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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6
方纔那陣瘋狂,他不知持續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從那沙蠕蟲的巢穴一路行至此處的。
但他知道,戍仙堡已破,破軍門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鐵自如那老匹夫,此刻怕是已經得到了消息。
無論那混元丹的反噬何時再來,無論這歸一境的軀體還能撐多久——褐山谷,他得先回去。
萬徵抬起右手,掌心光芒一閃,一顆通體澄澈透明的珠子,從不遠處飛來,懸停在他胸前。
那珠子約摸拳頭大小,宛如凝固的朝露,又似無瑕的水晶。
日光下無色,凝神細視,可見萬千星輝流轉其中。
灌注真氣時,它驟然綻放冰魄寒芒,卻帶着悲憫的溫度,照見人心底最幽微的執念。
這便是隨萬徵征戰了數百年的本命仙器,名喚“歸墟”。
他運轉真氣,“歸墟”變大,而後萬徵踏上“歸墟”。
“歸墟”珠身一震,載着他緩緩升空。
戈壁的熱浪從下方蒸騰而上,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他立於劍上,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那具橫臥在黃沙上的蠕蟲屍體,隨即轉過頭,望向褐山谷的方向。
那片褐紅色的山脈,在熱浪中若隱若現。
萬徵御器,向那個方向疾掠而去。
第387章 重返褐谷
褐山谷的硝煙,終於徹底散了。
晨光從谷口的夾縫中傾瀉而入,將那片滿目瘡痍的廢墟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那些被功法轟塌的石殿殘骸——都在晨光中顯露出劫後的淒涼。
破軍門的弟子們在廢墟間穿梭,抬着擔架,將傷者一一抬到臨時搭建的醫棚下;清點着戰利品,將萬化宗庫房中搜出的典籍、丹藥、靈寶分類登記;押解着俘虜,將那幾名被俘的萬化宗長老用鎖鏈捆住,押往臨時囚禁處。
秦雲站在歸元殿前的石階上,指揮着弟子們清點殿中物品。
他的甲冑上還殘留着未擦淨的血跡,“青鋼”偃月刀橫在身側,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黯淡下去,但他的眼睛依舊銳利。
牧野從殿內走出,手中捧着一隻沉甸甸的木箱,箱中整齊疊放着數本泛黃的古籍。
他走到秦雲身側,壓低聲音道:“秦師兄,這幾本是從密室暗格中發現的,上面有易筋派的標記。”
秦雲接過木箱,隨手翻了翻,眼中閃過一絲凝重:“封存,待門主定奪。”
“是。”
戰場邊緣,龍嘯終於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很緩,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瓊梧攙着他的左臂,狐小欺攙着他的右臂,兩人一左一右,將他從碎石中緩緩扶起。
龍嘯的雙腿還在微微顫抖,他的臉色依舊蒼白,額角還滲着細密的冷汗,那道從左額延伸到顴骨的傷痕雖已被玄何大師治癒,卻還留着一道淡淡的粉紅痕跡。
但他終於站起來了。
瓊梧沒有說話,只是穩穩地扶着他,天藍色的眼眸中一片沉靜。
她的手指輕輕釦在他手腕上,青金色的仙力還在緩緩渡入,溫養着他尚未完全癒合的經脈。
狐小欺倒是忍不住了,小嘴一張一合,聲音又軟又糯,卻帶着藏不住的歡喜:
“傻大個,你說說,本小姐會不會也和你一起名揚天下呢,畢竟那老魔頭,是我們一起——”
“小欺。”瓊梧的聲音打斷了她,依舊平直。
狐小欺吐了吐舌頭,卻沒有閉嘴,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好了好了,奴家搶你的功勞,甄姐姐不願了。傻大個,你方纔那一刀,可真是威風。奴家都看呆了~”
龍嘯轉頭看了她一眼,看着她那張蒼白的臉、那雙亮晶晶的猩紅眼眸,還有肩頭繃帶下隱隱滲出的血跡,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你也辛苦了。”他沙啞道。
狐小欺一怔,隨即笑得更加燦爛,那對隱去的狐耳差點又要冒出來:“哼~知道就好~”
龍吟從人羣前方走過來,手中握着收攏的“嵐渡”扇,臉上還沾着未擦淨的血污。
