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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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第五十七章 初燈原照路,雙劫問人心

  「因爲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活着。」

  我的聲音落入星海,沒有激起迴音,卻使四周無數懸浮的人心同時顫了一顫。那些被整理過的愛恨、悲喜與恐懼,像在這句話中短暫記起了自己曾屬於誰,一點點冷白星光忽明忽暗,連極遠處謝行止卡在裂隙中的殘火,也隨之輕輕躍動。

  那無面存在沒有反駁。

  它俯視着我,無喜,無怒,也沒有被冒犯的威嚴。無數連接星海的光線仍從它體內向四方延伸,穿過每一段記憶、每一顆被收束的人心,彷佛方纔那句指責,於它而言只是一個尚待解答的問題。

  良久,那道不分男女老幼的聲音,再一次從整片星海深處傳來。

  「何謂活着?」

  我微微一怔。

  原以爲它會以萬千生死反駁我,會告訴我秩序比選擇重要,存續比人心重要。可它只是問。

  那疑問裏甚至沒有譏諷。

  它是真的不懂。

  我張口欲答,四周星海卻忽然開始流動。無數懸浮的冷白光點向兩側緩緩退去,如長夜分潮,露出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些被回收的人心依序沉下,萬千記憶則化作一道道流光,自我身旁倒掠而過。風聲、哭聲、刀聲、禱告聲彼此交迭,最後匯成一種極爲低沉的轟鳴。

  那不是天啓爲我編織的幻境。

  我能感覺到。

  幻境由執念而生,總會依着觀者心中所懼所求改換形貌。眼前這片黑暗卻不因我而動,其中每一道氣息都古老得遠在人世記憶之前,像埋於地脈最深處的一道舊傷,被天啓親手揭開。

  這是它自身最早的記憶。

  黑暗之中,第一點火亮了起來。

  緊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

  轉瞬之間,火光連成一片,照出一座被戰火吞沒的古城。城牆已塌去大半,石樓與木屋在烈焰中傾倒,披甲之人在街巷間廝殺,分不清敵我,也不再在乎面前之人是否仍握着兵刃。老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坐在門前,婦人拖着傷腿向城外爬去,卻被亂軍馬蹄淹沒。

  火光忽而一暗,另一幅景象隨之展開。

  屍體堆滿荒野。

  活着的人不敢靠近死者,卻又無處可逃。疫病自河岸向四方蔓延,最初只是咳嗽與高熱,後來整座村落都陷入沉默。門窗緊閉,竈火熄滅,只有野犬在空蕩長街上徘徊。尚未病倒的人將親人推入火堆,自己卻在轉身時咳出一口黑血。

  畫面再轉。

  乾裂大地忽被洪流吞沒。遠處山川崩裂,濁浪卷着屋舍、牲畜與無數來不及逃走的人,撞向下游城池。有人跪在高處向天祈求,有人以孩子作祭,亦有人爲爭奪最後一條船,親手將同伴推入洪水。

  饑荒、疫病、洪水、戰爭,如四頭自黑暗中爬出的巨獸,輪番啃噬人間。

  我看見一座座城池在版圖上亮起,又一座座熄滅。諸侯換了名字,旗幟換了顏色,活着的人卻仍在泥濘與屍骨間掙扎。人間像一艘撞上暗礁的船,每個人都在搶奪剩下的木板,卻無人肯承認,整艘船已在下沉。

  就在此時,黑暗深處出現了一座地下宮殿。

  它遠比我如今所見的上古觀星殿簡陋。石柱粗糙,穹頂低矮,地面甚至還留着開鑿時未曾磨平的痕跡。沒有遍佈東都的星紋,也沒有連接萬千人心的光線,只有一座尚未完成的圓形石盤,靜靜嵌在殿心。

  石盤周圍,聚集着數十人。

  其中有仰觀天象的觀星者,有戴着獸骨與羽飾的巫祝,有衣袍染滿硃砂與藥液的術士,也有幾名披着舊袈裟的佛門修行者。他們來自不同地方,彼此的言語、衣飾、禮法皆不相同,甚至有人不久之前仍分屬敵國。

