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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09
隊伍繼續深入。
屋內燭火點過,有火蠟流痕,但位置極準,不見多餘燃痕。爐灰中殘留半截藥包,配方極偏,且不具毒性——明顯是故意留下的“生活氣”。
牆角一隻陶碗碎成三片,其中一片上沾着一抹血跡,不是鮮紅,而是深紫,彷彿凝了數日。
“機關。”一人低聲提醒。
果然,在正廳地磚某處踩下時,“咔噠”一聲,一道機關滑門緩緩敞開,露出通往地底的石梯。
隊長眼神一凜,揮手佈陣:“持靜隊形。前後夾擊。”
他們下了臺階,入得越深,溫度越低。
牆上有符刻,非道門,卻精細。每一步臺階皆設有感應觸點,但未引動,像是在“歡迎”他們。
越走越深,燭火越來越亮,卻不知火種何來。狹長的石道彷彿一條古老而寧靜的血脈,把他們一點點牽引進心臟——
——直到,一扇暗門後,他們看見了“陌七”。
他安靜坐在桌邊,面覆面罩,身披黑袍。背後燈光將他影子拉長,貼在石壁上如蛇盤。
隊長按住佩刀:“目標鎖定,準備拿人。”
下一息——
整座石室忽然陷入詭異的寂靜。
牆壁上突現的幾縷紅光,如蛛網般激活。數道石門自後方合攏,“陌七”卻並未起身,只是微微側頭。
黑影撲出。
影殺先至,手中兵刃無形無聲,專破命門;陸青隨後,雙刃翻飛,攻守轉換如水。他們從兩側如幽靈湧入,掠霧隊反應極快,卻已然落入天羅地網。
石壁四角的暗孔忽吐細沙,帶有迷香,輕若無物,卻擾亂了力道與方向感。
剎那間,數人倒下。
餘者雖戰力強悍,卻不敵雙殺的精妙合擊與機關擾亂,僅十數招,形勢即潰。
最後一名隊員撲向出口,卻在門口觸發了最後一道隱機關——數支骨釘齊射,精準無誤,封喉而亡。
室中重新歸於安靜,只餘燭火微明。
陸青站在屍堆前,摘下面罩,低聲道:“一刀未亂。正好。”
我從石門暗角緩步而入,冷眼看着地上屍橫。
“夜巡司舊式設陣,二級障殺。一眼識破,賈先生也該起疑了。”
陸青點頭:“可正因如此,他更會以爲陌七牽涉太深——夜巡司怕了。”
我淡淡道:“那就讓他們信到底。”
我們各自收走掠霧隊身上的骨羽釘、身份信物,一一封存備用。
我望着這一地死影,低聲道:“他們……將成爲夜巡司出面的藉口。”
月已高懸,寒露沾林。
第二批掠霧隊緩步進入義莊。
門前沒有埋伏,沒有警報,安靜得過頭。
進入正屋時,一人輕輕抽了口氣。
正廳空無一人,然地磚中央,有幾滴尚未乾涸的血痕,被人特意留下——引向地下。
他們循跡而下,步入石道。
越往裏走,光線越詭異,空氣裏瀰漫着乾枯的血腥味,還有淡淡的……焚香。
當他們推開那道暗門,瞬間——
七具屍體撲入眼中。
血跡乾涸,傷口整齊。牆角的機關仍未關閉,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死寂。
屍體中,一人還睜着眼,嘴角僵硬地咬着一枚骨羽釘,死前似曾想反咬。
角落一枚“巡”字銀環被擺放在極明顯的位置,彷彿是某種挑釁。
無聲震撼在空氣中擴散。
“是……陷阱。”
“全隊覆滅。”
“——還有‘第三隻眼’在看着我們。”
這些話,他們都沒有說出來,只一個個握緊了兵器,像是在防備空氣。
他們這才意識到:
這不是江湖殺局,這是戰爭佈局。
而他們,只是被拉入局的人質。
“七人,全滅。”
隨着信燭炸裂的響聲,密議廳內一片寂靜。餘焰搖曳間,那枚“巡”字銀環靜靜躺在案上,像一隻斷翼的飛鳥,諷刺又淒涼。
王先生端坐席中,指尖緩緩轉動信環,聲音低沉:“陌七之事,從頭到尾,沒有確認身份、沒有交叉驗證、沒有後備預案——這就是我們飛鳶門的影部出動方式?”
賈先生眉眼緊繃,眼中壓着火氣,語氣卻依然冷靜:“你說得輕巧,可這次若不是果斷出手,夜巡司、秦淮已聯手試探,我們連插手的資格都沒了。”
“資格?”王先生抬頭,眉宇間冷意瀰漫,“七條人命換的,是一場空,還是一封假信?掘地三尺找不見一個‘陌七’,你敢保證,這不是別人給我們設的套?”
