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25、牀榻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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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2

 PS:時間安排方面,我確實總喜歡讓孤兒院裏的大家喫完飯直接進入準備就
寢模式,主要是因爲這樣敘事起來非常方便哈哈。

*********

  放學後的巴士比平時晚了一會兒。

  我和凌音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她的肩膀隨着車身的顛簸偶爾輕輕碰到我的
手臂,又若無其事地移開。窗外依舊是那片熟悉的乳白色混沌,把整條盤山公路
裹成了一條灰白的甬道。車廂裏零星坐着幾個同村的學生,都各自沉默着,只有
引擎低沉的轟鳴和雨刮器偶爾擺動的聲響填滿這片安靜。

  從離開那間倉庫到現在,我和凌音之間便懸上了這樣一種沉默。不冷,也不
硬,只是安靜地浮在那裏,像窗外的霧氣本身一樣,灰白、綿軟、無所不在。兩
個人都知道有話題需要被展開,但誰都沒有先開口。

  我側過頭,看着凌音的側臉。她的短髮被車窗透進來的灰白光線映得微微發
亮,睫毛低垂,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和無數次
放學途中一模一樣,清冷,淡然,彷彿一汪不起波瀾的潭水。

  但我知道那不是全部。

  在倉庫裏她從高潮的餘韻中抬起頭時,那雙褐色的眼睛裏還含着水光。她用
紙巾擦去臉上精液的動作不緊不慢,繫上紐扣的手指始終穩定。她說這是工作時
的平淡語氣,依然都還在我的腦海裏迴盪。

  那是工作,她說的。

  也是我應該早就明白的事。

  從大祓儀式開始,從霧隱堂的偏殿開始,從大嶽醫生那些含義深長的話開始。
凌音的身體從來不只屬於她自己。那些男生、那些信封、那把校長親手交給我的
倉庫鑰匙--一切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一個早就在我面前鋪展開來、只是我一直
沒能完整看清的答案。

  但我看清了。

  大嶽醫生的治療一直在起作用,把那些曾經貼在我的感官上的薄膜慢慢撕掉。
我不再是那個隔着磨砂玻璃看世界的少年了。我終於看清了世界。看清了她。完
整的她。包括那些她從不主動解釋的部分。

  車子猛地顛簸了一下,凌音的肩膀重重地撞上我的手臂。她下意識伸手扶住
前排座椅的靠背,指尖恰好覆上了我的手背。涼的。但只停留了一秒,她便收回
了手,重新放在膝蓋上。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在我掌心裏微微顫了一下,沒有抽走。

  然後,慢慢地,她的手指蜷起來,回握住我的。

  我們就這樣牽着手,在濃霧瀰漫的山路上,在巴士後排安靜的角落裏。窗外
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乳白在流動,偶爾掠過一盞路燈的昏黃光暈。車廂裏沒有人
在看我們。就算有,大概也只會覺得那是再尋常不過的畫面--學校裏公認的那
一對,放學後牽個手而已。

  但他們不知道今天發生了什麼。

  他們不知道凌音裙襬下的白色內褲被體液的溼痕浸透了大半。他們不知道她
膝蓋上那兩道淺淺的紅痕是怎麼來的。他們更不知道她的喉嚨深處可能還殘留着
精液的味道。

  但這些事情,我都知道。

  不多時,巴士在霧霞村村口的站臺停了下來。村口的路燈亮着,昏黃的光暈
在濃霧裏只能照出一小圈模糊的亮域。我和凌音並肩走上那條熟悉的碎石路,路
邊的紫陽花已經開到了最盛的時節,藍紫色的花球被霧氣打溼,沉甸甸地垂着。
石燈籠上爬滿了溼漉漉的青苔,偶爾從某戶人家的門廊裏透出一點燈光,在霧中
暈成溫暖的光團。

  我們就這樣繼續牽着手,在濃霧籠罩的鄉間小路上,一步一步走向孤兒院。
這份沉默裏有一種奇異的、近乎禁忌的溫柔。彷彿我們是正在守住一個祕密的同
謀,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交換着只屬於彼此的暗號。事實也確實如此。所以這份
默契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說明,甚至不需要被命名。它就在這裏,在我們雙手交
握的縫隙間,靜靜地流淌着。

  孤兒院的院門虛掩着。玄關的燈亮着,昏黃的光從門縫裏滲出來,在霧氣中
暈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我們開門進屋,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味噌湯的醇厚、
烤魚的焦香、米飯蒸煮時特有的清甜,這些屬於「家」的氣味,把我們從霧氣彌
漫的、彷彿裏世界般的環境拉回到了日常。

  「回來了?正好,開飯了。」

  雅惠嫂子的聲音從廚房方向傳來。她正端着砂鍋從竈臺前轉過身,圍裙上還
沾着幾點醬油的痕跡。看到我們站在玄關口,她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目光在我
和凌音之間輕輕掃過。

