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2 死士歸人,孤鋒情綻斬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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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6-29

帶着青木宗劍法那種寧折不彎的銳意--這一劍,他沒有留手。

  夜曇幾乎在同一剎那動了。

  她的身形向左側分開,貼着青磚牆面斜掠而上,整個人像一道融進陰影的灰
煙。匕首反握在掌心,刀身貼着小臂,她繞向梅執事的側後方--這是死士營教
給她的第一課:永遠不要從正面攻擊一個比你強的敵人。

  梅執事的笑容沒有變。

  『年輕人,急什麼。』

  他甚至沒有抽出兵器。只是抬起右手,隨意地一拂。

  一股溫和卻厚重的靈力從他掌心蕩開,像一面無形的水牆。林瀾那一劍刺上
去的時候,劍尖在距離梅執事胸口三寸的地方猛地一滯,彷彿刺進了一團粘稠的
泥沼。巨大的反震力順着劍身傳回他的手臂,震得他虎口發麻。

  金丹初期的靈力底蘊,碾壓性的。

  林瀾咬牙,體內天魔木心猛地一震,一縷紫黑色的魔氣順着劍身湧出--

  梅執事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縷魔氣在觸碰到他靈力護罩的瞬間,竟像是腐蝕劑一樣,在那面『水牆』
上灼開了一個小孔。林瀾的劍藉着這一線縫隙,向前突進了半寸。

  『魔氣?』梅執事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眼底閃過一絲訝異。但他反應
極快,手腕一翻,掌心的靈力驟然旋轉,化作一個螺旋的漩渦,將那縷魔氣連同
林瀾的劍勢一併捲開。

  林瀾被這股力道帶得身形一歪。

  就在這時--

  夜曇到了。

  她從梅執事的左後方刺出,匕首的軌跡刁鑽至極,直取他後頸的命門。這一
刀算準了梅執事正在應付林瀾、靈力側重於正面的空當,是教科書般完美的偷襲。

  刀尖距離那截脖頸只剩一寸。

  然後,那一寸,成了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

  梅執事的身體詭異地向旁邊一斜,彷彿後背長了眼睛。夜曇的匕首擦着他的
耳際劃過,只削下幾縷花白的髮絲。與此同時,他反手一掌拍向夜曇的小腹。

  『金丹的神識感知,』他淡淡地說,掌風已至,『是你們這些築基修士永遠
無法理解的領域。』

  夜曇沒有硬接。

  她在那一掌即將觸及的剎那,整個人像沒有骨頭一樣向後摺疊,匕首在身前
劃出一道弧光逼退掌風,藉着那股勁力翻身退開。即便如此,掌風的餘波還是掃
到了她的肩膀,那處本就受了刀傷的左肩傳來一陣劇痛,鮮血再次滲出,染深了
衣料。

  她落地的時候,單膝觸地,撐了一下才穩住身形。

  林瀾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心楔傳來她那一瞬間壓抑的痛感--尖銳,灼熱,
像被燒紅的鐵釺刺穿。

  他沒有時間細想。

  林瀾的劍再次劈來,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擊致命,而是用一連串密集的劍招
纏住梅執事。劍光如雨,每一劍都帶着魔氣,專門攻向那位金丹修士靈力護罩上
最薄弱的接縫處。他知道自己這點修爲撼動不了對方,但他能拖--拖出時間,
拖出空隙,給夜曇創造機會。

  這是他們這些天磨合出來的默契。

  夜曇喘了一口氣,重新隱入陰影。她的左肩在淌血,每動一下都牽扯着傷口,
但她那雙淺灰色的眼睛卻越來越亮--不是興奮,而是一種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專
注。

  她在等。

  等林瀾把梅執事的注意力徹底吸引過去的那一瞬。

  地室裏劍光與靈力交織,火把被氣浪吹得忽明忽暗,磚屑簌簌落下。梅執事
被林瀾纏得有些不耐,靈力終於全力運轉起來,化作一片金紅色的光罩,將林瀾
的劍勢盡數擋下,甚至開始反推。

  『夠了。』他冷哼一聲,『陪你們玩了這麼久--』

  靈力暴漲。林瀾被那股力道震得連退三步,撞在身後的木箱上,吐出一口血。

  但他笑了。

  因爲就在梅執事靈力全力外放、護住正面的這一息--

  他後背的死角,門戶大開。

  林瀾通過心楔,將這個機會清晰地『遞』給了夜曇。

  一道灰影從地室最深處的陰影裏暴起。

  夜曇這一次沒有用匕首。她在掠近的途中,左手按上了自己的鎖骨--那裏
的魔紋此刻已經亮成了一片刺目的紫紅色。她將林瀾渡給她的魔氣,連同這些天
反覆演練運使的那股力量,全部灌注進了右手的匕首之中。

