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君臨十九州】(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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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7

“不礙事。”她嘴上如此說着,也鬱悶地跺跺腳,緩解雙腿的痠麻,“綠荷去哪了?”

“我看到御花園的守衛變少了,就甩掉綠荷過來找您,並未看到她往哪裏去。”

“真是麻煩,趕緊回去逮住她,免得她驚動賢妃。”

兩人鬼鬼祟祟從小路繞了一大圈回到安樂宮,恰好在半路被綠荷發現了。

於是,蕭鸞玉難得耐着性子聽完她的嘮叨,穩住她的情緒。

“殿下,下次您再耍人,奴婢就直接告訴賢妃娘娘了。”

“絕對沒有下次。”她從善如流。

綠荷哪裏不知道她的性子,轉頭還想叮囑萬夢年,就被她打斷了。

“好了好了,綠荷,我出了不少汗,你快幫我備一桶浴湯罷。”

綠荷氣結,只得離開。

蕭鸞玉沐浴之後換了一身乾淨裙衫,再出來時,萬夢年已經吹涼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

“殿下,以後還是謹慎些爲好。”

“我知道你緊張。”她飲下茶水,燥熱的感覺一掃而空,心情舒暢多了,“瞧瞧你走下假山的時候,還沒走幾步,額頭上都是汗水。”

萬夢年語塞,當時蕭鋒宸就在亭臺上盯着他,那可是皇上,誰能不緊張?

“我問你些事。”

“殿下請講。”

“你的家鄉在哪?”

“青州泠臺。”

蕭鸞玉手裏摩挲着茶杯的花紋,靈光一閃,“泠臺是不是靠近濱城、臨近東海?”

“正是。”

“倘若乘船從濱城順着洺江而上,需要幾日能夠抵達京城?”

“如今河水平緩,乘船逆流而上只需一日,上岸後再以車馬代行,走官道疾馳,還需一日。”

他說完,她卻許久不曾接話,好不容易舒暢些的情緒又被陰雲籠罩。

“……時間真不多了。”

——

兩天後,初春變得暖和了很多,製衣局時常有宮僕進出,爲主子們更換適宜的衣裳。

萬夢年拎着繡包匆忙趕去,正好被認識他的小太監叫住。

“小年子,你來幫三皇女換裙衫?”

“天氣熱起來了,殿下想穿些煙羅裙。”他笑着回應。

“那你可得趕緊過去,現在煙羅料可搶手了,妃嬪們都爭着要剪裁新衣裳。”

“殿下每天都讓我過來問,不知道今天有沒有。”

他如此說着,邁步進了製衣局。

如他所料,今天依舊沒有多餘的煙羅。

“你明天再來看看吧。”管事的王嬤嬤擺擺手,讓他回去。

“那我明天再來。”萬夢年狀若無奈,將繡包歸還,“王嬤嬤,這是之前替三皇女借走的繡包。”

“放那,我忙着呢。”王嬤嬤指了桌角,示意他放在那裏,低頭繼續丈量桌上的布料。

過了一會,她準備縫線做底子了,便順手拿起繡包,“……怪了,怎麼少了兩根長針?”

此時萬夢年已經離開製衣局,腳步一扭,走向御膳房。

“劉掌勺,今個三皇女想喫杏花酥。”

“等一會等一會,你總是在我最忙的時候過來。”

“到了飯點,殿下餓了就想喫甜點,咱們也不好說什麼。”他隨口解釋道,繞着竈臺轉一圈,把備好的食盒都看了一遍。

不同的主子每天都有不同的口味,大多會提前交代御膳房準備。

比如,合歡宮的主子今天想喫雪花羹,那就把合歡宮的木牒擺在食盒上邊,以防奴才們拿錯了別人的飯菜。

這個時間點正是御膳房最忙的時候,竈臺的空隙擺滿了食盒和木牒,唯獨少了……坤寧宮。

萬夢年靈機一動,趁着其他人不注意,把安樂宮的木牒碰掉在地上,“劉掌勺,您是不是少做了我們安樂宮的午膳?”