他走到龍嘯身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
“二哥,你這左擁右抱的,讓小弟我好生羨慕啊。”
龍嘯瞪了他一眼:“少貧嘴。”
龍吟嘿嘿一笑,卻也沒有再多說,只是伸出手,在龍嘯肩頭輕輕拍了拍:“二哥,沒事就好。”
龍嘯看着他,看着那雙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眼眸中那藏不住的歡喜與後怕,輕輕點頭:“嗯。”
遠處,鐵自如在幾名長老的簇擁下,向戰場中央走來。
他依舊身披玄色戰甲,那身“玄鐵戰衣”上還殘留着未擦淨的血跡,甲片上的兵煞符紋已黯淡了大半,但他的背脊依舊挺直如山。
那柄“無荒”巨斧被他握在手中,斧刃上那抹冷冽的銀白寒芒,在晨光下依舊醒目。
他在戰場中央站定,轉過身,面對着那些正在忙碌的破軍門弟子,面對着秦雲等六位長老,面對着龍嘯、瓊梧、狐小欺,面對着龍吟等蒼衍派弟子,面對着玄何大師與玄歸、慧奧二僧。
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眼睛,緩緩掃過全場。
然後,他舉起“無荒”。
巨斧高舉過頭,斧刃上的銀白寒芒在晨光下驟然一亮!
“破軍門的巾幗兒郎們!”
他的聲音渾厚如鐵錘砸砧,在褐山谷上空迴盪,震得兩側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戍仙堡的血仇,今日,老夫和你們並肩,討回了一筆!”
他的聲音在廢墟上空炸響,帶着壓抑不住的顫抖,卻更有一種比顫抖更熾烈、更決絕的東西。
“萬化宗副宗主胡無方,已斃命於龍嘯龍小友刀下!”
“此戰,我破軍門,勝了!”
話音落下,山谷間先是一片死寂。
隨即,歡呼聲如同山呼海嘯般炸開!
“破軍!破軍!破軍!”
百餘名破軍門弟子齊聲高呼,那聲音震得整座褐山谷都在顫抖。
他們舉起手中的兵刃,刀光劍影在晨光下閃爍,如同無數顆燃燒的星辰。
有的眼眶泛紅,有的淚流滿面,卻沒有一個人停下呼喊。
那些在戍仙堡戰死的兄弟,那些在褐山谷倒下的同門——他們的仇,終於報了一部分。
秦雲站在歸元殿前的石階上,望着那片沸騰的歡呼,眼眶微微泛紅。他握緊“青鋼”偃月刀,刀身上的金色刀芒似乎又亮了幾分。
牧野站在他身側,同樣紅了眼眶,卻沒有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秦雲的肩膀。
鐵自如站在戰場中央,“無荒”依舊高舉,任由那些歡呼聲在耳邊炸響。他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靜。
因爲他知道,這還不是結束。
萬徵,還沒有伏誅。
但他沒有說破。此刻,讓這些孩子們高興一會兒吧。他們流的血,已經夠多了。
龍嘯站在歡呼的人羣邊緣,望着那些揮舞兵刃、熱淚盈眶的破軍門弟子,心中湧起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大師兄的仇,報了。可大師兄回不來了。
那些在戍仙堡戰死的破軍門弟子,也回不來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思緒壓下。
就在這時——
一道清朗的聲音在身側響起:“鐵門主豪氣干雲,在下佩服。”
鐵自如轉頭,就見林陽負手而立,月白風青紋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那雙銳利的眼眸正望着他,目光中帶着一絲難得的、近乎讚賞的溫和。
鐵自如抱拳,鄭重道:“此番能破褐山谷,全賴林真人破陣之功。老夫替破軍門上下,謝過林真人。”
林陽輕輕搖頭:“鐵門主客氣。蒼衍與破軍同氣連枝,本應如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整片戰場,淡淡道:“只是——”
話未說完。
林陽的眉頭,驟然皺起。
他的眼眸猛地轉向谷口方向,瞳孔深處,青色的光芒一閃而沒。
他的周身,那股內斂到極致的氣息,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波動了一下——雖只一瞬,卻讓距離他最近的鐵自如清晰地感受到了。
鐵自如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林真人?”
