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26、客入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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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吉田由美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裏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有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是腳步聲,遲緩而
謹慎。門被拉開了一條更大的縫,露出半張臉。

  是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淺色的頭髮有些亂,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
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沒系,袖子捲到手肘,應該已經在
這裏待了一會兒。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落到她掛在胸前的
相機上。

  「……請問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職業化的明亮笑容,從口袋裏掏出名片夾,「我是
《民俗探訪》雜誌的記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這邊做民俗方面的取材。
今天聽町裏的人說,學校裏有個鄉土研究社,所以冒昧過來拜訪一下。」

  少年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眨了眨眼。

  「聽町裏的人說的?誰說的?」

  「雜貨鋪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鬆了些。他把門拉開,「進來吧。不過這裏很
亂,只有我一個人。」

  吉田由美走進房間。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來堆放教學資
料的地方,現在被改成了活動室。一面牆邊立着幾個舊書架,塞滿了發黃的縣史、
民俗資料和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文件夾。另一面牆上貼着一張手繪的影森町周邊地
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標記着神社、古蹟、古道和廢棄村落的位置。窗邊有一
張舊木桌,桌上攤着幾本翻開的書和一個筆記本,筆跡潦草但密集。

  「這是你畫的?」吉田由美走近牆上的地圖,目光快速掃過那些標記。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宮明。這個社團……現在就我一個人。
老師只是掛名,平時不怎麼來。」

  「雨宮……明君。」吉田由美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裏品嚐這個名字。她轉
過身,臉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經變得專注起來--那是採訪真正開始的
信號,「我能問問,你爲什麼要加入這個社團嗎?或者應該說,一個人撐着一個
社團,一定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吧?」

  雨宮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在指間轉了兩圈,筆桿在指縫裏靈活地翻動。

  「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他說,「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麼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他把筆放下,目光轉向窗外。
窗外是後山的杉樹林,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蒼翠而幽深,霧氣正在林間緩緩升起。
「比如,爲什麼這裏永遠有霧。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傳說,到底是真的,還是
只是故事。」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降低了些,彷彿在自言自語。

  吉田由美沒有錯過這句話。她按下錄音筆的錄音鍵。

  「那你的結論呢?是真的,還是隻是故事?」

  阿明回過頭來。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但那個笑容很奇怪,
既不溫暖也不疏離,反而有一種少年不該有的、近乎沉靜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來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裏見過你。」

  阿明說,「好幾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請林海翔喫章魚燒。第二次
是在祈安祭上,你到處跟人搭話。第三次是在霧霞村的後山神社--那次我也在,
只是你沒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頭,「不對,加上上週你在雜貨
鋪堵上野太太那次,應該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沒有說話。她的笑容還在,但已經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收放自如
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少年。

  「你知道町裏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語氣依然平緩,「大家怕你問太
多。怕你寫太多。怕你把這裏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說。影森町不是那種可以隨便翻
開來給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連我們當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紀
才被允許知道。」

  「可是你願意跟我說話。」吉田由美說。

  「因爲你已經來了五次了。一個人願意在同一個地方碰五次壁,要麼是很傻,
要麼是很認真。你看起來不傻。」

  窗外,起了一陣風。杉樹林發出沙沙的低語,彷彿無數細小的聲音在彼此傳
遞着什麼訊息。阿明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半掩的窗戶完全推開。微涼的山風湧
進來,吹得桌上的書頁輕輕翻動。

  「你問我是真的還是隻是故事。」阿明背對着她,看着窗外逐漸變濃的霧,
「我不知道。我在這裏生活了十七年,還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
所以能傳這麼久,不是因爲它們是假的--而是因爲,它們太真了,真到沒有人
敢大聲說。」

  吉田由美沒有說話。錄音筆的紅光在安靜中一閃一閃。

  「你看過霧霞村後山神社的鳥居嗎?」阿明忽然問。

  「看過。」吉田由美說,「前陣子去過。」

  「那根鳥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說,「老人們說,那是幾十
年前被雷劈的。但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某個深夜,有什麼東西撞在上面留下
來的。」

  他轉過身來。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這
片霧裏,你永遠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傳說。因爲霧會把一切攪和到一起。
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時,已經晚了。」

