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牝之門】(6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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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4

慢合攏。

  白珩的骨冊忽然自行翻開。

  他臉色微變,立刻伸手按住,卻已經晚了一步。骨頁上浮出一行不是他寫下的字,筆跡扭曲,像被水浸透後又強行幹掉。

  三人入道,歸者無名。

  青棠臉色變了。

  陸錚看向她:“你見過?”

  青棠握刀的手緊了緊:“十年前,我在第三道封門前見過類似的字。那一次,有人回來後真的忘了自己的名字。”

  白珩低頭看着骨冊,那行字沒有消失。

  他輕聲道:“這次倒是肯讓人記住了。”

  陸錚沒有說話。

  水階盡頭,又傳來一聲很輕的龍吟。

  那聲音只響了一瞬,卻讓整條水階都安靜下來。青棠握緊刀,白珩合上骨冊,陸錚按住懷中的龍鱗令,三人都沒有再說話。

  因爲水階盡頭的石壁上,浮出了一行古老妖文。

  字跡暗沉,像早已等在那裏。

  來者留名。



  第69章 無名過門

  白珩的骨冊先起了反應。

  那一頁原本已經被他合上,可石壁上“來者留名”四個字浮出的同時,骨冊邊緣便滲出一層水光。

  水光很淺,卻一寸寸把書頁推開,像沉鱗道並不打算等他們商量完再決定是否繼續往前。

  白珩伸手壓住骨冊,指節微微用力,紙頁卻仍然翻到空白處,隨後在無人落筆的情況下,慢慢浮出他的名字。

  白珩。

  字跡不是他寫的。

  那兩個字像從水裏撈出來的,筆畫邊緣發散,帶着一層淡淡的灰意。

  白珩看着那兩個字,臉上的笑意終於收了一點。

  他沒有急着把骨冊合上,也沒有立刻把名字抹去,只低頭看了片刻,才抬眼看向前方的石壁。

  “看來它不只是要我們自己寫。”他說,“它還會先替人想好該寫什麼。”

  青棠的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她沒有看骨冊,目光一直停在石壁那行古老妖文上。

  那四個字並沒有繼續變化,卻給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像它不是刻在石上,而是沉鱗道本身從更深的水裏抬起了眼,正在等他們開口。

  “別讓它替你寫完。”青棠道,“你若默認那兩個字是你留下的,沉鱗道就會把你記進去。”

  白珩指尖停在骨頁邊緣,語氣還算平穩:“記進去之後呢?我會忘記自己是誰,還是會變成方纔那種在路里叫人的聲音?”

  青棠沉默了一下。

  “都可能。”

  這句話落下,白珩沒有再玩笑。

  陸錚看向石壁:“你以前見過這道關?”

  “見過一次。”青棠道,“十年前,第三道封門前也出現過留名。那時我們六個人入道,有人覺得只是尋常登記,便按青丘規矩寫了全名、族屬、來處。後來他活着回去了,傷也不重,可醒來之後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白珩看了她一眼:“只是不記得名字?”

  “名字,族屬,來處,全都不記得。”青棠聲音很低,“別人喊他,他也會應,可他自己再也說不出那幾個字。他後來一直留在王城外營,別人叫他阿四,因爲他是那次回來的人裏第四個醒的。”

  白珩緩緩道:“這名字取得倒很節省。”

  青棠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珩嘆了口氣:“我只是想讓自己別太緊張。青棠姑娘不必每次都用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看我。”

  “你若真死了,我不會這樣看你。”

  “那倒是好消息。”白珩合上骨冊半寸,又道,“至少說明我現在還活着。”

  這句輕飄飄的話讓緊繃的氣息稍微鬆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陸錚能看出,白珩並非真的輕鬆。

  他壓着骨冊的手很穩,可骨冊上那兩個水跡般的字,仍在一點點往紙頁深處滲。

  青棠走到石壁前,抬手示意兩人不要靠得太近。

  “這不是刻命碑,不是把名字收進妖族舊約裏。沉鱗道要的是過路人的痕跡。你留下什麼,它就記住什麼;你留下得越完整,它能從你身上取走的也越多。上一次出事的人,就是把能寫的都寫了。”

  白珩看着她:“那你上次怎麼過去的?”