“不可能,你再找找。”

“當真是沒看到,您給我指個大概的位置。”

劉掌勺指了他身後的桌臺,“就在那,你看仔細咯。”

話音剛落,他裝模作樣地拿起另一塊木牒,“真沒看到,這倒是有其他的食盒,叫什麼坤……”

“怎麼會是坤寧宮?”劉掌勺拿着菜刀走過來,湊近了瞧,“你小子眼神不好使,這哪裏是‘坤’字?”

“我沒讀過書,不認得多少字。”萬夢年尷尬地笑了笑,“那我們安樂宮的食盒在哪?”

“奇了怪了,剛纔就是在這桌子上。”劉掌勺轉了兩圈,終於找到了安樂宮的木牒,“真是折騰人,好好的怎麼會掉在地上?”

“找到就好,辛苦您了,我晚些再過來要杏花酥。”

“知道知道,明天要喫什麼早點說。”

劉掌勺不耐煩地揮揮手,把他趕走了,又看了一眼剛纔的木牒,“這孩子眼神真不好,不讀書識字,好歹也見過坤寧宮的牌匾,怎會把‘崇’字看成‘坤’字?”

他搖了搖頭,並未深究其中的怪異。

——

午膳過後,安樂宮又恢復安靜。

綠荷這幾日嚴防死守,就怕三皇女又偷溜出去了。

可是她沒想到蕭鸞玉老實了,蕭翎玉卻不安分起來。

“四皇子殿下,您不午睡嗎?”

“你問什麼問,我找皇姐有事。”

“哎哎,四皇子……”

“噓——”蕭翎玉做了噤聲的手勢,“你敢驚動別人,我就找藉口把你送進浣衣局。”

綠荷不敢再說了,繼續站在院外發呆。

蕭翎玉順利跑進蕭鸞玉的臥房,她果然在等他。

“午膳的時候,你讓小太監給我傳話,我很快就溜出來找你了。”他瞧了瞧周圍,她手上沒有布娃娃,剛纔傳話的小太監也不在,“我的東西呢?”

“稍安勿躁。”

蕭鸞玉笑了下,指着身邊的凳子,示意他坐下來,“我的繡工太差,方纔發現一處線口沒縫好,就讓小年子拿着娃娃去製衣局,讓王嬤嬤再補幾針,四皇弟等一會便是。”

“等一會是幾會,我沒有太多的耐心。”蕭翎玉嘴裏嘟嘟囔囔,“別忘了,這是你向我賠禮道歉的布娃娃,要是太難看,我可不要。”

“要不了多久的。”她捂嘴輕笑,不經意間轉移話題,“話說回來,翎玉的生辰是不是要到了?”

“久着呢,還有……三個月加十五——不對,三個月加十六天。”

“到時候翎玉想喫什麼甜點或者美味?”

“我想喫翡翠糕、炸金酥、桃花鱖魚……”蕭翎玉覺得不對勁,瞥了她一眼,“皇姐,你怎麼突然問這些?”

“怕你等得無聊,找些話題和你聊聊。”

蕭鸞玉神色真誠,坦然對上他的視線,“古人言‘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瑤’,翎玉心裏把我當成親姐姐,我想在你生辰之時,親手爲你做一份甜點。”

蕭翎玉轉了轉眼珠子,心中感到奇怪,“那我之前對你不好麼?現在纔想到給我做甜點。”

她的笑意斂了斂,“你這話說的,先前你拿了我的玉佩,就知道惹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的面容已經浮現怒色,“我當皇姐是要真心待我好,原來還是爲了要回玉佩。”

“翎玉何出此言?我何時對你不好?”

“你私自收藏太子的玉佩,不就是背叛我嗎?”

什麼背叛,真是荒唐。

她被寄養在賢妃名下是沒錯,但是任誰聽到自己被當做物件似地佔爲己有,心裏也會極爲反感。

蕭鸞玉厭惡地皺了皺眉,“看來你的母妃沒有告訴你那塊玉佩到底是誰的。”

“難道不是蕭錦玉的?這宮裏除了他還有誰能對上這個巧合?”

又是相同的質問,而她依舊無法回答。

蕭翎玉覺得自己被她耍了,站起身來俯視她,“如果皇姐不是真心要向我認錯,何必假情假意拉扯如此多的戲份?”