“就是夜巡司。”一位老成的執事出聲,“這陷阱設得太乾淨,太冷靜,不像江湖中人。”
“也可能是那位‘景公子’。”另一人接道,“他近來行事越來越狠,動不動就殺得屍山血海,東都謠言都說他與夜巡司關係密切。
”
有人附和:“若是景曜布的局,我們已被擺了一道。”
賈先生此刻一掌按在案上,站起身來,語氣堅決:“就是被擺,我們也得擺回去。誰都看得出,我們再不動作,東都就只剩三方——寒淵,夜巡司,秦淮。”
“我們飛鳶門,屆時是什麼?被動局外人?”
他環顧四周,語速不快,卻字字鏗鏘:
“我們如今已無門主坐鎮,你我皆是權衡之人,若還等、還退,那便永遠只有被削、被逼、被喫掉的命。”
廳中氣氛沉沉,有幾名年輕執事神情猶豫,終究有人站起:
“我支持賈先生。”
“我們不能總在看別人下棋。”
“東都這局,誰先發力,誰就有資格進最後一輪。”
王先生冷冷一笑:“你們這是在藉機樹立賈先生的威望。門主屍骨未寒,你們便急着定新龍首?”
此言一齣,場中氣氛驟變,幾位元老系中人臉色難看。
賈先生並不回擊,只靜靜看着王先生,道:“你想讓我退一步,那你說——怎麼辦?”
王先生面沉如水:“寒淵強橫、夜巡司難測,唯有秦淮一系,看似熱鬧,實則孤立。若真要動,先動秦淮。”
“但動作必須收斂,不能再像陌七之事那般暴露痕跡。你若還能穩得住,權當我讓一步。”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宋歸鴻(沈清和)終於開口:
“但我有一個判斷——此事雖可能被設計,但設計者的目的,不是徹底毀滅我們,而是逼我們行動。換句話說,佈局者還想‘借我們之手’,再下一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諸人:“秦淮的確是最容易被孤立的目標。若借他落棋,我們仍有翻盤之力。”
“當然——前提是,這一次出手,不能再出錯。”
這一番話既表態、又提警,也隱隱暗示自己“中立、理智、願爲門中謀”的態度。幾位元老目光有所緩和,少壯派也未表現出敵意。
賈先生看他一眼,神情未動,只道:“既如此,我將着手部署,三日內擬出清除秦淮外圍勢力的初步行動方案。”
他拂袖轉身,語氣如寒刀:
“這一次,不容再敗。”
衆人起身,各自散去。
宋歸鴻(沈清和)落後一步,站在密議廳門口的陰影裏,望着賈先生背影遠去。
他脣角動了動,像是輕笑,又像是低嘆。
“那就如你所願。”
——而我,也該把下一封信,送出去。
夜風吹過,殘柱間仍隱隱散出舊日沉香的氣息,不濃,甚至近乎幻覺。
我站在一根倒塌的香鼎之後,身形與暗影融爲一體。
他準時出現,身着一襲素衣,無聲地穿過斷瓦間的光影。
是宋歸鴻。
他沒有帶人,也沒有遮掩,彷彿早知這裏不會有埋伏。
我們隔着一道枯井相對而立。
“你動作挺快。”我開口,聲音淡然。
“你動作更狠。”他答,眼中映着碎月,“掠霧隊死得乾淨得像教科書——我一時都快信了是夜巡司動的手。”
“你不是第一個這麼想的人。”我輕輕一笑。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卷布包,抖開,裏面是三枚骨羽釘和一枚“鶻”字銀環。
“這是我從密議廳順手拿出來的。”他說,“你需要它們。”
我不急着接,只看着他:“你做得比我預期的更果斷。”
“我也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就打秦淮的主意。”他頓了頓,目光深處有一絲涼意,“飛鳶門現在……已經不像以前了。”
我低聲:“你現在的位置,是不是也不像以前了?”
他笑了,月光落在他眼角,像一滴碎銀。
“以前我只是活着,現在……我好像在參與什麼。”
他將信物輕輕放在我面前的石臺上:“你想借夜巡司之手掀牌面,逼飛鳶門犯錯,讓局勢徹底破裂。可惜,賈先生選擇了秦淮,不是寒淵,也不是你。”
“可惜?”我挑眉。
“對我來說,是可惜。”他語氣很輕,“如果他選的是你,我反而更容易做事。”
我不語。
宋歸鴻也不急,他只是望着夜色裏一棵枯死的香木樹,說了一句:
“人要死了,纔會這麼靜。門派也是。”
他回頭看我:“這一次,我不想做回那個只會躲的影子。”
我沉默半晌,終將信物收入袖中。
“你既然說了這話,那下一場動作,就得靠你送出真正的線索了。”
“給誰?”
“夜巡司。”
他點頭,沒有多問。
我們之間,沒有承諾,也沒有盟約。
只是兩個人——一個活在光裏卻滿身影子的人,一個活在暗裏卻想睜開眼的人——在廢墟中站在一起。
他走了,步子輕,身影融進夜風。
我沒有回頭,只在心中默默記下一句:
這局,到該翻一張牌的時候了。
月色蒼白,香坊後的密林深處,夜風穿葉而過,細碎如紙。
我倚着樹坐下,手中轉着一枚飛鳶門暗器,冷光在指尖劃出微弱弧線。
柳夭夭輕巧落地,抱臂站在我對面,歪着頭:“宋歸鴻那邊談完了?”