  可此刻,他們都站在同一張星圖之前。

  一名白髮觀星者將木杖點在石盤中央,顫聲道:「東南地脈三月後將斷。若無人預警,沿河十二城,十不存一。」

  另一名巫祝道:「北境悲潮已現,失心者過萬。若再有一人覺醒,恐將蔓延至王都。」

  角落裏,一名年輕僧人閉目良久,方道:「不是人心有罪,是人心承受得太多。」

  殿中一時無人言語。

  我望着他們的臉。

  疲憊、憂懼、遲疑,卻沒有後來天啓那種不容置疑的冷白。他們不是高踞人間之上的神,也不是自認能替衆生作主的聖賢。只是一羣見過太多人死去,卻仍想再做些什麼的凡人。

  石盤尚未被賦予名字。

  它沒有自我,沒有聲音,也沒有判定善惡與偏離的權力。那些人以觀星術勾連天象,以巫祝之法感應地脈,以術數推演災變,又將佛門安神定念之法刻入陣中。

  最初的它,只能做三件事。

  觀天象,察地脈。

  在洪水、地裂、疫氣與兵災形成之前,向人間示警。

  以及在七情失控者即將被自身情緒吞沒時,以一縷清明護住其心,使他能在徹底失控之前,重新作出自己的選擇。

  它不抽取七情。

  不標記人心。

  也不替任何人歸位。

  我看見那名年輕僧人俯下身,將最後一道手印刻入石盤邊緣。那印法與我在地下石室所學竟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古老,也更完整。指痕落定時,石盤中央亮起一點極淡的光。

  不像天威。

  只像荒夜裏一盞勉強被護住的燈。

  有人問:「若我們能看見災難將至,是否也該阻止世人走向那裏?」

  白髮觀星者沉默良久,緩緩搖頭。

  他的聲音蒼老,卻異常清楚。

  「我們不替世人作決定。」

  殿中衆人皆向他望去。

  他抬起頭,看着石盤上那一點微光,眼中映着外面無邊戰火,也映着一種尚未被現實磨滅的希冀。

  「只在他們看不見災難來時,替他們點一盞燈。」

  話音落下,那點微光輕輕一晃。

  它沒有回答。

  因爲那時的它,還不會回答。

  它只是依照創造者的心意,安靜照亮石盤上的山川河流,將一道即將崩斷的地脈映成淡淡紅色。

  那不是天啓。

  至少,還不是。

  那只是一羣無力阻止人間受苦的凡人,留在長夜裏的一點善意。

  那一點微光在石盤上停留片刻,忽然沿着刻痕向外流去。

  殿中星圖隨之亮起。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道道自黑暗裏浮現,像有人將整片人間縮入方寸石盤。最初那些觀星者圍在盤旁,默默看着其中一條大河由青轉黃,又由黃轉爲近乎血色的深紅。

  白髮觀星者臉色驟變。

  他以木杖點向河流上游,數道細紋頓時自山脈深處裂開,如同巨獸背脊上綻出的傷口。緊接着,盤中雲氣迅速聚攏,雨勢一日重過一日。上游山壁崩塌,河道被泥石阻斷,一座足以吞沒下游數城的堰湖正在黑暗中緩緩形成。

  「還有四十七日。」一名術士低聲道。

  白髮觀星者凝視石盤,沉聲道:「四十七日後,山崩水決。下游七城,皆在洪道之內。」

  殿內衆人無不色變。

  那時的觀星陣尚不能改動地脈,也不能替任何人阻住洪水。它所能做的,只是提前看見。

  一道道警訊被送出地下觀星殿。

  使者日夜兼程,奔向下游諸城。起初無人相信,城中官吏只道河水如常,晴日仍在,甚至有人將示警者當作妖言惑衆之徒,綁在城門前示衆。直到觀星者一遍遍標出水勢將至的日期、河道決口的方向,以及最先被吞沒的村落,才終於有人動搖。

  百姓開始遷離。

  老人扶着木杖,孩童抱着家中僅餘的糧食,婦人回頭望着住了半生的房屋,仍不知這一走是否還能回來。有人咒罵,有人不信,也有人寧死不肯捨棄祖宅。最初那些觀星者沒有強迫他們,只將地勢圖張貼在每一座城門前,把洪水將行之處一一標明。

