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針織衫】番外——萬家燈火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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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8

序言:

人要受過多少苦難纔算圓滿。

我委實不曉得苦難到底有沒有用,只是覺得,大肆歌頌苦難的人未必喫過多少苦,極致畏懼苦難的人卻一定是苦怕了。

母親嫁過來時才十八歲,那個時候家裏窮,租了一個不大的房子,一家幾口都擠在裏面,貧賤夫妻百事哀,可這份悲哀卻只有母親一個人承擔。父親野慣了,卻照着大西北的慣例被爺爺奶奶按着頭結了婚,他將所有怨氣撒在了母親身上。剛結婚那幾個月,他時常夜不歸宿,可無論他幾點回家,鍋裏總要有他的飯菜,否則就是一頓毒打。

母親畢竟只是一個十多歲的姑娘,哪裏受得了這些。有一次實在打得狠了,就流着眼淚往外婆家走,大西北的風很毒,裹着黃沙吹打在母親的臉上,和眼淚一混,臉上就是一道道泥漿,什麼都看不清。外婆家很遠,開車要兩個小時的車程,母親穿着拖鞋,竟也走了一半的路程,只是一抬頭就看到天已經黑了,忽然很害怕,就頭也不回地跑了回去。回去就蜷縮在那張根本伸不開手腳的牀上,捂着嘴無聲地嗚咽,豆大的淚珠往下流,就這麼睜着眼睛捱到了天亮,起來給全家做好了飯菜。

外公在母親嫁過來後沒多久就車禍去世了,這也是爺爺奶奶縱容父親的底氣所在。反正外婆也養不起母親,反正也跑不到哪裏去,三個舅舅都還小,孤兒寡母,沒人撐腰的。我想那天出逃時母親可能也想到了這些,纔在家門口回了頭。

後來,我出生了,可這非但沒有改善母親的狀況,反倒讓她更加操勞,也叫這家人更生岀些許膽氣:有了孩子,就更不會輕易離開,於是就更加理直氣壯地使喚母親。母親常常是一邊在竈前勞作,一邊用腳搖着搖搖車哄我入睡,小時候的我極不安分,常常是哭鬧到深夜,父親斷然不會幫忙,只能是母親抱着我,承着一天的疲憊和麻木,從天黑熬到天明。

我常想,那段時間的母親一定是世界上見過星星最多的人。寧夏正是星星的故鄉,可怎麼別人筆下璀璨的星河,卻成了我母親熬不過的長夜。

我常常會問,人要受過多少苦難纔會圓滿,人要歷經多少不幸才能邂逅幸福,苦海有多寬廣才教世人無法普渡。時至今日我仍詢問母親對那段時光的感受,她只是說苦,教人不想說的苦。

“好了。”母親合上書本,看着在座的各位寶寶們。

聽着母親講給兩個孩子的讀物,哦不,是三個孩子的故事,我不由地有點眼淚快要掉下來的感覺,可轉過頭一看,女兒已經抱着小兒子哭了起來。

女兒哭地眼淚嘩嘩地,一邊哭一邊不停地抹眼淚。她懷裏的弟弟不知道什麼情況,可看姐姐眼淚,便也癟着個小臉硬擠出幾滴眼淚。可哭着哭着,卻怎麼也哭不下去。

我對此已經感到很無奈了。

孩童教育讀物,我覺得應該是以歷史爲主的,既要有好的,聽着暖心的故事,也要有壞的,讓人警示的讀物。

時鳳蘭大人卻全盤反對,說我不要過早地灌輸給孩子們沉重的東西。他們聽不懂。

我說司馬光砸缸總聽的懂吧,這個講給小兒子聽。

吳橋兵變,這個講給姐姐聽。

母親聽了,撇撇嘴,說孩子還這麼小就給她講些血腥暴力的事,這樣合理嗎?

我看着母親,抱過兒子,給他擦擦嘴上的眼淚,女人小熊T恤衫的白色,讓她的肌膚更顯得耀眼刺目。我看着母親兩個飽滿下的雪峯,有些難抑制地嚥了咽口水。

心想女人這身段,壓根不像生過三個孩子的人,這兔子怎麼這麼大,這麼翹。

或許是有感於女人的母性爆發,又或者是那對玉兔實在太挺,太鼓鼓囊囊了,我望奶止渴,競生不出反駁之語。

“嗯,咳咳!”瞧見女兒鄙視的神情,我有點臉熱,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寶貝女兒,我再來給你講講一個由雞引發的血案——吳橋兵變!”女兒向來早慧,思維跳脫,她才八歲,就已經對小學所做的奧數題目感興趣了,平時看的課外讀物更是數不勝數。