我點了點頭。
“飛鳶門準備動手。”
“目標是秦淮?”
“是。”
她輕哼一聲:“真巧,咱們剛準備佈局,他們就要送人頭?”
我沒有答,只是一根枯柴擲進火堆,火光微跳。
“可惜,他們動得太早。”
“怎麼說?”
我看着跳動的火苗,語氣冷得像削過鋒的刀鋒:
“秦淮也不是喫素的。”
“他早已察覺我和密函的一些關係,只是顧忌不明,纔沒敢直接出手。但現在,他開始借夜巡司的名頭來壓我。”
“你覺得夜巡司會真爲他出頭?”
柳夭夭搖頭:“未必。夜巡司一向冷着臉,除非你真的踩到他們線了。”
我點頭:“沒錯。夜巡司並不急着動,也沒有足夠理由。而秦淮故意把我們、飛鳶門、寒淵往夜巡司那邊推,就是爲了讓我們互咬,然後他來摘果。”
“所以你決定……?”
“我決定做和飛鳶門一樣的事。”我緩緩起身,眼神沉靜,“既然飛鳶門要踢出秦淮,我何不送他們一腳。”
“但不一樣的是——他們是拿刀砍,我是掀底。”
“我要讓夜巡司開始懷疑秦淮,讓他們主動來‘看’。”
柳夭夭挑了挑眉:“怎麼個看法?”
“起底他在東都的佈局,暴露他那些隱藏的耳目、走私線、軍械點……最好還能‘發現’幾樣他們最忌諱的東西。”
“比如?”
我輕聲道:“密函線索的造假、借夜巡司名義寫過幾封假調令、藏匿某些不該存在的名冊……”
她吸了口氣:“你已經查到了?”
“我查到了部分,剩下的……讓他們自己來查。”
我看她,語氣緩慢但堅決:
“我要做的不是打秦淮,而是讓夜巡司懷疑他。”
“只要他們懷疑——秦淮就不再是東都三角中的穩定一角,而是一塊鬆動的石頭。”
柳夭夭看着我半晌,輕聲問:“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我淡淡一笑:“現在。”
“越快越好。不能讓飛鳶門搶了這場風頭。”
她點頭:“那我去準備,把秦淮在北城的‘豫明鋪子’和‘靖陽莊’的賬冊替你做些‘後處理’。”
我朝她點頭,她剛轉身,又被我叫住。
“柳夭夭。”
“嗯?”
“這次……可能不會只死幾個探子。”
柳夭夭停了一下,回頭衝我一笑,眼神明亮卻毫不遲疑:
“那也得看,他們是不是該死。”
我們剛佈下計劃的最後一筆,柳夭夭卻猛然止步,目光一凝。
我也察覺到了。
林風忽歇,夜蟲不鳴,一股隱晦卻清晰的氣息,像水紋湧入樹梢。
有人在看我們。
我與柳夭夭幾乎同時收斂氣息,閃入林影,指間的氣勁在悄然凝聚。
腳步聲,極輕,卻精準,彷彿每一步都踩在林中氣流的律動上。
青衫墨玉,一如舊日。
謝行止。
他站在林邊,彷彿從夜色中散步而來,負手而立,脣角帶着那抹不鹹不淡的笑意,玉佩輕鳴,眼神澄澈,像一池深水,靜靜看着我。
這個歸雁鎮的老熟人竟然在這裏出現,而且無徵兆,無預警,在歸雁鎮時,他的行爲就頗爲怪異,傲慢中透着真誠,嬉笑間帶着陰冷。但也就是他,深度介入了我在歸雁鎮查密函的事件,並且與沈家至交嚴致遠的死可能有不可方說的關係。
“好久不見。”他語調溫雅,似笑非笑,“你現在,比從前,更像個‘局中人’了。”
我的指尖微微收緊,心口一震。
“你……怎麼會在這兒?”
謝行止抬眼望我:“這不是你常說的地方麼?密林西偏三丈地,有個掩印陣殘痕,兩日前你曾在這兒與陸青交談過一次。”
他緩步走近一步:“那時你說,‘飛鳶門遲早要出手,我們要先寫好劇本’。”
我的心,沉了半寸。
他不只來了——他一直都在看。
“你……你跟蹤我?”
“跟蹤?”謝行止輕笑,伸手撥開一根垂枝,“不至於,只是偶爾看看。你最近動作不小,密函、飛鳶門、夜巡司……下得很快啊。”
“你……到底是誰?”
我語氣已經低啞,警覺如鋒。
“你是夜巡司的人?還是寒淵派你來的?”
“夜巡司?”他抬手敲了敲玉佩,“他們忙得很,昨夜才追了寒淵一個小頭目到西巷。至於寒淵嘛……他們的暗衛跟蹤過你見兩次,連標記位置都不對。”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沉了幾分,語氣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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