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塵墮仙錄·東域篇】#13 終章 劫盡天明,衆生歸處是塵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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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19

修爲,最高的一個,也不過築基中期。陣型是亂的,劍氣是虛的,有兩個人的額頭纏着滲血的布,還有一個女弟子的左臂用劍鞘吊在胸前,只能單手持劍。

他們不是來這裏的。

——是護送一隊凡人撤離,路過崖頂,撞見了崖下這一幕。

領頭的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劍還舉着,手抖得厲害,可他站在最前面,用盡全身力氣維持着一個簡陋到可笑的七星劍陣,把那些反撲的根鬚勉強逼在陣外。

他低頭,望向崖下被圍困的三人。目光掃過林瀾,掃過夜曇,最後落在那一身染灰白衣、卻依舊一眼便能認出的身影上。

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

"葉……"他脫口而出,聲音因爲激動和恐懼而變了調,"葉師姐——!!"

崖下,葉清寒執劍的手微微一頓。

那三個字越過翻湧的魔煙,撞進她耳中。不是疼,更像是某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被人無意間碰了一下,提醒她那裏從未真正長好。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已經不是你們師姐了。

逐令是掌門親自宣讀的,天脈令也是當着滿堂長老的面收走的。從那一日起,天劍玄宗便再沒有葉清寒這個人。她花了半年,才學會不再回頭看那座山,也不再等待任何一句遲來的解釋。

可話到了脣邊,她忽然看清了崖頂的人。

領頭的少年手抖得連劍鋒都穩不住,額角的血已經浸透布條;旁邊的女弟子吊着一條傷臂,只靠單手撐住天樞位;其餘幾人臉色慘白,陣腳散亂,修爲最高的也不過築基中期。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害怕。

也每一個人都沒有退。

葉清寒望着那座漏洞百出的七星劍陣,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的晨練場。那時也有剛入門的弟子握不穩劍,被她冷着臉一遍遍糾正站姿;有人受了罰,夜裏偷偷來敲她的門,問她劍心究竟該怎樣守;還有人在她下山歷練時,往她行囊裏塞過一包早已涼透的點心。

她曾以爲,那些東西都隨着逐令一同被收走了。

現在才明白,宗門可以除去她的名字,卻無法替所有人決定,該怎樣記得她。

“師姐!”少年咬着牙喊道,“我們護住陣腳,你只管——”

葉清寒閉了閉眼。

心口仍舊發酸,舊傷也沒有因此消失。她依舊不認同那道逐令,不原諒執法堂的沉默,更沒有重新成爲玄宗弟子的打算。

可眼前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她的原諒。

他們需要一個命令。

再睜眼時,她眸中的動搖已經沉了下去。不是回到從前,也不是重新披上天脈首席的身份,只是那份曾經無數次護住同門的本能,終於越過了宗門強加給她的名字,重新落回她自己的劍上。

她沒有糾正那聲“師姐”。

聲音清冷、平穩,不容置疑。

“陸蘅守天樞,只守不攻。其餘人收緊三尺,不要追擊根鬚。聽我的劍鳴變陣。”

崖頂的少年怔了一瞬,隨即像終於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挺直脊背。

“是——!”

他的聲音仍帶着顫,卻比先前清亮了許多。

破陣之法,是夜曇看出來的。

"熒光瘤。"她伏在一塊斷巖後,淺灰的眸子掃過母藤肉繭上那幾十個搏動的紫色鼓包,語速快而冷,"不是裝飾。斬斷根鬚時,是它們先亮,藤才癒合。它們是'心'——供能的節點。"

林瀾順着她的判斷,閉目以天魔木心細細感應了一息。木心傳來的悸動印證了她的話——那些瘤,是母藤將地脈魔氣轉化爲血肉的樞紐。而其中最大的一顆,就嵌在原本裂縫入口的正中央,如同一顆鑲在門鎖上的眼珠。

"斬瘤,藤就沒了癒合的力。"林瀾睜眼,"但瘤一受創,全部根鬚都會瘋。誰近身斬瘤,誰就要在幾百條倒鉤裏過。"

"我去。"夜曇說。

"你靈力見底了。"

"所以纔是我去。"她把匕首倒轉,語氣平得像在報賬,"瘤殼軟,不需要靈力,需要準。全場只有我能在根鬚縫裏走完這段路。你們兩個——"她看了看林瀾,又看了看葉清寒,"負責讓根鬚瘋得有規律。"

計劃粗糙得近乎自殺。可沒人提出更好的。

崖頂,那個領頭的少年弟子——後來他們知道他叫沈原,劍心堂三代弟子,築基初期——聽完葉清寒簡短的傳音,臉白了白,隨即咬牙點頭。

"七星陣改'鎖形'!"他回身衝同門喊,聲音發劈卻字字用力,"跟晨練一樣!陸師妹守天樞位——你的手不方便,只守不攻!其他人,劍氣全往葉師姐指的地方壓!"