蕭鸞玉不甘示弱地回懟道,“誰都可以說我假情假意,唯獨你沒有這個資格。”

他被她言語中的輕蔑刺激到,臉色極爲難看,“你這是打算與我撕破臉了?”

“早該如此了。”她亦是站起身,本該稚嫩的眉眼卻露出刺人的鋒芒,“你算什麼東西敢要求我用真心待你?”

“蕭鸞玉,你敢……”

“你偷了我的楷書交給太傅充當課業時,你可是真心待我?你強行拉着我逃課玩耍卻反告狀給賢妃時,你是真心待我?你深夜趁我不備、差點將我害死,你是真心待我?”

她像是壓抑許久、徹底爆發的火山,用這滿腹的怨氣和刺耳的事實將他淹沒。

蕭翎玉驚得倒退半步,又強行提起一股豪橫之勢,“什麼課業、什麼告狀,我根本沒有做過,更別說推你下湖……”

他驀地止住了聲音,因爲蕭鸞玉根本沒說過她是被人推下湖的,他怎麼就嘴快說出來了。

“四皇弟真是可愛。”她笑了笑,轉身摸了摸桌上的茶壺,“茶水涼了,你可知道,青湖的水有多冷?”

“你什麼意思?”

蕭翎玉直覺要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警惕地盯着她的動作。

“意思就是……”

她故意將尾音拉長,引得他繃緊心絃,正要細聽她的話語時,躲藏在他身後的少年猛地掐住他的咽喉,將他按倒在地上。

“額唔唔……唔唔……”

蕭翎玉奮力掙扎,卻沒能掙脫萬夢年的鉗制。

與此同時,蕭鸞玉打開茶壺,扯出溼透的布娃娃,用力按在他的臉上。

冰涼的茶水淌入他的口鼻中,嗆得格外難受,可是萬夢年的力氣就足以壓制他,更何況還有蕭鸞玉死死捂住他的呼吸。

漸漸地,他的兩眼開始翻白,手腳也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蕭家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瘋子……”

蕭鸞玉的腦海裏閃過母妃說的話語,視線飄忽片刻,最後定格在蕭翎玉慘白無神的面容上,恍惚以爲看到了前世死亡的自己。

她當真殺人了。


第八章 宮廷亂


雖然母妃已經去世四年,甚至記憶中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但是蕭鸞玉永遠記得那個雪夜,半夢半醒時,她在殿中聽到的哀聲低語。

“蕭家只有兩種人……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瘋子……只可惜我們低估了蕭鋒宸,所以我們錯了,都錯了……但是,我們成家……罪不至滅門啊……”

她聽到母妃似哭似笑的聲音,驚醒而起,摸黑走入正殿,卻在冰涼的月光下,看到了自縊而亡的屍體。

尖叫,哭泣,崩潰,冷眼,她的人生在一夜之間翻天覆地。

失去了孃親,憎恨起父親,所有人都變了一副嘴臉,熟悉的奢華宮殿變成了錦繡牢籠,她在無數個午夜夢迴被噩夢纏身,又在醒來時無數次厭惡自己還活在這個世界的事實。

可是,可是到頭來,她還是貪戀活着的感覺。

“死是多麼簡單的事,而生者又該如何自處?”

蕭鸞玉跌坐在地上,雙眼無神地望着萬夢年。

“殿下,殿下?”他慌張地呼喚她,終於讓她清醒過來,“您在害怕嗎?”

“……害怕?”她呆滯地轉移目光,看向蕭翎玉的屍體,兀地笑了下,“這是我殺的第一個人。”

萬夢年沉默了片刻,“您還要殺掉誰?亦或是,還有誰……想殺你?”

“她快來了。”蕭鸞玉踉蹌着站起來,稚嫩的面容露出決然果斷的神情,“換下他的衣裳,再找一找我的玉佩在哪。”

“好。”他應了一聲,努力壓下心中惶恐的情緒。

實話實說,他有些後悔,也感到害怕。

“別怕,就算這是老天爺給我鬧的一場笑話,事情敗露後,我也不會讓你替我去死。”

她坐在凳子上,並未看他,說出的話卻直指他的心窩,“死是多麼簡單的事,而我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

語畢,她拿出手帕擦拭手指上的茶水,像是在擦拭敵人留下的鮮血,又像是抹去內心的恐懼,保持着自己的平靜從容。

——

半個時辰後,夢境與現實交織,皇宮角樓上震響銅鼓,宣示着危險的來臨。

賢妃在午睡中被驚動,一邊整理碎髮,一邊讓香蘭出去探查情況,“平日裏,只有打了勝仗、班師回朝時,皇宮纔會擂鼓迎接,如今怎會鬧出這般響動?”