  青棠沒有立刻回答。

  她拔出腰間窄刀,用刀尖在石壁下方一處空白處劃了一筆。

  刀鋒落下時,沒有火星,只有一道青色細痕緩緩浮起。

  她沒有寫族屬,也沒有寫王城,只寫了兩個字。

  青棠。

  字成之後,石壁上的“來者留名”暗了一瞬,像接受了這兩個字,又像只是暫時把她放過去。青棠收刀時,臉色微微白了一分,但很快壓住。

  白珩注意到了:“你少了什麼?”

  青棠沒有回頭:“一點聲音。”

  “什麼聲音?”

  青棠沉默片刻,道:“剛纔提醒我第三道門別開的那個人,他的聲音變輕了。”

  白珩臉上的笑終於完全沒了。

  青棠把刀收回鞘中,聲音仍舊很冷:“所以我說,不要把能給的都給出去。名字夠它認路,別讓它順着名字往你記憶裏伸太深。”

  陸錚沒有說話。

  青棠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沉鱗道不只是要確認來者身份,它會用名字從人身上取一部分東西。

  取得多少,取什麼,不完全由人決定。

  青棠只留了“青棠”二字,卻仍被拿走了死去同伴聲音裏的一點重量。

  若寫下完整來歷,後果不會輕。

  白珩低頭看向骨冊。

  那兩個由水光浮出的“白珩”仍在頁上。他沒有直接認,也沒有抹掉,而是取出骨筆,在那兩個字後面加了一句:

  長老院白珩,隨行至此,所見未定。

  寫完之後,他把骨筆收起,抬手按在骨頁上,沒有讓字跡繼續擴散。

  石壁上浮出一縷很細的水光,順着骨冊邊緣繞了一圈。

  骨冊裏的“白珩”二字被水光壓住,後面那句“所見未定”卻沒有消失。

  片刻後,水光退回石壁。

  白珩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神色比剛纔淡了些。

  青棠問:“你少了什麼?”

  白珩想了想,道:“應當不是什麼要緊事。”

  青棠皺眉:“別用應當。”

  白珩認真回憶了一會兒,最後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好像忘了一句罵人的話。小時候有人教過我一句很難聽的狐族粗話,專門用來罵長老院裏那些說話繞三圈的人。現在只記得它很難聽,卻想不起怎麼說。”

  青棠冷冷道:“那沉鱗道做了件好事。”

  白珩低聲笑了一下:“青棠姑娘終於會安慰人了。”

  “我沒有安慰你。”

  “那就更像你了。”

  陸錚看了他一眼。

  白珩能把這件事說成玩笑,未必代表他真的只忘了一句粗話。

  也許是,也許不是。

  可他沒有讓沉鱗道替自己決定名字,而是在“白珩”後面加了一句“所見未定”,等於告訴這條路,他不是以長老院的完整身份把自己交出去,而是以一個仍在記錄、仍在判斷的人經過此處。

  沉鱗道接受了。

  但陸錚知道,輪到自己時不會這麼容易。

  他走到石壁前,取出龍鱗令之前,先伸手在石面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陸錚。

  兩個字很快浮起。

  可還沒等水光穩定,字跡便從邊緣開始散開。

  不是被抹掉,而是石壁像無法確認這個名字該落在哪裏。

  它既沒有歸入青丘,也沒有歸入長老院,更沒有被刻命碑收錄過。

  短短幾息後,“陸錚”二字徹底散成一片淺灰水痕,重新沒入石中。

  白珩看着石壁,低聲道:“刻命碑不納你,沉鱗道也記不住你的名。陸公子,你這一路倒是走得很省事,別人要被記住,你是想被記住都難。”

  陸錚淡淡道:“你若羨慕,可以試試。”

  “我還沒有活到羨慕無名的年紀。”白珩看了一眼石壁,“不過眼下這道關,恐怕不覺得省事。”

  石壁上的“來者留名”四字忽然暗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更細的字。

  無名者,不入。

  青棠臉色一變。

  “退後。”