戰鬥從葉清寒的第一劍開始。

她不再試圖斬斷根鬚——斬不完的。她的劍走了另一條路:銀白紫黑交織的劍氣如一張網,纏、挑、引。孤塵過處,成片的根鬚被那股同源的魔氣激怒,瘋了一樣追着她的劍光反撲。她且戰且退,把母藤的怒火一層層地引向左側崖壁。

林瀾在右側。他沒有力氣揮劍了,他乾脆不揮。他將掌心貼上一根垂落的母藤支蔓,放開天魔木心的氣息——

木心的搏動順着藤蔓逆流而上。

那一瞬間,半片肉繭"遲疑"了。母藤認出了這股氣息,認出了這顆曾與它同眠於地底千年的心。根鬚的攻勢亂了半拍,幾十條倒鉤口器茫然地轉向林瀾,不攻,不退,像一羣突然聽見故主喚名的獵犬。

"疼就疼這一下。"林瀾低聲說,不知是對藤,還是對自己。

半拍的遲疑,就是全部的空隙。

灰影從斷巖後掠出。

夜曇的身法在這一刻回到了她的巔峯——不靠靈力,只靠十幾年死士營磨出來的、刻進骨髓的步法。她在倒鉤根鬚的縫隙裏穿行,肩頭擦過口器閉合的鋒刃,腰身從兩條絞殺的支蔓間旋過,每一步都踩在根鬚搏動的間歇上。匕首起落,一顆,兩顆,三顆——熒光瘤在她刀下無聲地爆裂,紫色的濁液潑濺在她的夜行衣上。

母藤終於瘋了。

整個肉繭劇烈地痙攣起來,所有根鬚放棄了葉清寒和林瀾,遮天蔽日地朝繭心那道灰影捲去——

"壓住——!!"

崖頂,沈原的吼聲劈了音。

七道劍氣,參差不齊、深淺不一地砸了下來。有的劍氣歪了,有的半途就散了,那個吊着左臂的陸師妹一劍揮空,急得直接把劍鞘也擲了下去。可七道劍氣匯在一起,偏偏就在夜曇頭頂三尺,織成了一面漏洞百出、卻真真切切存在的劍幕。

根鬚撞進劍幕,被遲滯了一息。

一息,夠了。

夜曇從藤影裏翻身而出,反手一刀,捅進了門鎖正中那顆最大的熒光瘤。

瘤體炸裂。紫光熄滅。

失去了供能之心的母藤,像一隻被抽了脊骨的巨獸,整個肉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灰、蜷縮。纏死入口的合抱粗藤成片地脆化、崩解,簌簌地垮塌下來,化作漫天飛舞的黑灰。

灰燼散盡處——

那道裂縫,重新露了出來。裂縫深處,幽幽的紫光一明一滅,與林瀾胸口的搏動遙遙相應。

祕境,開了。

——

灰燼散盡之後,崖間一時安靜得只剩衆人的喘息。

七八名玄宗弟子順着垂下的繩索攀到崖底。方纔在上面尚能勉強維持劍陣,此刻雙腳真正踩到地面,纔有人膝蓋一軟,險些直接坐下。

葉清寒沒有立刻看他們。

她先走到夜曇身邊,確認她肩頭的傷只是皮肉撕裂,又替林瀾探了一次脈。確定兩人暫時沒有性命之憂後,她才收劍回身。

沈原已經走到近前。

少年額上的布條被血浸透了一半,劍穗也在方纔的亂戰中扯歪了。他站得筆直,似乎一路都在想見面後該怎樣行禮,可真到了葉清寒面前,手抬起來,又僵在半空。

按逐令,他不該再行同門禮。

按戒律,他甚至不該對這個“通魔棄徒”毫無防備。

沈原猶豫了片刻,最終仍抱劍躬身。

“葉師姐。”

這一次,葉清寒沒有因那個稱呼失神。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隨後問:

“你們護送的人呢?”

