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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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越來越清晰了。

  午後時分,陽光正好,市井巷道人聲鼎沸。

  楚言生提着籃子,從賣菜的老張頭手中接過一捆小蔥,道聲謝,轉身便欲離去。

  就在他轉入巷口的那一瞬,他腳步微頓。

  他感覺,有人正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不熱,不善不惡,卻異常清晰,如一根細針,輕輕刺入背脊,讓他遍體生寒。

  他猛然回頭——

  巷尾風聲輕過,唯見幾個小孩在追逐玩鬧,並無異樣。

  他垂下眼,搖頭笑了笑,自嘲般地喃喃:“最近真是多夢多疑了。”

  他沒看到,在那破舊屋脊上,一名白衣人靜靜蹲伏,身披灰袍,手持銅鏡,鏡面上正映着他的身影。

  白衣人輕聲低語:

  “七情之哀,果然應在此人……”

  他翻手收鏡,轉身進入屋後暗影中,如幽魂般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另一道人影從樹下緩緩現身,低聲問道:

  “可確定?”

  “無疑。”

  “那,啓動‘定衡’?”

  白衣人點頭,聲如細沙落盤:

  “立刻奏報宗玦大人。”

  而此時,楚言生正提着菜籃,一步步踏上回家的青石巷道。

  陽光落在他背上,灑得長長。

  卻沒有人告訴他——

  他的名字,已被刻進了命運之冊的深頁。



  第43章 哀火焚心局,靜影斷人情

  夜深如墨,孤燈搖曳。

  我披衣而坐,手中一卷絹帛,正是影殺自欽天監密庫中傳回的“定衡祭儀”佈署記錄,乃宗玦一系密令之節錄。

  帛面字痕細瘦如針,以硃砂筆尖點畫而成,觀之若無,烙之難忘。

  最下方一道勾勒粗紅圓環,圍住三字:“楚言生”。

  我目光微垂,指尖輕輕撫過那名字,並無喜怒,卻似山雨將來前的寂靜。

  陸青站在一側,低聲道:“欽天監此番動作極隱,但仍被我等覓出破綻。這名少年……似乎真有異象。”

  “哀之一脈,原本最難現形。”我淡淡說道,“如今卻自現於眼前,是他運數不濟……亦或是天道存心要我等行此一步?”

  片刻沉默,屋中風過,燈芯微跳。

  “君郎……”柳夭夭的聲音自窗外傳來,帶着遲疑,“是否要……提前警示?”

  我閉上眼,思索半晌,終於輕聲道:

  “不必。”

  柳夭夭倏然止語。

  我緩緩開口,每一字都如鐫石沉斧:

  “繼續觀察,放風引蛇。”

  “此子,便爲我局中之線,釣出欽天監真正佈局者……亦釣出天意所指。”

  語畢,我親手將那絹帛疊起,投入爐中。

  火舌一捲,那段祭儀密令,化爲灰燼。

  我轉身,披上長衣,行至窗邊,望向無聲夜色。

  月色如刃,冷落滿庭,恍若斷棋橫盤,靜候下一子落下。

  而這一子——將是血之引,情之爆,命之局。

  夜入三更,寒意逼人。

  楚言生倚着破舊窗扉,靜靜坐在牀邊,未燃燈火,亦未入眠。

  他近來幾乎夜夜皆夢,一夢即醒,醒後常有異感——

  今日早晨,他剛走出門口,便閃過一念:“前巷井邊,婦人摔瓦。”

  半盞茶後,竟真有鄰婦提水失足,瓦罐碎了一地。

  “是巧合嗎……還是……”

  他低語。

  而此刻,一道幽影靜伏在屋後小牆之上。

  柳夭夭。

  她今日未攜扇,只以素衣藏形,遠望不顯,隻眼神如霜雪映月,清明如水。

  她早已潛伏數日,今日終於等到少年獨處的時刻。

  這少年並無武力,卻有一股奇異氣場,仿若春雪初融,內裏潛藏洪流。

  忽聽屋中傳出少年自語:

  “她……她今天應該會來,對不對?”

