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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吹不散那巾上的血痕,卻吹動我心中那已死的情。
夜深,司署之中燈火通明。
整座夜巡司雖歷震動,卻未有一人敢稍稍放鬆,賬房、兵堂、記錄室、刑訊廳,皆有人來回奔走,聲音壓低,氣氛凝重如山雨欲來。
夜令一身玄袍,坐於主堂之後,案上筆硯未動,燈影將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他未曾說話,只靜靜聽着一個又一個屬下疾聲稟報。
“回夜令,觀影盤已然全毀,殘塊無法復原。”
“回夜令,藏象樓已塌,內部禁制盡毀,疑爲血陣觸發……有人獻祭。”
“回夜令,景曜已被人救出,應爲柳夭夭與陸青所爲,方向……向西。”
“回夜令,影衛損傷三成,尚有零星交戰——”
夜令始終未發一言,只輕輕抬手,示意退下。
衆人如蒙大赦,低頭退出。
堂內,終於只剩他一人。
片刻無聲後,他忽地輕輕吐出一口氣,似是鬆了口氣,又似將什麼計算放下。
他緩緩起身,走至窗前,望向遠處那仍殘存餘焰的藏象樓方向,低聲道:
“該碎的,終究是碎了。”
他的脣角,似笑非笑,聲音微不可聞:
“一如……預料。”
他轉身,袖袍一拂,吩咐門外侍從:
“備筆墨。”
“本座,要上報天聽。”
“……就說——一切皆在掌握。”
第42章 夢起井中聲,命牽情哀骨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醒來。
不是從睡夢中醒來,更像是從一場無聲無息的沉溺裏抽離出來。耳邊有鳥鳴聲,屋外晨光透過窗欞,在地上落出一道道斜斜長影。
我躺着,一動不動。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又似春雪消融,倏忽即散。
我似乎夢見了許多人。
有沈雲霽,站在觀影盤前,眼中有笑,眸底是死意。
有林婉,輕聲呼喚着我名字,卻始終摸不着我的衣角。
還有空影,在風裏低語:“棋局之外,纔有命運。”
可當我睜開眼,那些人,那些聲音,全都消失了。
我看見屋樑,黑漆斑駁,窗紙微動,一切如昔,彷佛什麼都未曾發生。
我撐起身子,坐了起來。
桌案上,一盞茶已冷,香菸餘灰沉底。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仍緊握着那方素白的紗巾。
血痕早已乾涸,在晨光下呈現出暗紅的枯色,如開過的花凋謝後留下的痕跡。
我慢慢攤開手掌,掌心的肌肉似仍殘留着當時用力攥握的記憶。這巾,是她的。
我想起昨夜種種——藏象樓、陣盤、她的血、她的笑,以及……那句我未曾說出口的話。
我想,我應該悲傷?
還是,應該怒吼?
或是乾脆笑出聲來,像那些瘋子一樣,爲這天命、這命運的荒唐,放聲大笑?
但我什麼也沒做。
我只是靜靜坐着,靜得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甚至靜得可以聽見窗外一片落葉墜落時,輕輕觸地的聲音。
我以爲,我瘋了。
可我忽然發現,從來沒有哪一刻,我比現在更清楚。
我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觀影盤已毀。
我知道沈雲霽死了。
我甚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
只是不知爲何,我心裏,像被人取走了一塊什麼——空了一處,洞着,風從那裏吹過,沒有聲音。
不是痛,也不是苦。
只是一處空。
我低頭,將那巾重新收好,藏入衣內,動作極輕,彷佛怕驚擾了什麼已遠去的靈魂。
晨光照進來,我走出房門。
院中風聲微動,樹影婆娑,我站在其中,一身素衣,無喜無悲,宛若石像。
只是眼神,清明得駭人。
院中空氣,靜得有些過分。
我走出房門,光影從我身後拉出長長一道,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我的腳步不快,卻無聲。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小枝。
她跪坐在院中老樹之下,臉埋在袖中,整個人如一隻縮成團的鳥雀,顫抖不止。
柳夭夭正蹲在她旁邊,拍着她的背,低聲安慰。
那語氣不像平日的打趣與譏諷,而是有些慌,有些惱,更有些說不出口的悲傷。
“哭夠了就起來吧,雲霽她……也不想你這樣。”
柳夭夭說着,聲音一緊,自己也忍不住吸了口氣,轉過臉去,不讓人看見眼角的溼。
林婉坐在石階邊,捧着一隻溫茶的白瓷杯,目光落在茶湯中許久未曾移動。
她輕輕抹着眼角,卻沒說話,只默默地伸手替小枝理了理披散的髮絲,低聲道:“姑娘不會白走的……”
她語氣溫柔,卻也難掩哀意。
再旁邊,陸青靠在廊柱上,雙手抱劍,平日裏吊兒郎當的姿態全無,頭微低,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在默禱。
我看到他們。
他們也看到了我。
一瞬間,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沒有誰先開口,氣氛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霜凍住。
最終還是柳夭夭最先起身,她的聲音小心翼翼:“你……感覺好些沒?”