  她話音剛落,石壁下方的水紋忽然一亮。

  方纔被打開的水階開始緩緩回合,像沉鱗道已經判斷陸錚無法留下名字,因此要把這條中間路重新封死。

  青棠立刻拔刀壓住門縫,白珩也用骨冊抵在水紋邊緣,可兩人的力量都只能讓回合速度慢上一點,不能真正阻止。

  陸錚沒有退。

  他看着那行“無名者,不入”,忽然想起晦燈關刻命碑吐出的字。

  人族陸錚,無獻,無祭,不納碑名。

  刻命碑不納他,是因爲龍鱗令讓它不能隨意收名;沉鱗道不認他,則是因爲這條路需要一個能留下痕跡的人經過。

  兩邊看似相反,根子卻都落在同一處——他不是妖界諸族舊約裏的人,也不是龍淵原本等候的人。

  可龍鱗令在他身上。

  它一路牽他到這裏,絕不是爲了在“留名”兩個字前停下。

  陸錚取出龍鱗令,按在石壁那行“無名者,不入”之下。

  令牌發熱。

  水紋卻沒有立刻讓開,反而從石壁深處傳出一股更沉的力道,像沉鱗道在判斷,龍鱗令能不能替他成爲名字。

  青棠的刀已經被門縫壓得發出輕響,白珩手中骨冊也開始滲水。

  若再拖下去,中間這條路會徹底閉合,他們只能退回左路或右路。

  白珩咬牙道:“陸公子,若令牌不夠,就別硬撐。青棠給的左路還在,我們未必非要走這條被抹掉的路。”

  陸錚沒有回頭。

  “它不是要名字。”他說。

  白珩一怔。

  陸錚看着石壁深處那些緩緩浮動的龍鱗紋:“它要的是能被這條路記住的東西。青棠給了名字,白珩給了記錄。我的名字它收不下,那就換一樣。”

  青棠似乎意識到他要做什麼:“你別亂來。沉鱗道會順着你留下的東西往裏取,你若留刀意,它可能會取走你對刀的記憶。”

  “它取不走。”

  陸錚抬手,握住刀柄。

  刀沒有出鞘很長,只拔出一寸。

  一寸朱雀火意被壓在刀鋒裏,沒有外放,也沒有照亮水階。陸錚把刀鋒抵在龍鱗令旁邊,在石壁上刻下一道很淺的痕跡。

  不是名字。

  只是一刀。

  刀痕很直,從“無名者,不入”那行字下方劃過,像把那句話壓住,又像在告訴這條路:它記不住陸錚的名,可以記住他經過時留下的這一刀。

  石壁安靜了一瞬。

  隨後,龍鱗令和刀痕同時亮起。

  暗金色的龍鱗紋順着刀痕向兩側展開,朱雀火意沒有燃燒,卻在水紋裏留下了一線極細的赤色。

  那赤色很快被石壁吸入,卻沒有消失,而是沉在龍鱗紋下方,像一條被水蓋住的火線。

  無名者,不入。

  那行字慢慢散去。

  新的字從石壁深處浮起。

  無名者,留痕。

  白珩看着那行字,輕輕吐出一口氣:“這也行?”

  青棠收刀時,臉色仍不好看:“沉鱗道收了他的刀痕。以後這條路會記得他。”

  白珩道:“聽起來不算壞。”

  “你最好別把這裏的‘記得’想得太溫和。”青棠道,“它記得你,也可能在下一段路里用你的東西來試你。”

  陸錚收刀入鞘。

  他能感覺到,方纔那一刀被石壁收走時,有極輕的一點東西從刀意裏剝離出去。

  不是記憶,也不是修爲,更像他走到這裏時那一瞬間的殺意被沉鱗道拓走了。

  那東西很少,卻足夠讓這條路認得他經過。

  石壁緩緩開啓。

  中間的水階重新露出,比方纔更清晰。階下的低鳴聲也更近了一些。不是龍吟,而像某種龐大回聲被這道刀痕驚動,正從更深處慢慢轉醒。

  白珩在骨冊上記下“無名者,留痕”五字。這一次,字沒有消失。

  他看着骨頁,神色有些複雜:“它允許記錄這一句。”

  青棠道:“因爲這不是青丘的祕密,是它自己的規則。”

  白珩合上骨冊,低聲道:“沉鱗道的規則,比長老院的許多規矩直白多了。至少它收了東西,還會告訴你收了什麼。”

  青棠冷冷道:“等它收你更多的時候,希望你還能這樣說。”

  “青棠姑娘放心,若我那時還記得怎麼說話,一定告訴你。”

  三人重新往下走。

  水階之後的路比先前更窄,兩側石壁上不再是青丘補下的狐尾紋,而是一片片暗沉龍鱗紋。

  那些紋路有些斷裂,有些被水衝得只剩輪廓,偶爾有一處還殘留着赤色刀痕的微光,與陸錚剛纔留下的那一刀互相呼應。

  無名回聲沒有立刻再響。

  這反而讓路變得更不安。

  聲音出現時,人至少知道它在試探;它不出現,便像沉鱗道正在把剛纔收下的名字、記錄和刀痕慢慢放進更深處,等到合適的時候再拿出來。

  走到一處轉彎時,白珩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身後,眉頭微皺。

  陸錚問:“又聽見了?”