  柳夭夭眸光一閃,心中一震:“這句話,是說我?”

  只聽少年又道:“夢裏她站在我牆頭,和風一樣,來了又不見了。”

  柳夭夭輕吸一口氣,心中浮現景曜交代:“七情異動,情感強烈時可現‘預視’,尤以哀之情爲最。”

  她本想再潛伏觀察,誰知少年驀地抬頭,望向夜色。

  “你若是夢中之人……今日應該會答我一句話吧?”

  他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溫馴中難掩的堅定。

  柳夭夭知藏不住了,心念一轉,落身於屋前枯井之畔,現身月下。

  楚言生微怔,居然無甚驚慌,反倒一笑,彷彿早已知道她會來。

  “你……果然是她。”他低聲說。

  柳夭夭未語,卻在他目光中看到一種說不出的悲意,如長夜不眠,沉舟斷水。

  她終於開口:“你夢見我做什麼?”

  楚言生眨了下眼:“你站在風裏,看着我……像是要我自己選。”

  柳夭夭心頭微震,隱隱覺得這少年體內那一絲“哀”已如絲線盤根,牽動天地。

  她轉身離去前,淡淡說道:“楚言生——你的夢,不久就會醒。”

  而那少年,久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輕聲道:“我知道……但我怕醒了之後,會更冷。”

  黃昏未臨,庭中燈火已然初燃。

  柳夭夭踏入廳中,未語先嘆,低聲道:“楚言生果然如你所判。七情已動,應是‘哀’之一線,夢中預兆不絕,甚至可感我之潛伏。”

  我站在窗前,手指敲着窗欞,一聲一聲,似是節奏,實爲深思。

  她走近兩步,道:“欽天監應不會坐視不理。此人若是祭儀所需,那宗玦怕是已在動身。”

  我沒有轉身,只淡淡道了一句:

  “知道了。”

  柳夭夭微怔,還想說什麼,我卻已轉頭,神色平靜得如深潭寒月。

  “後續……自有安排。”

  她望着我,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神情,但終究沒有多問,緩緩退下。

  ……

  就在同一時辰,楚言生正從集市歸來。

  他尚未走入巷口,前路已被一隊灰衣人攔下。

  無令、無聲。

  其中一人掣出銅製小鏡,對準楚言生眉心。

  “觀象啓。”

  三字一齣,銅鏡泛起微光,楚言生身子一震,腦中隱隱如針刺,腳下竟不由自主地跪倒。

  他驚懼抬頭,卻只見那人冷然吐出一句:

  “楚言生,奉欽天監宗主之命,今起納入祭衡。”

  夜幕低垂,燈火如海。

  在東都城南偏郊,一處荒廢祠廟內,欽天監早已佈下重陣。

  祭壇居中,設九重臺階,臺上黃金羅幔繞柱,玉製鼎爐三座,爐內焚燒着聞所未聞之香,其氣若隱若現,令人心魄欲墜。

  臺下四方,各置青銅立像,形貌皆異,似人非人,或悲或笑或怒或哀——正是七情映像所鑄。

  四周守衛森嚴,皆爲欽天監“地部近衛”,身着制式暗甲,手持連環勾刃,布成八重防衛,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更有數名黑衣祭者分立四方,口中默唸咒文,金線自指尖盤繞,向祭壇之心延展如蛛網。

  中心處,楚言生已被束於情柱之上,雙目微閉,臉色蒼白,汗如雨下。

  他似想開口,卻被符文封喉,只能眼睜睜看着臺上白衣宗者捧着“七情血針”緩步而來。

  這時,一聲鴉鳴,破空而起——

  陰風忽至,燈火亂舞。

  而遠處夜色中,一道人影已悄然逼近。

  月光被烏雲掩去,整片天幕如墨池倒覆,僅餘祭壇燈火搖曳。

  我立於祠廟一隅,與柳夭夭、陸青一同潛伏於高牆破角之後,隔着一層靜氣咒結,將氣息完全斂去。

  目光所及,祭壇正中,楚言生雙手被鎖鏈縛於“七情柱”上,額角冷汗淋漓,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七竅已隱隱滲血,血痕自耳、鼻、眼角緩緩流下,如墨似泣。

