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七十八章·驚變,大婚(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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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9

鄴城大營,徐世績擁兵最多,但此刻並未有半點動靜。作爲素來與太
子交好的將領,此時政治形勢的緊張,令他不便擅動,動則引發諸多猜忌。

  汴州這邊,楊釗這幾日竟如霜打的茄子般徹底蔫了下去。爲了避禍,楊釗嚴
令手下黨羽閉門謝客,在朝會上更是緘口不言,只能盼着太子休要鬧出更大的事
端。

  長安方面,太子趙桓悍然發難,將左相嚴嵩下獄羈押,隨後率領東宮衛騎拋
下都城,不管不顧地向東狂奔。這位儲君一走,留守長安的官僚體系瞬間陷入了
羣龍無首的癱瘓。自隴右、甘涼調撥的戰馬,從蜀中、巴中沿着棧道運送的錢糧
賦稅,在長安轉運失當。

  而在這場風暴的漩渦中心,卡在長安與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陽城外,卻駐紮
着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

  那是三朝元老趙充國統帥的涼州大軍。自中秋節後,長安與汴州軍令相左,
聖人下旨催他火速東出,而監國太子卻下令要他就地駐紮。老將並未盲目站隊,
而是將大軍磨磨蹭蹭地開到了洛陽地界,隨後便找理由停下了腳步。

  「連日秋雨,道路泥濘,將士疲敝,輜重難行。」

  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趙充國端坐在帥案之後,鬚髮皆白,雙手扶膝,
穩如山嶽。在他兩側,副將馬超與班超分席而坐。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星,
一身銀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班超則面容清癯,眼神深邃,舉手投足間帶着一股
儒將的沉穩。

  馬超開口發言:「咱們請示『大軍需在洛陽暫行駐紮修整』的上書,兵部已
經回話了--竟然不許!還說聖人有旨,嚴令咱們即刻拔營東進,不可有片刻耽
擱。朝中分明是擔心我們與太子勾結,才故意駁回我們的請求!」

  班超微微皺了皺眉:「都督,眼下的局勢確實棘手。太子下令讓咱們停步,
聖人卻連下金牌催促。咱們如今屯兵洛陽,遲遲不向汴州靠攏,落在朝野眼裏,
免不了要背上一個傾向東宮、不遵聖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徹底撕破面皮,咱
們這夾在中間的,怕是難以自處。」

  趙充國聞言,依舊和藹可親,並未有什麼不悅的氣色。

  「忠於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爲將者,也要懂形勢。天子與儲君相爭,若
是處置不當,有過無功;若是因時而動,有功無過。」

  趙充國頓了頓,取了地圖指點,馬超與班超立刻起身湊近案前。

  老將的手指自幽燕一帶劃過,最終落在西北的黃土塬地與河套地帶:「匈奴
在這邊早有異動,太子能收到消息,我們的探子也查到了。」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兩名愛將:「咱們不靠向汴州,避免被捲入渾水,
這叫留有餘地。只要大軍在這洛陽鎮着,一旦西北有變,咱們還能隨時掉頭,回
師長安,護住關中!」

  班超恍然大悟,連連點頭。馬超則咬了咬牙,盯着地圖上的幾處重鎮:「可
若是聖人那邊逼得急了,咱們……」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趙充國冷笑一聲:「天漢
唯獨咱們涼州軍還可調動野戰。太子想用咱們壓制汴州,聖人想用咱們震懾太子。」

  老將軍的眼神,任是二將都捉摸不透:「他們越是想用,咱們就偏不能被他
們所用!按兵不動,待價而沽,方能保全。」

  趙充國曆經三朝,曾親眼目睹過當今天子趙佶登基前,天漢長達十數年的皇
權更迭與流血政變。那些在權力鬥爭中站錯隊、最終落得個滿門抄斬下場的將領,
他見得太多了。

  就在三人藉着微弱的燭火敲定這按兵不動之策時,大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
的腳步聲。

  一名渾身溼透的斥候撲入帳中,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啓稟大都督!汴州
方向傳來確切消息,聖人已下旨,由復出的仇士良與禮部尚書楊玄感率領一標禁
軍,正星夜趕來洛陽!」

  「什麼?」馬超劍眉一挑,手按劍柄,「衝咱們來的?」

  「不,」斥候嚥了口唾沫,急聲道,「他們是爲了趕在洛陽地界,強行攔截
擅離長安的太子殿下!」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盆裏的木炭偶爾發出輕微的剝啄聲。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陽的官道上。泥濘的道路早已被馬蹄踩得
稀爛,一行人馬披着蓑衣、頂着風雨,正在沒命地向前疾馳。

  隊伍的最前方,復出統領禁軍的宦官仇士良騎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戰馬上,縮
頭縮腦,那張面白無鬚的臉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越發悽惶。他身後不遠處,禮部
尚書楊玄感則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馬而行,看來是馬術嫺熟,毫無顛簸晃
動。

  仇士良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轉頭看了看四周灰濛濛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
彷彿永遠也跑不到頭的官道,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憋屈過。他原本因爲在鄴城
胡亂瞎指揮、導致中路軍全線崩盤而被聖人冷處理,這幾個月在汴州夾着尾巴做
人,連大氣都不敢喘。誰曾想,這天上突然掉下個「復出」的大餡餅,還沒等他
高興完,就發現這是喫屎的餡餅!