沈原顯然沒想到她開口問的是這個,怔了一下才答道:“已經送過前面那道山樑了。那裏有青雲觀和幾個小宗門的人接應,離溪橋鎮還有四十里。”

“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個。”沈原答得很快,“原本有一百三十一人。路上死了三個,五個傷重,留在臨時營地裏,陸師妹替他們止了血。”

葉清寒的視線落到那名吊着左臂的女弟子身上。

那個叫陸蘅的師妹下意識挺直腰背:“回師姐,傷口都清過魔氣。只是藥不夠,只能先保命。”

葉清寒點了一下頭。

“做得對。”

只有三個字。

陸蘅卻像突然被什麼擊中似的,眼圈一下紅了。她忙低下頭,用完好的右手去整理本就破得不成樣子的袖口。

葉清寒看在眼裏,沒有出聲安慰。

她曾經帶過太多新弟子,知道有時候一句肯定,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讓他們站穩。

片刻後,她才重新看向沈原。

“玄宗已經封山。你們如何出來的?”

沈原抿緊嘴脣。

“翻的後山。”

“封山大陣開啓後,後山也有執事巡守。”

“有。”

“所以?”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從懷中取出一個鼓囊囊的布包。

布包攤開,裏面是十餘張避魔符、兩個已經空了一半的丹瓶,以及一張標註着地脈與避難點的手繪地圖。地圖邊緣磨損嚴重,顯然已經被反覆展開過許多次。

“巡庫的三長老多算了一批物資。”沈原說,“我們出發前,這些東西就放在後山庫房外。”

葉清寒沒有接話。

旁邊那名圓臉弟子小聲補充:“七師叔當夜守着崖口。”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似乎不知道該如何描述。

“我們從他身後二十步經過。他一直背對着我們。後來沈師兄的劍鞘碰到山石,聲音很大,七師叔也沒有回頭。”

“他只是說,今夜山風太大,他什麼都聽不清。”

崖底安靜下來。

風從枯死的藤蔓間穿過,捲起細碎的黑灰。

沈原攥緊手中的布包。

“三長老還讓人傳了一句話。”

葉清寒看向他。

“他說,峯上的劍守山,山下的劍救人。守的地方不同,不必爭誰更像玄宗弟子。”

這句話落下後,幾個年輕弟子都在看葉清寒。

像是在等待她的反應,也像是在替山上那些沒能親自下山的人,等待一句判詞。

葉清寒卻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逐令宣下的那一日。

大殿中無人替她開口。三長老站在長老席末端,從始至終垂着眼;她轉身離開時,身後曾傳來一聲很輕的咳嗽。

她當時沒有回頭。

如今也不會因爲一個布包、一張地圖和一句話,便替那場沉默賦予溫情。

沉默就是沉默。

逐令也仍舊是逐令。

但至少今日,有人把丹藥放在了門外;有人背過身去;也有人明知會被逐出山門,仍舊握着劍走了下來。

這已經足夠說明一些事。

不是關於玄宗。

只是關於這些具體的人。

“東西收好。”葉清寒終於開口,“回程還用得上。”

沈原一愣:“師姐……”

“他們幫你們,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葉清寒平靜地說,“你們下山,也是你們的選擇。不要急着替任何人辯解,也不要急着替任何人定罪。”

她停了一下。

“先把該救的人救完。其餘的賬,活下來再算。”

幾名弟子都安靜了。

陸蘅忽然低聲道:“可是師姐,峯上一直有人覺得,當初祕境裏的事有問題。”

葉清寒的目光轉向她。

“二師兄他們查過亂神散。”陸蘅說得很慢,“證據送進了執法堂,但一直被壓着。大家都說,宗門當時不是查不清,只是必須儘快與師姐切割,所以——”

“陸蘅。”

葉清寒打斷了她。

女弟子立刻閉嘴,臉色微白,以爲自己說錯了話。

葉清寒看了她片刻,伸出手。

陸蘅本能地縮了一下,卻見葉清寒只是替她重新系緊了吊住左臂的劍帶。繩結方纔被劍氣震松,再拖下去,傷勢只會更重。

葉清寒繫好繩結,才收回手。

“真相不會因爲晚幾日便消失。”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憤懣,也沒有釋然。

“但人會死。”

“所以今日先不談我的冤屈。”