  我眯起眼,喃喃低語:“覺醒已臨……”

  無影門開啓的徵兆愈發明顯——

  祭壇地面浮現一枚巨大的圓陣,金紋紫光交錯閃現,其上浮動着一道道似有實形的光影裂縫,彷彿在另一重空間中開啓一道門扉。

  柳夭夭緊盯着場中,眼角微顫,低聲道:“這樣下去,他撐不住了。”

  陸青手已按劍柄,目中殺意明滅:“再等就來不及了。”

  我側目望他們一眼,聲如冷泉入石:

  “再等等。”

  兩人慾言又止,只能壓下躁動,強行沉住氣。

  此時——

  祭壇之上,主導儀式的欽天監高階祭司,原本穩定如山,忽然身軀一震,口鼻亦有血絲滲出,強行按壓之下,整座無影陣竟現崩動之相!

  楚言生在柱上猛然睜眼,雙瞳深處宛如映出千百張面孔,皆在哭泣、哀嚎——那是他埋藏心底的“哀”之源泉,被強行抽取而出!

  四周空氣激盪,符紋開始扭曲。

  我眼神一冷,終於吐出兩字:

  “動手。”

  話音未落,柳夭夭與陸青已身影飛掠,宛如兩道劍光自虛空斬入,直取祭壇核心!

  但早有佈置的守衛驟然啓動,八重防衛勾陣如同棋盤落子,刃鋒齊至,死戰無懼!

  柳夭夭一展袖,銀絲飛舞,瞬斷三刃;陸青則步伐不亂,以殺招破陣,卻仍被死死圍於陣外,陷入苦戰!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邁步走出陰影,一道劍光倏然劃破夜空。

  ——劍出·照天。

  宗玦早已感應,轉身之際,手掌一攏,袖中飛出一柄極細鎖刃,迎我而上!

  兩股氣勁交擊,空氣瞬間撕裂出尖嘯聲!

  我與宗玦,終於正面交鋒!

  風起於壇心,夜色驟寒。

  我與宗玦交手之處,已然脫離祭壇主區,來至祠廟右側石庭間。瓦檐崩裂、灰塵翻飛,四周早成廢墟。

  宗玦立於飛塵之中,白衣如鶴,卻滿眼幽寒。

  他雙袖鼓動,十指張開,其掌心赫然各有一道血色咒印,宛如活物蠕動。

  “景曜……”他聲音低沉,彷彿自陰谷傳來,“你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

  我不語,只將七情劍緩緩橫於胸前。

  心念所動,劍上寒芒閃爍,劍身無風自鳴,彷彿壓抑多時的七情,終於尋得一處出口。

  “既然你執意破局……那便成全你!”

  宗玦驟然踏前,雙掌推開,空氣頓時浮現重重虛影,如蛛網般的光線自四方升起,交織成一口“無縫靈獄”,將我罩入其中!

  此獄非實非虛,劍光穿之無聲,意念入之無回。宗玦大袖一展,靈獄中浮現數十道“記憶投影”,竟是我過去每一次情緒失控之境!

  沈雲霽回首一笑、空影孤身對立、林婉淚眼相望……一幕幕宛如妖魔幻影,縱橫疊疊地湧入我心。

  宗玦冷聲道:“你之劍,源於七情。情亂,劍斷。你可奈我何?”

  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目光如雷。

  “七情劍……本就來自人心。你以人心惑我,我便以人心破你!”

  語畢,劍勢陡變。

  “怒·破風!”

