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弄色】(57-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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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精細,更安靜。只取走多餘的怒,只削去過深的悲,只讓那些可能導致偏離的愛與欲,停在不會破壞秩序的程度。

  被標記的人愈來愈少。

  並非因爲天啓減少了觀測。

  而是人們開始學會,在被標記之前先修正自己。

  孩子從小便知道,不可太怒,不可太悲,不可愛得失去分寸,也不可對任何結果懷有過深執着。人們說話愈來愈相似,笑容愈來愈溫和,連爭吵也會在真正尖銳之前自行止住。

  七情覺醒者逐漸從人間消失。

  不是被殺盡。

  只是再沒有人能把一種情緒推到足以改變命運的地方。

  我看見數十年後的東都。

  城池比從前更大,也更安寧。長街上無人奔逃,刑場上少有死囚,屋舍中也幾乎聽不見歇斯底里的哭聲。

  可同樣沒有人在不可能之時仍選擇留下。

  沒有人爲了一句承諾走過千里。

  沒有人明知必死,仍替陌生人擋住一刀。

  謝行止那樣的人不會再出現。

  沈雲霽也不會。

  因爲他們所有可能作出那種選擇的偏離,都會在尚未成形之前,被溫柔地整理乾淨。

  那個人間仍然活着。

  卻像一片沒有風的湖。

  清澈,平整,永不決堤。

  也再映不出真正的天光。

  我望着左側那片未來,久久沒有說話。

  天啓也沒有。

  它不需要告訴我這條路的代價。

  因爲我已經看見了。

  右側星海隨之亮起。

  我看見自己抬起手,七情劍斬入天啓核心。

  那一劍沒有被阻擋。

  無面存在從中央裂開,無數連接東都、地脈與人心的星線同時繃斷。冷白光芒如被打碎的天穹,向四方崩散。星海中的人心短暫掙脫束縛,萬千聲音在同一瞬間響起。

  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

  有人記起早已被刪去的愛人。

  有人哭,也有人笑。

  被收束千百年的七情,像終於衝破堤岸的洪流,向人間奔去。

  天啓消亡。

  無影門失去判定。

  攝魂陣徹底停轉。

  觀影盤與遍佈東都的觀測節點一一碎裂。從此再沒有任何存在能在一個人的選擇出現之前,判定他是否應被留下,應被修正,應被歸位。

  人間重新得到自由。

  可緊接着,地脈斷了。

  城南古井先發出一聲沉悶巨響。井壁崩裂,地下濁流倒灌而出。數條長街從中央塌陷,尚在逃離的百姓連同車馬屋舍,一併墜入不見底的黑暗。

  城西堤防失去陣力支撐。

  洪水撞破石基,湧入坊市。

  疫坑中的黑氣自裂縫噴出,沿着地下水道迅速蔓延。被鎮壓多年的七情殘穢亦同時甦醒,無數不屬於當世的悲怒與恐懼,湧入仍活着的人心。

  人羣開始失控。

  有人抱着孩子奔逃,卻在恐懼中將孩子推倒;有人本欲救出被壓在屋下的鄰人,舊日仇恨卻在七情洪流中驟然放大,最後轉身離去;有人甚至不知自己爲何哭喊,只覺心中承受着幾百年來無數死者未能散去的痛。