林陽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眼眸中,青色的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
他的真氣,如同無數根無形的觸手,向那個方向瘋狂蔓延、探查。
然後,他感受到了。
一股浩瀚的氣息,正在從谷口方向逼近。
那股氣息沒有絲毫收斂,沒有半分遮掩,就這樣大咧咧地、肆無忌憚地,向整座褐山谷碾壓而來!
歸一境。
林陽的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他感受到了那股氣息中的……熟悉。
不是熟人的熟悉,而是“同一境界”的熟悉。
那是歸一境大修士纔有的、獨特的、返璞歸真的氣息——看似虛無,卻蘊含着足以毀天滅地的力量。
而且這股氣息,正在越來越近,越來越強。
鐵自如也感受到了。
他是合道境巔峯,那股氣息如此張揚、如此不加掩飾。他只覺一股無形的巨力從谷口方向湧來,如山如嶽,壓得他胸口發悶,呼吸都爲之一窒。
他的臉色,驟然鐵青。
“這是——”
他猛地轉頭,望向谷口方向。
戰場上,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
那些正在揮舞兵刃、熱淚盈眶的破軍門弟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動作。
他們茫然地抬起頭,望向谷口方向。
那氣息絲毫不加掩飾,便是御氣境的弟子,也能感覺的到。
有的弟子握緊了手中的兵刃,有的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有的臉色發白,額角滲出冷汗。
秦雲握緊“青鋼”偃月刀,指節泛白。他站在歸元殿前的石階上,望向谷口方向,眼中滿是驚駭。
牧野的臉色同樣難看,他下意識地擋在那些年輕弟子身前,長槍橫於胸前。
龍吟的臉色也變了。他握緊“嵐渡”扇,扇面上的水墨畫微微發光,青色光華在他周身流轉,抵禦着那股威壓的侵襲。
“二哥……”他低聲喚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龍嘯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盯着谷口方向,盯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氣息。
歸一境。
狐小欺下意識地往瓊梧身邊靠了靠,那對隱去的狐耳差點又要冒出來。她咬着下脣,猩紅的眼眸中滿是戒備,雙手已悄悄摸上腰間的“銀骨”。
瓊梧沒有說話。她只是將龍嘯的手臂又扶穩了一些,天藍色的眼眸望向谷口方向,眼中一片沉靜。但她的手,已經按上了“情愫”劍的劍柄。
玄何大師從醫棚方向緩步走來,灰色僧袍在晨風中輕輕拂動。他的臉色依舊平和,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也浮現出一絲凝重。
他走到林陽身側,雙手合十,低誦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就在這時——
谷口的晨霧中,一道身影浮現。
那身影起初只是一道模糊的輪廓,在灰白色的霧氣中若隱若現。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終於從霧中走出,暴露在金色的晨光之下。
素白麻衣,長髮披散。
衣襟上一道淡灰色的疤痕從領口延伸到腰腹,如同一條蜿蜒的蛇。
衣袖比正常短了幾分,露出小半截小臂。
衣襬勉強遮住膝蓋,其下是一雙赤足,踏在碎石與沙礫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他就那樣緩步走來,不急不慢,彷彿只是在自家後花園中散步。
萬徵。
萬化宗宗主,歸元尊者。
他的周身,那股歸一境大修士的浩瀚氣息毫無保留地釋放着,如同無形的潮水,向四面八方蔓延,將整座褐山谷都籠罩其中。
他走過那些橫七豎八的萬化宗弟子屍體,走過那些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泊,走過那些被術法轟塌的石殿殘骸。
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目光沒有停留,彷彿那些屍體、那些血泊、那些廢墟,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緩步走着,一步一步,向戰場中央走來。
“是……是尊者!”