  一劍斬出,空氣中竟響起風雷之聲,斬裂靈獄一角!

  宗玦一驚,急忙再施法印,數重術陣堆疊重構,卻見我身形一閃,竟已突入其近身!

  “哀·斷念!”

  劍光如水,從他袖口削過,竟將其左臂咒線斬斷一條!

  宗玦身形暴退,面色終於有變,喉中悶哼,卻強行封住氣機,怒喝一聲:“你已失控,無情即是無我!”

  我踏前一步,劍再舉起,氣息凝如磐石:

  “不。是因爲我‘有情’,才知該殺誰!”

  陣心風雷翻湧,天地之氣,皆聚一點。

  楚言生伏於七情柱下,已近崩潰。他的手指深深抓入泥地,整張臉漲紅如火,七竅流血不止,雙瞳無神,神識如崩塌之岸,支離破碎。

  柳夭夭已再顧不得命令,抽身欲上前救援。

  “我去……”

  我一手壓住她肩頭,低聲冷然道:

  “他,還有最後一擊。”

  說罷,我身形一閃,斜掠一個弧線,劍光不見、氣息無痕,卻刻意引宗玦一退,剛好落至楚言生身前三丈處。

  宗玦尚未察覺異樣,只覺氣場忽冷,猛然回首。

  而楚言生,正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哭過卻無淚的臉。

  “爲什麼……”

  他聲音低到風中難辨,卻如針入耳心。

  “爲什麼我從頭到尾……都只是你們的棋子?”

  宗玦一驚,欲起手封禁。

  但已遲。

  楚言生眼中一閃而滅的光——不再是預視,而是決絕。

  “這場棋,我不下了。”

  轟——!!

  一道刺目的光柱自地而起,如隕星墜地,將整個祭壇照成一片蒼白!

  楚言生,以“哀之一情”,點燃了自己所有生機,甚至連殘存之神識都一同湮滅!

  他不是自爆——

  他是在以情緒爲引、命魂爲火,焚盡所有“被操控的軌道”。

  宗玦正值氣脈未復,一身術氣尚未重聚,首當其衝!

  他口吐鮮血,被爆震之氣震得橫飛數丈,撞斷半根立柱,生死不明!

  我神色一凜,未作片刻遲疑。

  身形飛起,落於祭壇之巔,一劍直斬,劍氣狂掃之下,壇心七情柱裂爲兩段,地紋符咒盡毀!

  轟隆隆——

  整座祭壇開始崩塌,四周禁陣錯亂,符光翻飛、金線走火!

  我轉身大喝:

  “走!”

  柳夭夭與陸青已飛身而至,三人攜影殺殘部衝出煙霧!

  在那混亂與雷霆之後,唯餘一縷青煙,繞着楚言生曾站立的地方,久久不散……

  夜沉如墨,風聲穿過浮影齋後院的竹林,發出沙沙低語,如人心中的不甘與疑惑。

  我緩緩步入大廳,尚未說話,已察覺屋中空氣微寒。

  柳夭夭站在窗邊,背對着我。

  林婉與小枝坐於榻上,小枝已無法掩飾眼中的悲意,林婉則低頭不語,指尖緊扣。

  我本以爲,她們會問——

  會質問我,爲何讓楚言生走向那一步;會質問我,是否早知他的命運。

  但她們什麼都沒說。

  只是一道道目光落於我身上,有悲、有怒、有說不清的隔閡與疏離。

  我像被千斤之重壓於胸口,卻終究只道了一句:

  “不走這一步,死的……會是更多人。”

  沒人回話。

  連柳夭夭都沒轉身。

  我本以爲自己早已習慣這種孤獨。

  但這一刻,我才知道,最難承受的,不是敵人手中的刀,而是身邊人眼中的距離。

  那夜無夢。

  也許,是因爲夢裏,也不願再見到楚言生含淚問我:“我……是不是你的棋子?”

  而我,連否認的力氣都沒有了。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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