林婉跟着站起,輕聲說:“你若想說點什麼,我們都在。”
陸青則只是點頭,沒說話,眼裏的神色卻沉穩如石。
我站在院中,目光掃過他們。
他們的悲傷是真實的。
但我卻……什麼也沒有。
“我很好。”我淡淡道。
柳夭夭一怔:“你……”
“雲霽死得其所,破盤有她,夜巡司亂,我們贏了第一場。”
我說得很平靜,語速不急不緩,如同報告。
“不要再哭了,也別浪費力氣去懷念死人——接下來的事才更重要。”
我的聲音落下時,院中一片死寂。
風拂過樹梢,落下一片黃葉,打在石階上,聲音清脆如擊鐘。
沒有人說話。
林婉咬了咬脣,低下了頭。
小枝再次捂臉哭了起來。
柳夭夭看着我,眼神複雜至極,那裏有驚、有怒、有疑,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而我,站在他們面前,只覺得他們離我很遠。
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一個還在流淚的世界。
我看着天色漸暗,遠處的雲如墨鋪開,似有風雨將至。
觀影盤雖碎,但心中那股不安,卻如影未去。
我吩咐小枝退下,喚來陸青。
他快步而來,神色還未從昨夜激戰中完全平復,眼底仍有幾分凜意。
“欽天監那邊……你說過,有些不對勁。”
我開門見山。
陸青沒多言,微一頷首,直道:“我潛入過地部外放支線,發現他們近來頻繁提及一場即將開啓的祭儀。”
他眼神沉下來:“他們稱那祭儀爲『定衡』,是一次大型的情緒回溯校準……爲此,他們正在四處追查那些缺失情緒體的蹤跡。”
“缺失的情緒體?”我喃喃。
“他們認爲,有些七情已經脫離原本秩序,而那是他們『天律調衡』的一部分。”陸青冷笑一聲,“說白了,就是想把那些『情緒不正常』的人重新標記、定位,必要時——銷燬。”
我眉心微動,忽然想到空影所言:“我們不是執棋者,只是棋子。”
而這欽天監,看來正是那“擺盤者”。
“他們還提到什麼?”我問。
“無影門。”陸青吐出這三字,聲音低得近乎壓住了氣。
“據說那是他們的底牌,原型來自沈家,能定向監測七情波動,一旦找到對應的情緒體,就能開啓『定衡』。”
我沉吟片刻,忽聽身後傳來柳夭夭的聲音:“你們在說欽天監?”
她一身輕衣,氣息沉穩,顯然情緒已平。
我轉身看向她,她嘴角含着那熟悉的微弧,卻沒有笑意。
“我聽到你提無影門了,那我也得說說我知道的。”
“我知道你以前是『外五道』的人。”我道。
“不錯。”她大方承認,拂了拂衣袖,坐在檐下石凳:“外五道成立本就是爲了對抗欽天監的祕密計劃,只不過後來被滲透殆盡……只剩些零星線人在外存活。”
“你知道他們爲什麼能這麼大權在握?”
我搖頭。
“因爲欽天監隸屬朝廷,它是一隻眼。”柳夭夭語氣變得冷冽。
“朝廷是殼,欽天監是眼,而夜巡司……只是手。”
我與陸青同時一震。
“換句話說,觀影盤毀了,夜巡司失衡,但欽天監還在,他們只會更急於啓動那場『定衡祭儀』。”柳夭夭望向我,目光深深:“而你——就是他們最想調整的那個人。”
我轉身看向柳夭夭,語氣平靜:“你說的那場祭儀,若真如陸青所言,即將開啓,那我們不可能等到你們的影衛慢慢摸索。”
“那你有什麼法子?”她挑眉問我,語氣不急不緩,卻帶着幾分試探。
“你不是說,你們拿到了《內觀錄》?”
柳夭夭眼神一動:“是,有幾頁未毀的殘本,皆爲欽天監觀察七情異動者的紀錄。”
“那就簡單了。”我目光如刀,“名錄上既然有七情體的標記者,我們只需挑一個,設法讓他暴露——欽天監自然會追蹤而來。”
柳夭夭眉頭微蹙,語氣不自覺慢了下來:“你的意思是……用他作餌?”
“不正是他們想抓的人麼?我們只不過,替他們把餌擺得更明顯一點。”
我說得很平靜,彷彿是在擺弄棋子,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陸青沉默地看了我一眼,沒有插話。
柳夭夭看着我,久久沒有作聲。
我也不催她,只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放下,聲音清脆,落在空氣裏像一聲斷音。
“你皺眉作甚?”