  林婉站在長街中央。

  她張開雙手,以那點屬於「感」的柔光托住四面八方湧來的人心。最初,失控者在她的力量下慢了一瞬。可很快,她的衣襟便被鮮血染紅,眼中光芒逐漸黯淡。

  她仍未退。

  直到萬千情緒自她體內穿過,使她幾乎再也分不清哪一份痛屬於旁人,哪一份屬於自己。

  冷霜璃立於斷裂地脈之前,長刀刺入地面,寒霜沿着裂縫向兩側蔓延。她以一己之力凍住倒灌水脈,身後卻仍有新的裂口不斷出現。

  柳夭夭帶着影殺在亂城中引人撤離。

  她能找出尚未崩塌的路,卻救不了每一個被埋在屋下的人。

  陸青仍守在古井前。

  地面第二次塌陷時,他將一名孩童拋向安全之處,自己卻被斷裂石階吞入黑暗。

  空影已沒有第二份氣運可用。

  而謝行止的火,在天啓核心崩潰後也隨之熄滅,連最後一點殘聲都未留下。

  我看見東都在火、水與黑氣中裂成數片。

  看見無數與天啓毫無關係的人,甚至不知我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在這一天死去。他們只是照常起牀,照常生火,照常準備過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清晨。

  卻成了我那一劍的代價。

  畫面並未停在東都。

  天啓消亡之後,世間各處殘存的觀測節點先後沉寂。那些曾被壓制的七情力量重新回到人間。有人因此擺脫束縛,終於記起自己曾經想做什麼;也有人在失去所有節制後走向瘋狂。

  會有新的英雄。

  也會有新的暴君。

  會有人因選擇得到救贖。

  也會有人因選擇將整座城拖入戰火。

  這個未來充滿風。

  猛烈、混亂,不受控制。

  有人站在風中活得像真正的自己,也有人被同一陣風吹入深淵。

  左側,人間安寧,選擇逐漸消失。

  右側,人間自由,東都先以無數性命爲其開路。

  兩種未來懸在我面前。

  誰也沒有說話。

  天啓甚至沒有問我會選哪一個。

  它只讓畫面繼續。

  左側,一名孩子平靜長大,終生沒有真正哭過,也沒有真正爲任何人燃燒過自己。

  右側,另一名孩子在東都崩塌時,抱着死去的母親放聲哭喊。

  一邊沒有痛。

  一邊痛得撕心裂肺。

  一邊保存了性命。

  一邊保存了選擇。

  星海寂靜得令人窒息。

  我忽然想起冷霜璃曾說過的那句話。

  你說燒天啓,可被你先點着的,從來都是人。

  當時那句話像一柄冷刀,斬向謝行止的瘋狂,也斬向所有隻顧破局、不顧人間的大義。

  如今,刀鋒終於落在我身上。

  若我不斬,便是親手留下這座牢籠。

  若我斬,第一批被自由吞沒的,卻是從未選擇參與這場戰爭的人。

  天啓仍沒有催促。

  因爲它知道,兩幅未來本身便已足夠。

  許久後,那個無面存在才平靜道:

  「保留我,人間失去偏離。」

  左側的東都燈火通明,長街寂然安穩。

  「摧毀我,東都失去生者。」

  右側城池崩裂,萬千哭喊自火光與洪水間升起。

  天啓沒有問何者爲善。

  只是將兩句話放在星海之中。

  像兩塊同樣沉重的石,壓在我心上。

  我站在兩種未來中央,第一次發現,原來最難斬斷的從來不是天啓。

  而是當每一條路都要有人流血時,我是否仍有資格,把自己的選擇稱作正義。

  兩種未來懸在我面前,久久不散。

  左側的東都燈火安穩,街上無人奔逃,也無人失控。百姓活着,城池活着,甚至連歲月都顯得比從前更平順。可那些被標記、被篩選、被歸位的人,正一個個從人間消失。不是死,而是被削去所有可能走出既定道路的部分,最後只剩一副不再會帶來風浪的軀殼。

  右側則是另一種人間。

  地裂,水湧,疫氣翻騰,七情殘穢如洪水般倒灌入城。人重新獲得選擇,卻有無數人甚至等不到那一刻。他們與天啓無仇,與這場局無關,也從未請求我替他們奪回什麼,卻要在我的一劍之後,成爲自由最先付出的代價。