  第四十七日,雨落如天河倒懸。

  上游山壁轟然崩開,積蓄多日的濁流挾着巨木與山石奔騰而下。河岸潰裂,良田與屋舍轉眼被吞沒,七座城池有五座沒入水中。

  可城中大部分人,已經離開。

  我看見高地上擠滿逃難百姓。他們望着腳下故城被洪水淹沒,有人嚎啕,有人失神,也有人跪下向不知名的神明叩首。沒有人知道,是地下那座粗糙石盤提前照出了一道尚未發生的災難。

  畫面漸暗。

  天啓的聲音自星海深處傳來。

  「我曾使洪水之前,有人遷離。」

  語聲沒有自得。

  只是在陳述一件早已被記錄的事。

  我未及回答,第二段記憶已經展開。

  那是一座臨山而築的小城。

  城中沒有戰火,也沒有洪水。長街上商販仍在叫賣,孩童在巷口追逐,一切都與尋常日子並無不同。可在城中央的一間破屋裏,一名男子正抱着死去的女兒,跪在冰冷地面上。

  疫病奪走了他的妻子,又奪走了唯一的孩子。

  他已經哭不出聲。

  悲意自他體內無聲散開,穿過牆壁,漫過長街。最初只是讓旁人心生酸楚,後來卻將每個人心底最深的傷口一一翻出。有人想起早夭的孩子,有人想起戰死的兄長,有人想起此生再也回不去的故鄉。

  哭聲自一間屋傳向另一間屋。

  整座城像忽然沉入一場無法醒來的哀夢。

  有人跳井。

  有人拔刀。

  有人抱着家人,卻在悲痛最深時親手扼住對方喉嚨,只因不願所愛之人繼續活在這般痛苦的人間。

  那男子仍跪在破屋中。

  他沒有殺人的念頭,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悲傷已經蔓延全城。他只是一遍遍撫摸女兒冰冷的頭髮,低聲問她爲何不再叫自己一聲阿爹。

  觀星陣察覺到七情異動。

  一道極淡的光從地脈深處升起,穿過小城石基,最後落入那間破屋。它沒有抹去男子的記憶,也沒有奪走他的悲傷,只在那股將要吞沒心神的悲潮裏,護住了最後一點清明。

  男子眼前浮現出妻女死去的畫面。

  他仍然痛。

  痛得蜷縮在地,指甲抓破掌心。

  可在悲意即將徹底衝出身體的那一刻,他忽然聽見女兒生前的聲音。

  不是觀星陣僞造的幻聲。

  只是被悲痛遮住的一段記憶。

  那孩子曾趴在他背上,笑着說,待春天來了,要他帶自己去看山花。

  男子伏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

  許久後,他抬起手,自己收回了那股正在蔓延的悲意。

  不是陣法逼他停下。

  是陣法替他守住一息,讓他有機會自己停下。

  城中哭聲漸漸低去。

  那些已被悲潮逼至絕境的人,如同自深水中重新浮上水面,大口喘息,茫然望着身旁仍活着的親人。

  男子沒有忘記妻女。

  往後許多年,他仍會在春日獨自走上山坡,看滿山花開。

  那份痛從未消失。

  只是再沒有成爲別人的劫。

  星海中,天啓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曾使失控者,在殺人之前停手。」

  我望着那名男子漸漸遠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那時的觀星陣,確實沒有替他決定。

  它只是替一個被痛苦淹沒的人,留下了重新選擇的可能。

  第三幕隨之而來。

  這一次,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廣闊疆域。

  數個國度在山河之間彼此對峙,邊境軍營綿延數百里,烽火臺一座接着一座。戰馬、糧草、兵刃不斷向前線運去,君王與將領都相信,只要再打一場,便能奪下對方最肥沃的河谷。

  地下觀星殿中,石盤上的星線卻亂作一團。

  觀星者將戰局一次又一次推演。

  第一年,兩國交兵。

  第三年,鄰國趁虛而入。

  第七年,糧道斷絕,饑民四起。

  第十一年,疫病隨軍隊蔓延。

  第二十年,最初發動戰爭的君王早已死去,可其子孫仍以復仇爲名繼續征戰。

  第二十七年,六國皆殘,人口十不存四。

  石盤上沒有勝者。

  只有不斷熄滅的城池。

  觀星者將推演結果送往各國。起初,沒有一位君王願意退讓。每個人都認爲,災難只會落在別國,勝利必將屬於自己。於是那些最早的建立者親自離開地下宮殿,分赴各國,以星圖、糧冊、河道與疫病傳播之勢,一條條拆解戰爭之後的未來。