“娘娘放心,應當不是什麼壞事。”

芳蘭幫她穿好外衫,盤起髮髻後,香蘭才匆忙趕回來。

“娘娘……”

“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賢妃扶了扶頭上的金釵,“若是有什麼大事,皇上肯定……”

“親王謀反了!”香蘭喘了喘氣,又說,“娘娘快帶上四皇子逃吧!”

“你說什麼!”賢妃拍案而起,旁邊的芳蘭亦是不可置信。

“奴婢句句屬實,外邊已經亂成一團,奴才們都說叛軍正在轟撞宮門,守衛快要頂不住了!”

“皇上在哪?”

“奴婢不知……”

賢妃臉色大變,如此大的動靜,她在後宮都被驚醒,更何況是歇息在乾清殿的蕭鋒宸。

難道他出了意外?還是他又要算計什麼?

“你快叫醒雅蘭和翎玉。芳蘭,你先去乾清殿附近打探,若是叛軍已經撞開宮門,立馬跑回來稟報。”

“喏。”

兩人離開後,賢妃坐在梳妝鏡前思考着可能發生的變故。

英親王蕭鋒晟是先皇的第七子,與當今皇上相差十歲,同樣正值壯年。

當年皇位之爭熱火朝天時,蕭鋒晟年紀尚小、母族勢弱,只能投靠蕭鋒宸,助他登基。

蕭鋒宸坐穩皇位後,着手佈局、削弱兵權,遲早要削到蕭鋒晟的頭上,而他自己也不能說沒有覬覦之意。

可是,蕭鋒宸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她們母子倆瞞在鼓裏,差點讓她在午睡的美夢中淪爲階下囚!

賢妃胸中憤恨難泄,起身掃落桌上的妝奩、銅鏡,在殿中響起一陣刺耳的噪聲。

“娘娘!”雅蘭被叫醒之後,很快趕了過來,“我們趕快逃吧!香蘭說叛軍是從南門攻入,北玄門或許還能走……”

“北玄門必然能走,因爲守衛被重點安插在了那裏,他就是要叛軍攻入皇宮。”

賢妃想明白其中的緣由,只覺得心中悲涼,“若我猜得不錯,坤寧宮今日格外安靜,他和那個女人早就溜出去看戲了!”

雅蘭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勸說道,“咱們還是先保命要緊,貴重首飾要不要藏起來?”

“那些物件丟了就丟了。現在京城必定一片混亂,他既然沒有提前帶我們走,就不會給我們留下保護的人手,所以,先找一找防身的東西,帶一些鋒利的金簪、銀釵。”

賢妃如此說着,雅蘭立即去做準備。

此時香蘭再跑回來,依然是驚慌失措的神情。

“娘娘,四皇子……四皇子不在偏殿……”

“他去哪了!再叫幾個人,快去其他地方找!”

賢妃坐不住了,可是她又無能爲力。

她素來知道蕭翎玉喜歡溜出去玩耍,安樂宮的宮女太監偶爾見到也不敢攔下。

這偌大的皇宮即將陷入叛軍的手裏,她該如何尋找自己的孩子?

“娘娘,東西收拾好了。”雅蘭拾掇了一袋物件,甚至還有兩把匕首和蒙汗藥。

匕首是鑲了金玉的玩物,也能劃破血肉,蒙汗藥則是賢妃曾經頭痛難忍,找御醫配的止痛藥。

雅蘭琢磨着若是將藥粉泡化,用匕首浸泡,或許危急之時也能頂用。

“本宮,本宮再等等香蘭……”

話音剛落,芳蘭跌跌撞撞地跑回來了。

“主子快走!要來不及了!乾清殿空無一人,太子,太子他被叛軍挾爲人質,但是叛軍剛破開宮門,英親王就把太子殺了!”

“什麼!太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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