小丫頭貌似就是對語文,死記硬背的古詩詞不感興趣,嗯,這些都該是語文老師的鍋。我丫頭幾歲前就聽母上大人之訓誡,又拜讀嗯咳咳,拜聽父上歷史人文之薰陶。肯定有古之才女的潛力。

“不聽不聽,王八唸經。”女兒轉過頭,用腦袋使勁地蹭着我的胳膊,嘴裏唸叨着,“爸爸總是講這些無聊的東西,我要聽一千零一夜。”

“我,我沒看過啊!……”

“你現在看,就給我對着講就可以了。”

“我……”

“快去!”女兒推着我的胳膊,那撒嬌蹭胳膊的模樣,和她媽,有的一拼了……

“噗……”母親實在看不下去,有些好笑地捋了捋頭髮,將兒子放在旁邊,轉頭看向女兒,拍拍手。

“來,來媽這,媽跟你講。”母親笑吟吟地看着女兒。

女兒縮了縮脖子,拉着我的手,就躲到了我的身後。

“媽,你帶好弟弟就可以了,我,我就不勞您費心了,爸爸,我,我們快走!”

女兒又是拉又是推的,將我拱到了她的房間。我有些哭笑不得。女兒不知道爲啥,見到時大美人就犯怵,可能由於我們夫妻倆長時間的一個拌白臉一個扮黑臉的緣故。

我雖然日常輔導着女兒的功課,可對小丫頭的看管卻相當鬆散,甚至基本等於無,小丫頭一個爸爸爸爸的叫着,又撒嬌,又在下班時體貼他這個當爸爸的,很難不心軟起來。

相反,母親這個角色卻經常起了監督,督導的作用,時大美人這個年級主任,檢查起功課作業來,卻格外嚴格,簡直比她們班主任還嚴。

我被女兒推着進了房間,看着小丫頭卡哇伊的粉色系的風格房間,我忍不住輕輕地敲了敲女兒的額頭一下。

“啊!”女兒坐在牀上,捂着頭。

“媽媽也很愛你的啊,爲什麼要這麼怕她?”

我坐在牀頭,隨手拿起一邊課外讀物,翻了翻,又找出一千零一夜的童話故事的讀本。

女兒雙手捂着額頭,小臉圓潤拔尖兒,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嘴卻撇向了一邊。

“…………媽媽兇的很,尤其在你不在輔導我課業的時候。”

“嗯?爲什麼這麼說?”我拿過讀物,回過身,輕輕撥開女兒的手,輕吹她的額頭說道。

女兒借勢靠在我的肩上,抽抽噎噎道,“她,她都拿尺子抽我板子。”

我聽聞,不由地有點好笑,我小的時候尺子都抽斷了幾根,不過還是溫柔安慰道,“她抽的你哪裏?”

“這裏。”

女兒伸出一隻手來,揮了揮,放在我跟前。

在這一剎那間,我居然從女兒青春靈動的目光眼瞳裏,看出了媽媽的倒影。

我笑着說,“就只打了一隻手啊?”

“你!爸爸你也欺負人!”

女兒負氣地轉過了頭,小嘴憋憋地,“你出去,我不要你講故事了。”

我好笑地看着女兒的包子臉,忍不住伸手搓了搓。

女兒抱胸,轉地更偏了。

“好好好,……”我掰過了丫頭的肩膀,“打的哪隻手?”

“你是金魚嗎?記憶只有七秒鐘。”

“唉,這孩子的,課外書看的關鍵時候用在這。”

“哪隻手?”

“不知道。”

無奈,我掰過了女兒的一隻左手臂,將她握成小粉圈的一隻手慢慢地扒拉開。

我低頭,對着女兒的五根手指,吹了吹。

“現在還疼嗎?”

“手上不疼,心裏疼。”

我只好又吹了吹,直到吹的女孩手指忍不住蜷縮起來。這才抬起頭來,看着女兒轉過頭來,羞紅的面頰。

“現在心裏還疼嗎?”

女兒憋憋嘴,依舊不說話。

“乖,那我就跟你講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了。”

“前面的我都看了,給我念後面的。”

“哈,我女兒就是厲害。”

“笨蛋老爹,給我講第二百一十回。”

“好好好……”

“往後翻,一千零一夜只有243個故事。”

“唉?!嗯,咳咳!你這丫頭怎麼回事啊?還想不想聽了?”

“爸~爸——”

女兒撒了個嬌,捂着嘴淑女似的笑了笑,然後又端正了身體,坐在我對面,示意我可以開始講了。

這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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