  白珩搖頭:“不是聲音。是我剛纔寫下的那句話,好像被人翻了一遍。”

  青棠神色一冷:“骨冊給我。”

  白珩沒有猶豫,把骨冊遞給她。

  青棠翻開方纔那一頁,果然看見“無名者,留痕”五字下方,多出了一道很細的水印。

  水印不像字,更像一枚眼睛的輪廓,淺得幾乎看不清。

  青棠臉色沉了下去。

  “水妖暗哨?”

  白珩問。

  “不是。”青棠把骨冊合上,語氣更低,“水妖暗哨只能聽水,不會翻你的骨冊。是沉鱗道里別的東西注意到我們了。”

  陸錚看向前方。

  水階盡頭,原本封閉的石廊裏多了一點極淡的光。

  那光不是青色,也不是暗金,而是一種很淺的灰白,像從水下很深的地方透上來。

  與此同時,龍鱗令熱得更重,幾乎讓他胸口都感覺到灼意。

  青棠低聲道:“前面可能有第二道門。”

  白珩將骨冊收回袖中,輕聲道:“希望它這次不要再讓人留名。我今日已經損失一句罵人的話,若再損失一句,長老院以後吵架我會很喫虧。”

  青棠瞥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也許長老院還能清靜點。”

  白珩笑了笑:“你看,這種話也很有用。沉鱗道若願意收,我可以替你記下來。”

  青棠懶得再理他。

  陸錚走在前面,這一次沒有讓青棠先探路。中間路是龍鱗令開的,石壁又收了他的刀痕,若前面還有什麼東西要先認人,也該先認他。

  灰白光越來越近。

  水階盡頭不是門,而是一片被淺水覆蓋的平臺。

  平臺中央立着三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紋路。

  左邊石柱上是狐尾紋,右邊石柱上是長老院常見的青紋,中間那根卻刻着殘缺龍鱗。

  三根石柱前,各自有一道淺淺水溝,水溝裏的水互不相通,像三條並列的細線。

  白珩看着三根石柱,神情終於認真起來。

  “這像是在分路。”

  青棠點頭:“沉鱗道讓我們各站各的位置。”

  陸錚走到中間那根龍鱗石柱前。

  石柱上沒有字,只有一處淺淺刀痕。那刀痕的形狀,與他方纔刻在石壁上的那一刀幾乎一樣。陸錚伸手按住刀柄,眼神沉了下來。

  沉鱗道已經把他的刀痕帶到了這裏。

  白珩看向右邊石柱,發現那上面浮出一行他方纔寫過的“所見未定”。

  青棠那邊則浮出“青棠”二字。

  三人留下的東西,被這條路分開放在了各自面前。

  青棠道:“別碰石柱。”

  白珩卻搖頭:“恐怕不碰也不行。”

  他話音剛落,三根石柱同時亮起。

  水溝裏的水向前流去,平臺盡頭浮出三道影子。

  左邊那道影子穿青鱗輕甲,身形與青棠相似,卻低着頭,看不清臉。

  右邊那道影子手持骨冊,白衣青紋,像白珩自己。

  中間那道影子最模糊,只能看見一人一刀,胸口有一點暗金火光。

  沉鱗道沒有立刻放出敵人。

  它先把他們剛纔留下的痕跡,照成了影子。

  白珩看着右邊那個自己,輕聲道:“青棠姑娘,現在我開始覺得,你剛纔說得很有道理。”

  青棠拔刀:“哪一句?”

  “它記得你,也會用你的東西試你。”

  陸錚看着中間那道持刀影子,手已經按住刀柄。

  那影子緩緩抬頭,臉依舊看不清,卻和他同時做出了拔刀的動作。

  懷裏的龍鱗令發熱,像在提醒他,這不是普通幻影,也不是無名回聲隨意拼出的聲音。

  這是沉鱗道收下他那一刀之後,照出來的東西。

  下一瞬,平臺上的三道影子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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