  窗外,霧更濃了。

  吉田由美低頭看了一眼錄音筆,然後,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關掉了。

  「那我們不分清楚。」

  她說,「你先告訴我--那個撞在鳥居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後在滿室昏黃的燈光和窗外湧動的霧氣之中,他輕輕開口。

  「話雖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不過有些故事,用聽的,比用寫的好。因爲一旦寫下來,就會被印在白紙
上,永遠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風停了。屋子裏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日光燈微弱的電流聲。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終於找到了一扇
門--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祕密的門。但這扇門的背後,是更深更濃的霧,而她
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走進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鐘樓敲響了下午四點的鐘聲。

  渾厚的音波穿過霧氣,穿過杉樹林,穿過整個被霧籠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
町鎮。

  山下,朝霧莊的廚房裏,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裏,聽到鐘聲,停下了
手中的動作。

  她望着窗外越來越濃霧,忽然想起了一個詞。

  「寄り霧。」

  霧會記住人。

  ……

  鐘樓的餘韻在走廊裏漸漸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漣漪一圈圈收攏,最終
歸於沉寂。吉田由美站在東棟二層的樓梯口,手裏捏着已經關掉的錄音筆,指尖
輕輕摩挲着塑料外殼上細微的磨痕。

  雨宮明最後那句話還在她腦子裏轉。

  --「故事,是需要被忘記的。至少,是被允許忘記的。」

  她見過不少故弄玄虛的採訪對象。幹這一行久了,總會遇到那麼幾個喜歡把
話說到一半、然後用意味深長的沉默來增強說服力的人。但雨宮明不一樣。那個
少年說那些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半點故弄玄虛的得意。反而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平
靜,彷彿他守着一個過於重的東西,放不下,也遞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樓梯。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東棟裏迴盪。她本打算沿着來時的路
返回正門,然後在四點半之前趕回朝霧莊整理今天的筆記。但當她穿過連接東棟
和主教學樓的那條露天走廊時,卻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修剪得不太整齊的杜鵑花叢圍着一棵上了年頭的
石榴樹。午後的光線從中庭上方傾斜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中庭
對面是體育館,外牆塗着米白色油漆,在潮溼氣候的侵蝕下已經大面積剝落,露
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層。

  體育館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裏,隔着中庭,望着那排平房。

  沒有理由。或者說,她給不出理由。只是腳忽然就不想往校門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麼東西--某種比她更安靜、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種毫無重量的力
道,輕輕拽着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個方向牽引。

  「再轉一轉也無妨。」

  她對自己說,把錄音筆塞進口袋,換了個方向,踏上了前往體育館的小路。

  空氣似乎比剛纔更潮溼了一些。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幾處積水,映着天空的
顏色。吉田由美低頭看時,發現水面上浮着一層極薄的霧氣,正無聲無息地從地
面升騰起來。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天,天空還是亮的,但那種亮已經不是午後
的蜜色,而是一種更加蒼白、更加曖昧的光澤。

  中庭另一頭,體育館的大門虛掩着。她走進去的時候,室內籃球場的燈關着,
只有幾束從高窗透進來的光在地板上畫出規整的矩形。角落裏的跳馬箱上搭着幾
條毛巾,似乎剛纔還有人在這裏活動。

  體育館空無一人。吉田由美穿過籃球場,從另一側的側門走出去。側門外是
一條窄窄的水泥通道,夾在體育館後牆和學校圍牆之間。圍牆上爬滿了已經有些
年頭的絡石藤,葉片在微弱的光線裏泛着暗綠色的光澤。通道盡頭,便是她在中
庭望見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纔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間,門上都釘着金屬銘牌:一號倉庫、二
號倉庫、三號倉庫。門是那種老式的鐵皮門,漆面已經掉得七七八八,鉸鏈上結
着鏽斑。平房外堆放着一堆捆紮起來的體操墊,墊子上落着一層薄灰。旁邊還有
一輛壞掉的跳高架推車,輪子歪了一個,靠牆斜倚着。地上的落葉沒有被掃過的
痕跡,這說明體育館倉庫區平時很少有人來。現在是社團活動時間,師生都集中
在操場和室內體育館裏,這裏更是無人問津。