  松本老師已經坐在了餐桌的主位上,正用一塊白布擦拭碗碟。阿明回來得早,
已經在幫忙擺筷子,幾個年紀小的孩子正迫不及待地圍在桌邊,小葵正踮着腳尖
試圖偷看砂鍋裏燉的是什麼。

  「海翔哥哥!凌音姐姐!」美咲朝我們揮了揮手,馬尾辮甩得高高的。

  凌音微微點了點頭,換上室內鞋,走進房間。她的步伐依舊輕快,背影依舊
挺直,先去廚房洗了手,然後在自己慣常的位置上坐下,然後自然地拿起筷子,
開始幫旁邊的小幸夾菜。

  晚餐在熱鬧而瑣碎的喧譁中進行。翔太報告了今天在小學操場的賽跑成績,
美雪分享了圖書館借到的新書,健二則被阿明訓斥了挑食的毛病。雅惠嫂子不斷
添飯添菜,松本老師偶爾插一兩句溫和的點評,哥哥林嶽依舊坐在靠窗的位置沉
默地喫着飯,但嘴角微微上揚了好幾次。

  凌音不怎麼說話,但她的目光會在孩子們說話時輕輕落在他們臉上,偶爾點
頭,偶爾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的筷子夾起一塊玉子燒,送進嘴裏,咀嚼,
嚥下。動作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但我知道,那條溼透的白色內褲,依然還貼着她的身體。

  我低頭喝了一口味噌湯。

  頭有點疼。

  「海翔?怎麼了?」

  雅惠嫂子注意到了我的動作,筷子停在半空中。

  「沒什麼,」我笑了笑,「可能有點累了。」

  「你們最近打工確實辛苦了。」松本老師看了我一眼,語氣溫和,「凌音也
是。要不今晚,早點休息吧。」

  晚餐在孩子們的吵鬧聲和碗筷碰撞聲中漸漸走向尾聲。小葵被美咲牽着上了
樓,健二打着哈欠跟在後面,直人端着最後一摞碗碟走進廚房。我幫嫂子收拾了
餐桌,把空盤疊好遞給她,然後便先行告退,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腳步有些沉。每踩一級臺階,額角的抽痛便跟着脈搏跳動一次。不是不能忍
受,但確實讓人渾身不自在。我推開自己房間的紙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角落
裏坐下,用手掌按住額角。

  那裏熱得發燙。

  窗外的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我閉着眼睛,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在這間安靜的
房間裏顯得格外粗重。腦子裏那些被撬開記憶的縫隙,此刻彷彿正在被一點點撐
大。

  也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裏傳來了腳步聲。

  很輕,輕到幾乎聽不清,但那個節奏我已經熟悉到了骨子裏--是凌音。

  腳步在我的紙門前停了下來。

  「……海翔?」

  「進來吧。」我說。

  紙門被輕輕拉開。凌音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上了淺灰色的浴衣,領口交疊處
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還有些溼,大概是剛去盥洗室洗了臉。她沒有立刻走進來,
只是站在門口看着我。

  「頭疼?」

  「嗯。」

  我放下了按在額角上的手。房間裏很安靜,凌音走進來跪坐在我旁邊,那雙
褐色的眼睛安靜地看着我,等着。她還不知道我爲什麼頭疼。晚飯時我只是說有
點累了。

  我張了張嘴,又合上。不是不想說。是這件事本身--在倉庫裏親眼看到她
跟兩個男生輪流親熱,看她跪在地上吞吐他們的肉棒,看她在電動陽具的嗡鳴中
渾身痙攣--和此刻安靜地跪坐在我牀邊、換上浴衣來關心我的她,實在難以放
在同一句話裏。

  但我還是開口了。

  「頭疼……是從下午開始的。從倉庫那邊回來之後。」

  凌音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頭,等我說下去。

  「在倉庫裏看到那些之後,」我斟酌着每一個字,「腦子裏就好像有些模糊
的東西被撬開了。不是那種很清楚的畫面,或者想起了什麼具體的事……而是更
模糊的。回來之後就隱隱約約地疼。晚飯前還好,剛剛就突然加重了,悶悶的,
從裏面往外脹。」

  「會不會,跟大嶽先生的治療有關?」凌音皺了皺眉。

  「嗯。」我點了點頭,「陽一郎先生說過,他的藥不是喫下去就完了。那個
藥一直在起作用,幫我慢慢把那些被擋住的東西松開。那些被我腦子自己鎖起來
的記憶--」

  我停頓了一下。

  「就是說,四年前我受傷之後,腦子自己做了一個決定:把不想記住的東西
全封起來。不是失憶,是……一種選擇性的東西。就像有層薄膜貼在感官上,讓
我對某些事視而不見。」