她轉身望向重新顯露的裂縫。

幽紫色的光從地底一明一滅地透出,與林瀾胸口的天魔木心遙遙呼應。裂縫深處傳來的氣息,讓她頸側的魔紋也開始緩慢遊走。

沈原察覺到那縷魔氣,下意識握緊了劍。

不是對着葉清寒。

而是朝裂縫的方向。

葉清寒看見了這個動作。

她沒有道謝,只將孤塵重新扣回腰側。

“我們三人進去。”

“你們留在這裏。”

沈原立刻道:“我們也可以——”

“你們進去,只會死。”

葉清寒說得直接,沒有給少年留下逞強的餘地。

“方纔的劍陣能壓住藤蔓,是因爲我們替你們牽制了大半攻勢。裂縫之下的東西,不會再給你們站在遠處結陣的機會。”

沈原張了張口,仍不甘心:“那我們能做什麼?”

葉清寒看着他。

從前作爲天脈首席,她下令從不解釋。宗門弟子只需服從,因爲她代表首席、戒律與劍峯的意志。

如今她已經不代表任何一座峯。

所以這一次,她將每一句話都說得清楚。

“守住入口。”

“先檢查剩餘符籙,在裂縫外布七星鎖形陣。陣眼不要正對裂縫,向西偏三尺,避開地脈衝擊。”

“陸蘅不能再出劍。你負責看守傷員,同時每隔半刻記錄一次魔氣變化。”

“若地動加劇,先退到崖頂;若魔煙越過陣線,立即撤向山樑。外面的凡人沒有撤出百里之前,你們不能死在這裏。”

沈原聽出最後一句中的意思,臉色一變。

“那你們呢?”

葉清寒回頭看了一眼林瀾和夜曇。

“我們有我們該做的事。”

“可是裏面若是——”

“若是裏面傳出我的劍鳴,便加固陣法。”

“若是傳出我們的聲音呼救,不要信。”

“若是魔氣中出現我們三人的任何一個,先以符陣辨認神魂,再決定是否放行。”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息。

“若我的氣息徹底被魔氣覆蓋,也不要進來。”

幾個弟子的臉色同時白了。

沈原死死攥着劍柄:“師姐,你這是讓我們在外面等着,看你們死在裏面?”

“不是。”

葉清寒望着他。

“是讓你們做自己能夠做到的事。”

“修爲不足,不是罪。明知無用還要陪葬,也不是勇敢。”

沈原的嘴脣動了動,卻沒有再反駁。

葉清寒看着眼前這幾張年輕而倔強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奉命帶弟子進入試劍谷。那時也有人不服她的安排,認爲劍修就該一往無前。

她當時說,服從命令。

如今她卻說:

“這是我的請求。”

衆人都是一怔。

“我已經不是玄宗首席,無權以宗門身份命令你們。”葉清寒道,“但方纔並肩一戰,我知道這道門可以交給你們。”

她看向沈原。

“替我們守住它。”

少年眼底的激憤與惶恐慢慢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葉清寒不是重新接過了首席的位置,也不是因爲他們的一聲“師姐”,便願意回到從前。

她只是在把身後交給他們。

這份託付,比一道首席劍令更重。

沈原深吸一口氣,抱劍躬身。

這次不是峯主大禮,也不是宗門禮制中規定的任何一種儀式。

只是一個年輕劍修,對剛剛與自己並肩作戰之人的鄭重回應。

“沈原領命。”

他頓了一下,仍舊喚道:

“葉師姐。”

葉清寒看了他片刻。

最終沒有糾正。

“守好陣腳。”

她轉過身,與林瀾、夜曇一同走向裂縫。

身後很快響起弟子們重新佈陣的聲音。劍鋒出鞘,腳步錯位,沈原正在逐一糾正陣眼;陸蘅忍着傷,把剩下的符籙按照方位鋪開。

陣形依舊算不上整齊。

劍氣也遠不夠強。

但沒有一人再發抖。

走到裂縫前,葉清寒停了半步。

她沒有回頭,只抬起手,在孤塵的劍柄上輕輕叩了一下。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起。

崖後,八柄劍同時回應。

"劍心堂弟子沈原——"他仰起頭,眼眶通紅,聲音卻前所未有地穩,"恭送葉師姐入陣!師姐只管往前走——"

"這道門後有我們。天劍玄宗的劍,一步不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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