  去洛陽攔截太子?還要解除東宮衛率的武裝?

  這事兒若是辦不成,讓太子順順利利進了汴州,趙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
一個要被拉去砍頭祭旗;可若是辦得太絕,真在洛陽和東宮衛騎動了刀兵,那太
子殿下以「閹豎謀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腦袋,他是舉兵抗擊還是等死?退一萬步
講,就算他走了狗屎運,真把這差事辦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齟齬,沾了甩不
開的因果,將來誰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當做出氣筒!

  仇士良在馬背上哀嚎了一聲,聲音在風雨中被扯得稀碎,聽着比鬼哭還難聽,
「早知今日,還不如在鄴城戰死了,好歹算個殉國。」

  落後半個馬身的楊玄感聽見這番帶着哭腔的抱怨,催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
好聲好氣地寬慰道:「仇公公莫要這般灰心。聖人既然派你我同來,自然是信任
公公的手段。況且,這差事也不全是咱們兩人扛着。等孫開府在汴州行完大婚之
禮,便會立刻率親衛趕來洛陽支援。孫將軍是平叛的頭功,威望素著,有他在場
居中斡旋,無論是東宮還是咱們,都不會失了分寸。這事兒,是辦不壞的。」

  「你不提他還好,你一提他,我這心裏更沒底了!」

  仇士良非但沒被寬慰到,反而瑟縮了一下。他轉過頭,用一種比哭還難看的
表情盯着楊玄感,聲音都在發顫:「楊尚書,他在河北的時候就拿刀砍我!我回
了汴州,也在聖人面前說了他許多壞話……」

  仇士良越說越覺得脖子發涼,在風雨中連連打着寒顫:「他現在得勝還朝,
加開府儀同三司,還做了駙馬爺,那是聖人跟前的紅人!我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
心吊膽,生怕他想起來秋後算賬。現在倒好,讓他來洛陽支援?別寬心了,我看
他順手搞點什麼陰謀詭計,把我坑死在那兒還差不多!」

  仇士良越想越絕望,楊玄感沒有再開口勸解,而是端坐在馬背上,微微偏過
頭,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揚起,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八月廿八,天色剛剛泛出魚肚白,將軍府的正院裏便已燈火通明,開始了準
備。禮部派來的司儀官與一衆宮人將整個院落打點得井井有條,喜燭成對地燃着,
將紅綢映照得流光溢彩。

  孫廷蕭已在淨室裏梳洗妥當。宮人們將大紅的新郎袍一件件爲他穿戴整齊,
繫上繡金的腰帶,束上玉冠,最後披上禮部特製的絳紫色大氅,大氅的領緣用金
線繡着龍紋,在燭火中沉甸甸地發着光。

  赫連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

  她們各自識趣地退到了這座府邸旁人看不見的角落裏。外有民巷,赫連明婕
大約是找了個地方爬上某處屋脊,遠遠地望着那條淨土鋪街的御道;鹿清彤則留
在書房,將手邊一卷未看完的邸報往案上一壓,在一團安靜中等待着這一日的結
束。她們誰也沒有出現,誰也沒有給他一個眼神。

  這是她們早就商量好的體面,也是她們各自嚥下去的一口苦澀。

  禮部的司儀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細細打量了孫廷蕭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
壓低聲音道:『開府,時辰到了,可以出發了。』

  孫廷蕭沒有應聲,只是抬手撣了撣袖口,轉身向院外走去。

  府門前,那匹御馬監親自選來的高頭大馬已經備好,通體黑亮,額前繫着一
朵紅綢花,烈烈抖動。孫廷蕭翻身上馬,而大街兩側,此刻已經開始湧來百姓,
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隨即,他臉上的肌肉便極自然地鬆動了,嘴角向上一牽,堆出了一副地道的
新郎官笑臉,那笑容開朗、溫暖,帶着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氣,彷彿這場大婚
當真是這亂世裏最值得慶賀的大喜事。

  迎親的儀仗在前頭鳴鑼開道,喜樂驟然奏響,熱浪般的鼓樂聲衝上了清晨的
天空。孫廷蕭策馬緩行,在儀仗的簇擁下向行宮方向移去,每經過人羣稠密之處,
他便微微側身,抬起右手向兩側的百姓揮動致意。

  百姓們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驍騎將軍!』

  『開府大人!』

  『駙馬爺!』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緒壓抑,亟待一些歡樂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
子裏來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着這個男人率軍與安史叛軍浴血廝殺的庶民,
此刻擠在汴州的街巷裏,滿眼含着真心實意的崇敬與歡喜。有老人顫巍巍地舉着
雙手拍掌,有孩子被父親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揮舞着一截紅綢。