  刀身亮起一層暗紫色的光暈。

  魔氣,金丹修士神識無法感知的魔氣。

  匕首刺向梅執事的後心。

  這一刀,他『看』不見。

  *輸贏不重要。*林瀾在心底通過心楔傳給她最後一句話,帶着一種近乎灑脫
的笑意,*但這一刀,讓他記住我們。*

  而透過心楔的連接,林瀾清晰地『聽』見了夜曇的回應。

  那不是一句話。

  那是一種極淡的、幾乎從未在她身上出現過的情緒--

  像是……笑意。

  她確實在笑。在這血與火、生與死的間隙裏,這個被訓練成工具的女人,第
一次在戰鬥中感覺到的不是任務,不是數字,不是冰冷的殺戮--

  而是一種活着的、滾燙的東西。

  匕首破空。

  梅執事的瞳孔在最後一刻驟然收縮--他終於『察覺』到了那股詭異的氣息,
但已經太遲。他猛地轉身,金紅色的靈力瘋狂湧向後背。

  紫光與金光,在那截脖頸後方三寸的地方,重重撞在了一起。

  『轟--』

  整間地室都在這一擊下劇烈震顫。磚石崩裂,火把熄滅,黑暗與血腥的氣息
瞬間瀰漫開來。

  煙塵瀰漫中,梅執事踉蹌着退後了三步,背靠着青磚牆才勉強站穩。他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右肩--那裏被夜曇的匕首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紫黑色的
魔氣正沿着傷口向內侵蝕,讓那片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發黑。

  他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魔氣……竟然能這樣用……』他抬起頭,看着煙塵中並肩而立的兩道身影,
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麼東西。』

  林瀾抹去嘴角的血,與夜曇交換了一個眼神。

  夜曇站在他身側,左肩淌着血,右手的匕首還殘留着紫色的餘燼。她的胸口
劇烈起伏,淺灰色的眼睛裏卻燃着一簇前所未有的火光。

  那是一個『人』的眼神。

  梅執事盯着他們,忽然冷笑一聲,抬手抹去額角滲出的冷汗。他的右臂已經
開始發麻--那股魔氣還在蔓延。

  『看來……我小看你們了。』他後退半步,背脊緊貼冰冷的磚牆,聲音壓得
極低,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向某個看不見的存在稟報,『主上說要活的……還
真是麻煩。』

  他抬起未受傷的左手,五指張開,按在了胸前的某處。

  一道幽藍色的光紋,從他的衣襟下亮起。

  『既然正面拿不下你們--』他的嘴角重新揚起那抹溫和卻陰冷的笑,『那
就讓你們,自己倒下。』

------

  ……

  陰冷的石壁滲出細密的水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

  林瀾靠坐在牆角,後背抵着粗糲的岩石,每一次呼吸都牽動着胸腔裏那股悶
痛。他的雙手被一副漆黑的鎖鏈縛在身前,鎖鏈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紋路,正
在不斷吞噬着他體內殘存的靈力。

  身側傳來一陣極輕的呼吸聲。

  夜曇的肩膀抵着他的,兩人就這樣挨在一起,在這間不足兩丈見方的石牢裏。
她的手上也戴着同樣的鎖鏈,左肩的傷口被草草包紮過,但血跡已經洇透了布條,
在昏暗中呈現出一片暗紅。

  石牢裏沒有火把。唯一的光源是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微光,慘白慘白的,像是
某種冷光符籙的餘暉。

  『醒着?』林瀾的聲音沙啞,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嗯。』夜曇的回應很輕。

  沉默了幾息。

  『傷口怎麼樣?』

  『不礙事。』她頓了頓,『你呢?』

  林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隔着破爛的衣襟,能看見一片青紫的淤痕。那
是梅執事最後那一掌留下的--當那道幽藍色光紋亮起的時候,他們才意識到整
間地室早就佈滿了隱藏的禁制陣法。一瞬間,空間凝固,靈力被抽空,兩人連掙
扎的餘地都沒有就被擒住了。

  『還能喘氣。』他說,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起碼還活着。』

  夜曇沒有接話。

  石牢裏重新陷入沉默。遠處隱約傳來水滴落下的聲音,一滴,一滴,單調而
悠長。這裏是聽雨樓最深處--她知道這地方。死士營的時候,她曾無數次路過
通往此處的暗道,卻從未進來過。

  因爲進來的人,很少有活着出去的。

  『計劃……還算成功。』林瀾忽然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嘲,『至少,我
們見到樓主的機會大了很多。』

  夜曇轉頭看向他。在這點微光裏,她只能看清他側臉的輪廓--鼻樑的線條,
下頜的弧度,還有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他渾身是血,靈力被封,被關在敵人
的地牢深處,卻還能笑得出來。