  理智告訴她,該回去了。

  一個外來的記者,在沒有校方許可的情況下,在校園裏四處溜達已經很招眼
了。如果再往這種明顯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鑽,萬一被人撞見,怕是說不清楚。況
且今天跟雨宮明聊了那麼久,收穫已經足夠豐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舉。

  但她的腳已經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腳底傳來一種黏膩的觸感,。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種溼黏,而是空氣本身。這
裏的空氣似乎比校園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團沾了水的棉
花塞進肺裏。吉田由美抬起頭,發現圍牆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間已經變成了一種奇
異的乳白色。霧氣正從山林方向蔓延過來,速度比剛纔快得多,像是有什麼東西
在操縱它。

  朝霧莊廚房裏,佐伯清子望着窗外越來越濃的白霧,口中輕聲喃出的那個詞,
此刻還遠未傳到她的耳朵裏。但那片霧,確實正在聚攏。以一種無法解釋的、近
乎主動的姿態。

  吉田由美走到一號倉庫門口,試着推了推門。

  鎖着的。二號倉庫也是。

  她往前走,腳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細小的沙沙聲。

  然後,在三號倉庫門口,她停下了。

  極細微的、從門縫裏透出來的聲音,悄然響起。鐵皮門的門縫並不嚴密,上
下都留着幾毫米的間隙。聲音就是從那道間隙裏漏出來的,斷斷續續,帶着一種
她從未聽過的、黏稠的溼意。

  她先聽到的是呼吸聲。很重,很不規律,像什麼東西在狹窄空間裏劇烈起伏。
然後是某種……溼漉漉的、節奏分明的摩擦聲。每一次響動都伴隨着呼吸節奏的
變化--加速,變緩,再加速。最後,是一聲被強行壓抑的呻吟,聲音很輕很柔,
卻像針一樣精準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她認出了這個聲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燈籠的光芒下,她曾向那個短髮女孩遞出名片。
女孩看着她,眼睛裏有警惕,也有不悅--那是一種很原始的抗拒,彷彿領地被
人闖入的動物。她還問那女孩對這個祭典意味着什麼,女孩回答的聲音也是這樣
輕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馬。

  一種極其不適的預感從吉田由美的腳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理應
轉身離開。不管門縫對面正在發生什麼,都和她沒有關係。她是一個民俗記者,
不是便衣警察。她沒有立場看下去,更沒有立場管。可是那種牽引感又回來了,
比之前更強烈,強烈到讓她無法對自己說不。

  吉田由美屏住呼吸,將眼睛貼近門縫。

  三號倉庫的內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約二十平方米見方。天花板的日光
燈沒有開,唯一的光源來自高處一扇半掩的氣窗。巨大的水牀墊幾乎鋪滿了房間
中央的大部分空地,藍色的表面在幽暗的光線裏泛着冷調的光澤,隨着上面細微
的動作漾開一圈圈極淡的漣漪。靠牆的深色木質衣櫃櫃門緊閉,沉默地矗立在昏
暗中。而就在那張水牀墊上,幾塊體操墊被胡亂鋪開,上面躺着一個人--不,
疊加着兩個人。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孩軀體。背脊很寬,肩胛骨隨着動作不斷隆起
又塌陷。他從頭到腳一絲不掛,跪伏在墊子上,臀部肌肉的收縮與鬆弛帶動着腰
身的抽送,每一次起伏都堅定有力。他身下的那個人幾乎完全被遮住,只露出兩
只被按在墊子兩側的手臂--纖細的、屬於女孩的手臂,手指因爲某種強烈的刺
激而微微蜷曲。

  順着男孩腰和腿之間的縫隙,她看到了更多。

  松本凌音的臉。

  那張臉微微偏向一側,吉田由美藉此看到她眼角有溼潤的水痕,不知道是汗
水還是淚水。她的短髮被汗水黏在臉頰和額角上,散亂不堪,襯得整張臉格外嬌
小蒼白。那雙她曾在祈安祭上見過的、透着警惕的褐色眼眸,此刻半闔着,瞳孔
失焦而渙散,彷彿被某種遠超出承受的感官刺激推入了一個清醒與朦朧之間的縫
隙。

  她的嘴脣微張,雙脣因爲急促的喘息而微微發乾,不斷溢出支離破碎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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