  孫廷蕭向他們回應着,高頭大馬踏過鋪滿紅毯的青石板路,蹄聲清脆而沉穩,
一下一下,與那震天的喜樂混成一片。孫廷蕭又向右側的人羣揚了揚手,接住了
一個孩子拋來的野菊花,順手別進了大氅的胸口。

  新郎官滿面堆笑,意氣風發,策馬而行,不多時已是到了行宮。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匯成一片深紫與緋紅,莊嚴肅穆。典儀的程
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個細節都被禮部的司儀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趙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難得地收起了這些日子的陰霾之色,擺出一副人君嫁
女的慈父模樣。他勉勵孫廷蕭的話說得冠冕堂皇,言辭懇切,什麼『愛卿忠勇,
朕心甚慰』,什麼『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漢』,字字句句都透着天家賜
婚的鄭重與體面。孫廷蕭垂首恭聽,應對得進退有據,不卑不亢,滿殿百官看着,
無不暗暗稱道,心說孫大將軍以往喜歡胡鬧,今日卻是很有些禮數。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禮儀外殼下,趙佶眼底殘存的那絲猜忌、疲憊與如
釋重負,孫廷蕭悉數收進眼裏。

  這道賜婚,本質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鎖。趙佶清楚,孫廷蕭亦清楚,
滿殿的有識之士皆清楚。只是這層窗戶紙,誰也不捅破,各自帶着自己心知肚明
的算盤,將這場大禮演完。

  典儀走到最後,宮人躬身引路。孫廷蕭隨着那一行宮人穿過遊廊,向柔福所
在的殿閣行去。

  喜樂聲漸漸遠了,腳步聲與衣袂摩挲的細響,在長廊上顯得格外清晰。宮人
們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語,不抬頭。孫廷蕭走在後面,掃視着已經見過幾次的行
宮園景,此刻卻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失了神。

  自早間開始準備,諸多禮儀,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懸,溫潤和煦。不知爲
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極遙遠的東西。

  沒那麼清新的空氣,喧鬧城市的噪音。彼時還是少年,對於婚禮沒有半點預
想。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刀光劍影,十六年的勾心鬥角,十六年的流血與殺伐,他早已連自
己都覺得陌生。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刻意宣之於口,只是極輕極輕地呢喃着,那聲
音幾乎被廊外的秋風抹去,『倒是真要在這裏娶親成家了。』

  前頭引路的宮人並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頭。孫廷蕭也只是那麼說了一句,
隨即便收斂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將那副堅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臉上。

  柔福等待的殿閣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門半掩,門縫裏透出暖融融的燭光,以
及若有似無的香氣。

  宮人停步,側身垂首,以手相引。

  孫廷蕭站在那道門前,在邁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將那朵被他別進大氅胸口的
野菊花輕輕按了按,確認它還在。

  然後,宮人將門左右打開,請新郎步入,孫廷蕭微微一笑,邁步而進,循着
香而去。

  殿閣內並沒有太多自然的光線,但燭光將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

  柔福公主端坐於雕花的妝臺前,一動不動,彷彿一尊被供奉在最高處的玉像。
婚服穿在她單薄的身子上,竟絲毫不顯壓抑,反而將她本就清冷脫俗的氣質襯托
得愈發驚心。她手裏捧着團扇,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簾與那雙纖
細得彷彿不勝風力的素手。

  孫廷蕭大步邁入殿中,在司儀官的唱引聲中行禮如儀,隨即依照禮制,向柔
福深深一揖。

  卻扇的時候到了。

  司儀官唱了一聲,柔福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那把團扇緩緩移開,向旁側輕輕
一放。

  孫廷蕭抬起眼來。

  那張臉在燭光中顯露出來。

  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一雙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着某種複雜而剋制的情
緒,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長長的睫毛投下一道細碎的陰影。嘴
脣是淡淡的紅,因爲蘇念晚這些日子的細心調養,多了幾分氣血的顏色,不再是
令人憂心的慘白。

  就這一眼,滿室的燭光彷彿都黯淡了幾分。

  孫廷蕭沒有說話。這一刻,禮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擱,司儀官已在一
旁輕聲提示。他回過神來,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宮人的引導下走到柔福身側,依
照定製伸出右手。

  柔福將那隻蒼白纖細的手輕輕搭了上來。

  掌心相觸的那一刻,她的手是涼的,卻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種
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信賴。

  喜樂在殿外驟然奏響,宮人們提起裙襬,依序排開,形成兩列迎送的儀仗。
孫廷蕭微微收緊了掌心,穩穩地引着她起身,向殿門走去。

  光從殿門的方向漫進來,將兩道並行的身影拉得長而清晰。一個披紅頂紫,
挺拔如松;一個鳳冠霞帔,清冷如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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