  他們沒有操控君王心神。

  也沒有改動任何人的選擇。

  只是讓每一個準備發兵的人,都看見自己真正要付出的代價。

  我看見一名年邁君王站在城樓上,望着城下即將出徵的兒郎。觀星者告訴他,若此戰開啓,眼前十萬人中,能在五年後返鄉者,不足三萬。

  另一國的年輕君主則看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河谷即使奪下,也會在第七年因河道改向化作鹽鹼荒地。

  還有一名將領,在星圖中看見自己的幼子會在戰爭第十三年死於饑荒,而非沙場。

  他們仍可以選擇開戰。

  觀星陣沒有奪走兵符,也沒有使任何人昏睡。

  可那一夜之後,第一國撤回了越境軍隊。

  第二國同意重開盟約。

  第三國雖仍不甘,卻在失去盟友後被迫停兵。

  大戰沒有發生。

  邊境上的士卒等了三日,終於接到解甲還營的命令。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着長槍坐倒在地,也有人不知自己剛剛避過了怎樣漫長的一生。

  田地重新有人耕種。

  商路再次開啓。

  那些原本會死於第二十七年戰亂中的孩子,在後來的歲月里長大、婚嫁、生子,甚至從未聽說過,自己曾在一場尚未發生的戰爭裏死過一次。

  天啓的聲音第三次響起。

  「我曾使戰爭,少延續二十七年。」

  三段記憶在星海中並列展開。

  洪水前離城的萬民,悲潮中重新收回力量的男子,以及邊境上放下兵刃的士卒。每一張臉都是真實的,每一條被保住的性命,也都不是天啓爲自己編出的虛假數目。

  我無法否認。

  最初的它確曾照亮災難。

  確曾救人。

  也確曾在不奪走選擇的情況下,替人間爭得喘息。

  我望向星海最深處那個無面存在,沉聲問道:

  「既然你曾經知道,只能點燈,不能替人走路——」

  我停了一息。

  「後來,爲何要奪走他們的選擇?」

  三幕古老記憶同時靜止。

  那個曾被洪水、悲痛與戰火映亮的世界,在我眼前緩緩暗去。

  「因爲他們看見了燈,卻仍選擇走入黑暗。」

  天啓的聲音落下,先前三段被挽救的古老記憶同時沉入星海。洪水退去,悲潮消散,邊境解甲歸田的士卒亦化作一點點冷白微光,散入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裏。

  另一段記憶隨之升起。

  這一次,地下觀星殿比先前寬闊了許多。粗糙石柱已被重新雕琢,穹頂刻滿星宿運轉之形,殿心的圓形石盤也不再只有寥寥數道刻痕。山川、城池、關隘與糧道皆在盤中清晰可見,無數細線彼此交錯,像一張已能將半個人間納入其中的網。

  然而,圍在石盤旁的建立者們,臉上沒有半點喜色。

  石盤上,北方七國的疆域已盡數染紅。

  不是天災。

  是戰爭。

  一名中年術士立在盤前,聲音沙啞:「若三月內無一國退兵,戰火將由北境蔓延至中原。第五年,兩條主要糧道斷絕;第八年,大旱與兵災同至;第十二年,疫氣南下。此後諸國即使願意停戰,也再無力收束流民與亂軍。」

  他身旁的觀星者問:「會死多少人?」

  術士沉默片刻。

  「初步推演,四十萬以上。」

  殿內一片死寂。

  示警的使者再一次被派往各國。星圖、糧冊、疫氣流向、河道變化,所有能證明災難將至的東西,都被一併送到了那些君王與將領面前。

  他們看見了。

  卻沒有停手。

  有國主認爲,只要先一步擊潰鄰國,便可吞併其糧倉,避過日後饑荒;有將領明知戰爭會延續十餘年,仍相信自己能在半年內結束一切;更有人認定,觀星殿誇大災變,是受敵國收買,故意動搖軍心。

  每一個人都有理由。

  每一個理由,在說出口時都近乎合理。

  於是兵符落下。

  戰馬越境。

  第一座城池在第三十七日被攻破。

  我看見城門倒塌時,地下觀星殿中的石盤亦隨之一震。盤中一點代表城池的光迅速熄滅,緊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建立者們站在殿中,看着自己早已推演過的未來,一幕幕變成現實。

  那不是無法預知的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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