  『你……』她開口,聲音頓了一下,『不怕?』

  『怕什麼?』

  『死。』

  林瀾偏過頭,在昏暗中與她對視。他的眼睛裏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太多凝重,
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怕。』他說,很坦然,『但比起怕死……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息後,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鎖鏈縛住的雙手。

  『怕有一天,我忘了師門的仇。忘了阿杏。忘了爲什麼活着。』他的聲音很
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只要還記得這些……死不死的,好像也沒那麼重要。』

  夜曇安靜地聽着。

  心楔在她識海深處微微震顫,將他話語裏那股複雜的情緒傳遞過來,像是一
種沉甸甸的、被壓在心底多年的東西。她不太懂那是什麼,但她知道那很重。

  『而且,』林瀾忽然抬起頭,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這次不是一
個人。』

  夜曇的睫毛顫了顫。

  『有你在。』他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感覺沒那麼糟。』

  她沒有說話。但在昏暗中,她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然後又慢慢放鬆下來。
她的肩膀靠得更緊了一些,隔着破損的衣料,能感覺到彼此體溫的傳遞。

  『……我以前,』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從來沒想過活着出去。』

  林瀾側耳傾聽。

  『每一次任務,都當成最後一次。』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別人的事,
『死在任務裏,死在訓練裏,死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都一樣。反正沒有人會
在意。』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鎖鏈。那些禁制紋路在她皮膚上投下淡淡的藍
光,像一道道冰冷的烙印。

  『但現在……』她頓住了。

  『現在怎麼了?』林瀾輕聲問。

  夜曇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瀾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比之前更輕,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不太習慣的猶豫:

  『現在有點想……活着出去。』

  林瀾轉頭看她。

  在那點微光裏,他看見她的側臉--冷淡的輪廓,卻在這一刻顯出某種不易
察覺的柔軟。她的眼睛沒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某個虛無的點,但那雙淺灰色的
眸子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顫動。

  像是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像是荒漠裏滲出的第一滴水。

  他忽然伸出手--鎖鏈嘩啦作響--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夜曇的身體明顯一僵。

  『那就活着出去。』他說,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一起。』

  她沒有抽開手。

  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在這間陰冷的石牢裏,在敵人的地牢深處,在生死未
卜的黑暗中。兩隻被鎖鏈縛住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的溫度在慢慢傳遞。

  遠處,水滴聲還在繼續。

  一滴。

  一滴。

  不知過了多久,夜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笑
意:

  『林瀾。』

  『嗯?』

  『你的手……在抖。』

  林瀾一愣,低頭看了看。

  確實在抖。是冷的,也是靈力被抽空後身體本能的反應。但被她這麼一說,
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石牢太冷。』他乾巴巴地解釋。

  『嗯。』她應了一聲,語氣裏那絲笑意更明顯了一點,『確實冷。』

  然後,她往他身邊挪了挪,靠得更近了。

  兩個人的肩膀緊緊貼在一起,體溫在慢慢匯聚。鎖鏈的寒意還在侵蝕着他們
的身體,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在這一刻,這些似乎都不那麼重要了。

  『夜曇。』林瀾忽然又開口。

  『嗯。』

  『等出去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帶你去喫那家的烤
魚。就是上次在集市上聞到的那家。』

  夜曇愣了一下。

  『你說的是……那個?』

  『對。你當時看了好幾眼。』

  『……我沒有。』

  『你有。』

  『……』

  沉默了幾息。

  『好。』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等出去了。』

  石牢裏重新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它不再是冰冷的、壓抑的,而是帶着某
種微妙的暖意--像是在最深的黑暗裏,有一簇火苗正在悄悄燃燒。

  林瀾閉上眼睛,感受着身側傳來的溫度。

  天魔木心在他體內沉沉跳動,心楔在兩人之間傳遞着彼此的心跳與呼吸。他
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樓主會來,審訊會開始,他們會面對各種各樣的手段。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

  和她一起。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牢外傳來腳步聲。

  沉重的,一步一步,由遠及近。

  林瀾睜開眼睛。夜曇也幾乎在同一時間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然後一起看
向那扇緊閉的石門。

  腳步聲停在門外。

  『咔噠』一聲,門鎖被打開了。

  刺目的光芒從門外湧入,照亮了兩人狼狽的身影。

  一個修長的人影站在光裏,逆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見她--是的,是『她』--
身上那件繡着蘭花的暗紅色長裙,以及腰間那柄漆黑如墨的短劍。

  『林瀾,夜曇。』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帶着一絲玩味,『樓主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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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數道佈滿禁制的迴廊,押送兩人的腳步聲終於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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