛摟誰摟誰。我不是老爺麼。”王五的下巴還擱在她頭頂上,語氣裏帶着幾分不講理的蠻橫。

楚寒衣微微抬起頭,看着他的下巴上冒出來的幾根胡茬。“你真的有了奴家……眼裏就看不見別的女人了麼。”

王五低頭在她額頭上重重親了一口,嘴脣壓下去的時候帶着一股子不講道理的力道。“看不見。看見了也沒區別。我就想死你身上,每天都進到你身體裏。再說,你這武功,你這伺候人的勁兒,我王五什麼貨色,自己心裏還沒數麼?我知足了。這輩子能跟你在一塊兒,下輩子當牛做馬都行。”

楚寒衣聽着,嘴角浮起一點笑意,把臉重新貼回他胸口。“你越這麼說,奴家越想找幾個年輕丫頭來伺候你。別整天只能抱我這把老骨頭。”

“我就喜歡你這把老骨頭。”王五把她的頭按回自己胸口,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節奏有些笨拙,卻認真得很,“你之前跟我提過,說歸元功練到深處能返老還童。我反正不需要你變,別再練功練出什麼岔子。”

楚寒衣愣了一下。那是他們在山路上她隨口提過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他居然記得。他嘴裏說的是不需要她變,心裏頭怕的是她又因爲練功出什麼岔子。她在心底裏嘆了口氣,把臉埋進他衣襟裏,聞着那股泥土和乾草的氣味。“奴家一切都聽老爺的。老爺讓奴傢什麼樣,奴家就什麼樣。”

“我覺得你兇巴巴的挺好的。有派頭。”

楚寒衣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軟得不能再軟:“再有派頭,一進了老爺的懷裏,也都化掉了。”

第一百零七章
接下來幾日風平浪靜。菜地裏的苗又長高了一截,翠兒養的那窩小雞褪了黃毛,開始滿院子亂跑。

這日午後,楚寒衣出門去了鎮上,說去買些鹽和針線。王五扛着鋤頭正要下地,村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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