  我站在兩條未來之間,掌中七情之力緩緩流轉,卻再沒有向前。

  時間在這片星海里像失去了意義。

  也許只過了一息。

  也許我已經看着那兩幅未來走過了數十年。

  我看見左側那個從未真正哭過的孩子長大,成家,老去。他一生平安,從未拔劍,也從未被逼到絕境。可在妻子死去的那一天,他只坐在牀邊,安靜看着她合上的眼睛,心中悲意尚未真正升起,便被某種無形力量削平。

  他沒有崩潰。

  也沒有流淚。

  只是平靜地替她蓋好被子,像完成一件早已安排妥當的事。

  我又看見右側那個抱着母親哭喊的孩子。他在東都崩塌中失去一切,後來流落他鄉,受盡飢寒與欺辱。他也曾因仇恨拔刀,也曾差點成爲另一個把痛苦帶給旁人的人。

  可許多年後,他在一場洪水中跳入激流,救起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沒有人能推演他爲何會救。

  甚至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兩種人生。

  一個沒有大痛,也沒有真正的大悲。

  一個滿身傷痕,卻在某一刻作出了連天啓也不能預先判定的選擇。

  我無法說哪一個更好。

  更無法說,誰有資格替他們決定應該成爲哪一種人。

  天啓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你指責我替人選擇。」

  左側星海中,無影門的門扉緩緩合攏。

  「此刻,你亦將替東都衆生選擇。」

  右側火光映亮無數驚恐面孔。

  「保留,或摧毀。」

  「歸位,或死亡。」

  「兩者皆由你定。」

  它沒有責問,也沒有嘲諷。

  只把事實一層層放到我面前。

  而這正是最沉重之處。

  我若退,便等於默許天啓繼續替後來的人決定命運。

  我若斬,便等於替東都無數百姓決定,他們應當用自己的性命,爲人間重新換回選擇。

  不論走哪一條路,我似乎都成了自己最厭惡的那種存在。

  替別人衡量代價。

  替別人選擇犧牲。

  再用一個看似更大的理由,告訴自己這是必要。

  我忽然想起空影。

  他當年走到這裏時,是否也曾看見同樣的兩幅未來?是否也曾在以爲只要破掉核心便可終結一切時,發現那一劍早已不只是斬向天啓?

  也許他不是敗在力量不足。

  是敗在無法給出答案。

  謝行止選擇了另一條路。

  他不問代價,只想先把天燒出一道縫。可即使是他,也只替我打開門,沒有替我斬下最後一劍。

  冷霜璃的話再次浮上心頭。

  被你先點着的,從來都是人。

  我閉上眼。

  星海中的哭聲、笑聲、刀聲與水聲,仍從兩側傳來。佛印守住心神,七情圓環依舊完整,可這一次,它們不能替我指出正確方向。

  因爲有些問題,並不是心靜便會有答案。

  我終於開口。

  「我不知道。」

  這四個字落下時,整片星海竟出現了一瞬異樣的寂靜。

  天啓沒有立刻響應。

  也許在它漫長的觀測中,很少有人站在決定無數生死的位置上,仍肯承認自己不知道。君王會說爲天下,將領會說爲勝敗,宗門會說爲大道,哪怕手上已沾滿血,也總能替自己的選擇找到一個足夠堂皇的名字。

  天啓更不會說不知道。

  它只會推演。

  只會計算。

  只會從所有可能中選出它認爲損失最少的那一條。

  我睜開眼,抬頭望向那個無面存在。

  「我不知道哪一條路纔是對的。」

  左側的燈火仍安穩。

  右側的哭聲仍未停。

  「我也不知道,救下更多性命,是否便有權奪走他們的選擇;更不知道,爲了把選擇還給人間,是否便能讓無辜者先死。」

  天啓道:

  「既無答案,便應維持現序。」

  星海中的冷白光線開始向左側傾斜。

  像一道早已得出的結論。

  「未知,不可作爲改變秩序之依據。」

  我看着它。

  「我不知道答案,不等於你就是答案。」

  冷白光線微微一頓。

  我向前踏出一步。

  兩側未來同時在腳下震動。

  「你只是比我更早認定,這世上只能有一個答案。」

  天啓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你看見戰爭,便認爲選擇會帶來戰爭;看見背叛,便認爲七情必然生亂。你把所有未能算盡的東西都叫作偏離,再把所有偏離都當成災難的源頭。」

  我望向左側那片安穩而無風的人間。

  「可你從未問過,若沒有那些不能算盡的選擇,人間還剩下什麼。」

  又望向右側崩塌燃燒的東都。

  「也從未問過,若只能以無辜者的死換回自由,這份自由究竟屬於誰。」

  星海深處,謝行止的殘火忽明忽暗。

  像在等待。

  也像在提醒我,這場局從來不是爲了證明誰更有道理。

  而是必須有人找到一條此前不存在的路。

  天啓終於開口。

  「你既不願歸位。」

  左側星海驟然收束,所有安穩城池、溫和人羣與逐漸消失的選擇,都凝成一輪冷白光盤。

  「又不願人間因你而亡。」

  右側火海、洪水、地裂與萬千生者,亦在同一刻凝成一輪暗紅光盤。

  兩輪光盤一左一右,懸於無面存在兩側。

  所有其他記憶都退入黑暗。

  沈家歷代之魂沉默下來,被回收的人心停止顫動,連謝行止那點殘火也暫時靜止。

  整片星海只剩我與那兩種未來。

  天啓俯視着我。

  它沒有逼我選擇其中之一。

  因爲它此刻真正要看的,已經不是我會選哪一條路。

  而是我能否證明,人心除服從與毀滅之外,真的還有第三種可能。

  「偏離者。」

  那聲音從星海每一處同時響起,宏大,冰冷,卻又帶着某種近乎等待的意味。

  「你能給出第三種答案嗎?」

  我沒有回答。

  至少此刻,還沒有。

  兩輪未來懸於我身側,一如兩座無法避開的深淵。

  而就在那片漫長寂靜中,我忽然聽見星海極深處,傳來一道極輕的聲音。

  不是天啓。

  也不是謝行止。

  那聲音微弱得幾乎只是一點心念,從沈家歷代被拆散的記憶之間,斷斷續續地傳來。

  像有人隔着千百年歲月,終於重新記起了自己。

  「不要……替我們選……」

  我猛然抬頭。

  聲音已經消失。

  可那一刻,我知道,第三條路也許從來不在我手中。

  而在那些被天啓奪走選擇的人心裏。


  第五十八章 供脈還諸願 星河醒故魂

  兩輪未來仍懸在我身側。

  左邊是沒有風的人間,右邊是被風撕裂的人間。

  一邊安穩得近乎死寂,一邊自由得滿目瘡痍。天啓沒有再開口,整片星海也像在等待我的回答。那些被回收的人心沉在冷白星光深處,一點一點起伏,像無數埋於水底的燈,隔着厚重歲月,發出微弱而斷續的光。

  我本該選。

  或者說,天啓想讓我以爲,自己只能選。

  可就在方纔,那一道極輕的聲音從星海極深處傳來。

  「不要……替我們選……」

  那不是謝行止的聲音。

  不是空影,也不是天啓推演出的幻象。

  更不像我記憶中的沈雲霽。

  沈雲霽的聲音,我曾聽過太多次。或笑,或怒,或冷淡,或在瑤香閣那一夜帶着難以言明的疲憊。哪怕後來我在天啓造出的假象中再次見到她,也曾有那麼一瞬,幾乎以爲自己終於能將一切補回原處。

  可方纔那道聲音不同。

  它太輕,太散,像從許多破碎的記憶縫隙裏擠出來,不屬於某一個完整的人,卻又分明帶着人的意志。

  我望向星海深處。

  那裏不再只是冷白光芒。

  在兩輪未來之外,在天啓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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