  「視而不見。」凌音重複了這四個字。

  「對。」我說,「說白了,就是一種認知障礙。腦子自己決定忘掉不想記住
的事。但現在藥在逼它想起來。」

  「所以……」

  凌音抬起眼,那雙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直直地看着我。

  「所以你在倉庫裏看到我的時候,頭就開始疼了。」

  「大概吧。」我苦笑道。

  鈴音點了點頭,然後她往前挪了一點,伸出手,輕輕地覆上我正放在膝蓋上
的手背。她的手還是冰冰涼涼的。但這一次,那份涼意不只是緩和了我額角的灼
熱。

  「所以,」她的語氣有點揶揄,「在倉庫裏……你看到了之後,那些被擋着
的東西,就開始鬆動了。」

  「……對。」

  「那說明我們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凌音說道,語氣篤定,頗爲欣慰,
「大嶽先生說得對,很多東西都需要由你自己去看清--不是他告訴你,不是別
人告訴你。是你自己。現在你看到了,頭纔會疼。等以後看得越多,各方面都逐
漸恢復了,大概就不疼了。」

  「謝謝。」我說。

  凌音微微挑起眉毛。

  「謝什麼?」

  「謝謝你一直等着我自己看到。」

  鈴音眨了眨眼睛。

  「……笨蛋。」她輕聲說,聲音悶悶的。

  然後她鬆開我的手,拉了拉浴衣的領口,在旁邊跪坐下來,雙手規矩地放回
膝蓋上。空氣安靜了幾秒。窗外霧氣依舊濃得化不開,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滲進
來,在她淺灰色的浴衣上畫出一道模糊的亮邊。她的手指還覆在我手背上,涼意
已經散了大半,只餘一種溫溫的、安靜的觸感。

  然後她抬起眼,看着我。

  「……今晚,」

  她再度開口,聲音輕得我差點聽不清,「今晚我可以留在這裏。」

  我愣了一下。

  「陪你。」她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但耳根處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

  「你是說……」

  「你不是頭疼嗎。」她移開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上,語氣努力
維持着一貫的淡然,「生病的時候,身邊有個人會好一點。」

  我的心跳頓時快了幾拍。

  那份悸動與慾望無關--至少不全是。它只是一直在胸口某個角落裏沉寂着,
然後突然間被點亮,暖融融地洇開,漫過心口。凌音從不是擅長編織甜言蜜語的
人。她表達關切的方式,始終落在一個動作裏,一句平淡無奇的言辭中,或是一
次安安靜靜的陪伴。從小到大,一貫如此。

  「好。」我說。

  奇怪的是,頭好像不那麼疼了。

  剛纔那股從骨縫裏往外滲的悶痛,此刻已經消退了大半。也許就像大嶽醫生
說的一樣,發作一陣就會自己緩下去。也許只是凌音的手放在我手背上時,那份
涼意和溫意交替的觸感太過真實,把那些抽象的、模糊的疼痛從我的注意力裏擠
了出去。

  也可能兩者都有。

  「那我先去洗漱。」我說道,從牀邊站起來。

  凌音點了點頭,也站了起來。她拉了拉浴衣的領口,用手指順了順耳邊的碎
發--那個動作我見過無數次,每次她有點不好意思的時候就會下意識地做。然
後她轉身,拉開紙門,先走了出去。

  「我回房間拿一下枕頭。」她頭也不回地說。

  我站在門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走廊走遠,直到她的紙門被拉開又被合上,
才收回視線。抬腳跨出門檻時,腳底踩在舊木地板上,照例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聲響。

  走廊裏和平時無數個夜晚一模一樣。兩側的紙拉門一扇接一扇,裱着泛黃的
和紙,有些地方被潮氣洇出淺淺的水痕。頭頂那盞老式吊燈亮着昏黃的光。空氣
裏瀰漫着榻榻米草蓆的乾草味、舊木頭的酸澀氣息。這些氣味,這些光影,這些
被木質結構鎖住的聲音,是我離開四年的故鄉,是此刻正在慢慢重新變成「家」
的地方。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首先經過凌音的房間後,便是阿明的屋子。紙門緊閉,
門縫裏透出的燈光很暗,裏面很安靜。他大概已經躺下了,或者正靠在牀頭看那
本最近一直在讀的小說。

  經過美雪和真由的房間時,紙門縫裏透出暖黃的燈光,夾雜着兩個女孩子低
低的說笑聲。真由的聲音更脆一些,好像正在抱怨什麼,美雪則在輕聲細語地回
應,偶爾冒出一句「真的嗎」的驚歎。她們大概正窩在被子裏分享什麼小女生的
祕密。

  往前兩步,是翔太和健二的房間。門縫裏的光已經滅了,但還有說話聲。翔
太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健二則時不時「嗯」一聲,也不知在做什麼呢。然後安靜
了幾秒,健二突然又說了一句「你剛纔說的那個怪獸卡,明天借我看」,翔太
「唔」了一聲,再也沒回應。

  小幸的房間已經黑了。美咲和小葵住的那間也黑了。但孩子們的聲響依然在
走廊裏此起彼伏,宛如一首用低語、輕笑和夢囈譜成的夜曲。這些聲音很雜亂,
很瑣碎,卻是這棟老房子裏最真實、最讓人安心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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