一道沙啞的、帶着顫抖的聲音,從俘虜堆中炸響。
那是一名被鎖鏈捆住的萬化宗弟子,渾身浴血,衣袍殘破,臉上滿是血污。
他跪在碎石中,雙手被鎖鏈反綁在身後,原本已如死灰般的眼睛,此刻驟然亮了起來。
他掙扎着想要站起,卻被身後的破軍門弟子一腳踹倒在地。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素白身影,嘶聲喊道:
“是尊者!尊者回來了!尊者回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尖銳,在死寂的戰場上格外刺耳。
其他幾名被俘的萬化宗長老也紛紛抬起頭,望向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
有的眼中湧出熱淚,有的嘴脣翕動卻說不出話,有的拼命掙扎試圖掙脫鎖鏈。
“尊者……尊者回來了……”
“尊者不會拋下我們的……”
“尊者替副宗主報仇啊……!”
那些原本已如死灰般的萬化宗俘虜,此刻彷彿被注入了最後一絲生氣。
他們掙扎着、嘶喊着,有的甚至試圖向萬徵的方向爬去,卻被破軍門弟子死死按住。
鐵自如握緊“無荒”,踏前一步,擋在衆人面前。
他的臉色鐵青,那雙被爐火與風沙磨礪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緩步走來的身影,眼中滿是刻骨的恨意與……忌憚。
歸一境。
他與萬徵鬥了上百年,從通玄境鬥到合道境巔峯,彼此知根知底。可此刻,萬徵已是歸一境——那是他夢寐以求卻始終未能跨出的那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舉起“無荒”,斧刃直指萬徵,聲音如炸雷般在褐山谷上空炸開:
“萬徵——!”
他的聲音裏,有戍仙堡的血仇,有呂先、譚想、於慶、施展等老兄弟的命,有那二百三十七名戰死弟子的冤魂。
萬徵的腳步,終於停下了。
他就那樣站在十丈外,素白麻衣在晨風中輕輕拂動,赤足踏在碎石上,長髮披散,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向鐵自如,望向他手中那柄直指自己的“無荒”巨斧。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睛——他的眼睛依舊平靜如死水,只有瞳孔深處那銀色的光芒在明滅不定。
“自如兄。”
他開口,聲音平和,如同老友敘舊。
“我們多久未見了?”
他頓了頓,彷彿在認真回憶。
“七十年?”
他的目光掃過整片戰場——那些橫七豎八的萬化宗弟子屍體,那些被鎖鏈捆住的俘虜,那些正在被破軍門弟子搬走的典籍、丹藥、法器,還有那具趴伏在碎石中、左臂已斷、身下壓着一柄碎裂仙劍的灰袍屍體。
胡無方。
他的目光在胡無方的屍體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移開。
然後,他重新看向鐵自如,嘴角那抹淡笑依舊,聲音平和如初:
“今日,你就這樣拜會我?”
他攤開雙手,素白麻衣袖管在晨風中輕輕飄動。
“破我山門,殺我弟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胡無方的屍體上,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波動:
“殺我副宗主。”
鐵自如死死盯着他,手中的“無荒”握得更緊,指節泛白。他一字一句道:
“萬老狗,你少和老夫來這套!”
他的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如同鐵錘砸在鐵砧上,濺起火星:
“戍仙堡,是你萬化宗先動的手!”
萬徵聞言,歪了歪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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