她嘴脣微啓,卻終究沒說出口。
“不妥?”
我問。
她低頭沉思片刻,終於道:“……你變了。”
我沒有回應。
柳夭夭抬頭看我,眼中有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從夜巡司回來以後……你爲何做事,只問有效,不問對錯。”
我目光如常,語氣淡然:“若你有更快的法子,我聽你的。”
她沉默半晌,終於搖頭:“沒有。”
我頷首:“那就照我的辦。”
柳夭夭深吸一口氣,終於點頭,語聲低啞:“……我會去辦的。”
她轉身離去的背影,比往常更加寂靜。
我沒有再說話,低頭攤開《內觀錄》,指節在名單上緩緩滑過。
無聲的選擇,在此刻,反而勝過千言萬語。
夜深,燈寒如豆。
我獨坐於廂房,桌上一卷《內觀錄》攤開,頁頁斑駁,唯餘殘文可見。
我拈起筆,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錄。每一行文字,都記錄着曾被欽天監觀察過的“七情異體”——
“喜極而幻者,一名吳小離,常夢笑語入骨。”
“憂深不拔者,一女蕭音,半夜常自對影泣。”
“怒而不覺者,名高壯,四歲時力斷親叔。”
每一筆記錄,都是一段曾被觀測的情緒碎片。
我細讀、再讀,將太過平庸者劃去,太過明顯者亦舍。
這不是選擇祭品,這是擇局破棋。
“……要的,是有異象,卻未完全暴露之人,能引得欽天監親至……”
我喃喃。
……
同時,數百里之外。
欽天監,地部密堂。
宗玦手負於後,站在牆前。
那是一幅動態水紋投影圖,乃以“無影陣心”導引,記錄最新七情波動。
水紋泛起異光,七個光點閃爍如星,一一映照着對應情緒。
“前六已迴歸序列,唯『哀』未控。”
宗玦低聲道。
他身後,兩名監吏跪伏,將一迭刻錄名冊呈上。
宗玦翻閱間,目光如鷹。
“太顯眼的,不可用。”
“太穩定的,沒用。”
“要的是……能引反應者。”
手指停下,眉心微動:“此人——適合引導『哀』的反轉。”
我終於停下筆,目光落在某一名上:
“楚言生,男,十七,母亡於火,喜與人爲善,近有夢魘之象。”
我眼中一動,圈下一筆。
宗玦同一時刻,闔上名冊,沉聲說:
“就是他——楚言生,將之記號,三日內執回。”
兩地,同一名字。
命運,已潛然扣緊了繩索。
此時的楚言生。
他夢見一口井。
井極深,水極黑,望之如萬古沉淵。
夢中的他,一身布衣,站在井邊,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天。
只有風。
風自井底吹上來,帶着女人低低的哭聲,似有似無,彷佛從多年以前傳來,又像是昨日耳語。
他想張口問那哭聲來自何方,卻發不出聲。
只覺雙腳漸沉,似有一股無形之力,欲將他拉入井底。
就在他即將失衡之際,一隻白皙的手從暗處伸出,將他一把拽回。
他驚醒時,額上冷汗淋漓,掌心發涼,耳邊仍似迴盪着那句夢語:
“言生……你還記得娘嗎?”
他呆坐牀上許久,直到窗外雞鳴聲起,晨光斜入草屋。
楚言生十七歲,東都城南“小望巷”裏一戶寒門少年。
父親早逝,母親數年前葬身火災,自此寄居於舅父家,幫傭爲生,朝起暮歸。
他性子溫順,不與人爭,常有人欺他、戲他,他也只是一笑置之。
鄰家老婦常言:“這孩子命苦,但心軟,有福報。”
而今日的他,早早起身,在小院中打水洗臉。寒水撲面,他微皺眉,卻仍一臉從容。
洗畢,便取了草簍,照常往菜市場去,替舅家買菜。
他走過橋邊時,忽有一隻紙風車從天而降,飄然落在他腳邊。
他拾起風車,看了片刻。
那風車無柄無軸,紙上畫着古怪的七重環紋,中間有個極淡的“哀”字。
他怔了一下,忽有一絲隱痛從胸口湧起,心中竟莫名泛起難以言說的哀意。
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像是胸中藏了一滴淚,卻永遠流不出來。
他將風車收起,沒人發現他手指在微微顫抖。
他不知道,此刻,兩方勢力已悄然朝他逼近。
有人將他視爲祭品,有人將他視爲鑰匙。
但此刻的楚言生,仍是那個安靜走過晨霧的少年,只是他夢中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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