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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8
這太奇怪了。
紫鸞看着那個場面,都覺得心裏堵得慌。
他那麼愛抱着那本書,不是因爲他在看,是因爲那是母親的禮物,他從前幾日就在等,在等母親的消息,在等母親的禮物,在想着母親會不會還記得他的生辰。
那就是個八歲的小孩子最純粹的想法,他只想知道母親是不是還愛着他。
僅此而已。
可在這冰冷,枯朽,淨是些權謀算計的深宮之中,他的這點天真純粹的念頭,撞在這宮中亂七八糟規矩形成的那堵牆上,甚至都沒有一絲回聲。
青鸞和紫鸞想到這裏,咬緊了牙,逼迫着自己不要輕舉妄動。
她們不屬於這裏,按照母親,按照仙界人的說法,下凡之後不要過多的與凡人接觸,免得沾染上因果。
因果是很麻煩的東西,它會帶來無窮無盡的連鎖反應,在糟糕的情況下,很可能還會威脅到她們這些永生不死的長命種的生命安全。
於是她們忍耐,忍耐着不出聲,忍耐着不去看。
直至有人敲門。
慕容霜,此時此刻到來的人只有慕容霜。
她是當時言寒禮爲數不多能依賴的人了。
“殿下……我……我去替您打探了,可您的母親在地表被保護的嚴密,我實在接觸不到……”
她跪在言寒禮面前。
“讓您白期待了。”
言寒禮走下牀,讓她起來,抱住了她的腰。
“沒關係的,霜姐姐,沒關係的,你還在我身邊,我已經很開心了。”
他就這樣抱着她,在她懷裏哭。
慕容霜坐在牀邊,撫摸着他的腦袋,臉上滿是辛酸之色。
“我會永遠在您身邊,殿下,永遠都會在您身邊。”
說是這麼說,可她也做不到。
她的職責是做言寒禮的劍和盾,她是不能一直呆在言寒禮身旁的。
穿着盔甲她就沒辦法擁抱言寒禮,可脫下盔甲,她就沒辦法保護言寒禮。
所以哪怕是回來了,哪怕是短暫地擁抱着,她也必須得盡她的職責。
很快,又只剩下言寒禮一個人。
“我們走吧,姐姐。”
在萬籟俱寂之後,青鸞對紫鸞說。
“趁我們還來得及走,快走吧。”
“好。”
這對姐妹的心情有些複雜,有些沉重,有些難以言喻。
她們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
但仙人不能爲凡人停留,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她們得走了,她們溜出來夠久了,她們已經不能不回去了。
這樣想着,青鸞和紫鸞往外走。
“這樣……真的不會被發現是我做的嗎?”
開口說話的人聲音有些猶疑,似乎是在擔憂着什麼。
是言寒禮的管家,東嬤嬤。
而回她話的人則冷靜很多,她拿出一個裝滿透明液體的小瓶子,放到東嬤嬤手上。
“這個自然,此物毒力並不強,只需要把它放到那小子時常接觸的物件上,時日一長,便自然而然會讓他身體虛弱,染上疾症,雖然不一定可以致死,但男子體弱,再加上這小子歲數不大,折他幾年甚至十幾年壽元該是沒問題的。哪怕真的死了,也是自然病死,不會有人懷疑到你的。”
“那便好,但我還是要確認一下,若此事真成了……我就能回大皇女閣中了嗎?”
“不僅可以,還有重金賞賜,不會虧待你的。”
那人笑着說道。
“倒是你,想好了把這東西放哪了嗎?”
“呵。”
東嬤嬤一聲冷笑。
“那小子日日夜夜抱着他那母親幾年前送他那幾本舊書,愛不釋手,經常摟着睡覺……趁他不在的時候,我悄悄把這些東西塗上去便是。”
“哦?你這樣一說,我倒是有了個新法子。”
那陰影裏的人笑了笑。
“不如到時候我們就故意讓人發現這套書有問題,接着編造點內容,嫁禍給他那早該死了的娘,連帶着把她一同給除了……皇后娘娘應該會高興的。”
二人的密謀,偏偏便讓正準備離開的青鸞紫鸞,聽了個全。
青鸞手中羽刃,已經快接觸到那兩人脖子時,卻被一股強大力量硬生生按了回來。
紫鸞的手上閃動着奼紫色的光。
【撤銷】。
紫鸞的能力。
非常非常單純的能力,卻又非常強大。
紫鸞可以直接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將已經發生的某件事回溯成還未發生時的模樣。
就如現在的青鸞,從剛剛羽刃出手到現在老老實實站在她身旁一樣。
“我忍不了了姐姐!畜生!我要殺了她們!”
“青鸞,不可。”
紫鸞阻止了妹妹的衝動。
“你忘了嗎?你我二人非特殊情況是不可以在凡人面前出手的。”
“這還不算特殊情況嗎?姐姐!那兩個畜生要拿一個母親的給孩子的禮物去殺了她的孩子!一個孤孤單單只是渴望着在生日那天能看到母親的孩子!還有比這更殘忍更惡毒更沒有人性的事情嗎?如果連這都不去阻止,我們有何顏面稱自己高居於凡人之上?有何面目在凡人面前自詡高貴?”
“冷靜,青鸞,我沒說過不阻止她們,不讓她們付出代價……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出手。”
紫鸞伸手先按住妹妹的肩,待她理順了氣,再和她繼續溝通。
“我們去找血月仙子吧。”
“什麼?”
青鸞訝異地看着姐姐。
“找她的話,我們的身份就暴露了……”
“那也好過放着這孩子不管。”
紫鸞看着她,眼神認真。
“如果我們出手殺了她們,我們就不會再被允許下凡了……最起碼一百年之內都別想了。”
“姐姐你的意思是……”
“除了我們以外,恐怕沒人會想保護這孩子了。”
紫鸞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說的對,青鸞,我們是仙人,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她的目光堅定。
“而既然救了,就救到底。”
————————
當血月仙子看見她們的時候,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雙眼睛甚至能捕捉到仙力發射的光流在空中飛行的軌跡……此刻卻判斷不出發生在自己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假。
等她緩了一小會兒,才問道:
“兩位殿下的意思是……你們要留下?給言錫宇,哦不,給皇上的兒子當……侍女?”
“是這個意思。”
青鸞對她笑了笑。
“我不明白……”
“您權且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再有人知曉了。”
紫鸞看着她。
“而作爲交換,仙子,只要您和我們合作,我有辦法把您調回仙界。”
“什麼辦法?”
血月仙子本來還在擬措辭拒絕,聽到這裏又決定不說出口了。
她是真的不愛在凡間待著。
她做這個駐京天師本來就算是下放,她原本一個人在上界管監獄管的好好的,又清淨又清閒,可誰知道天帝巡視了一圈說監獄沒多少犯人,要不了那麼多守衛,直接就給她安了個駐京天師的頭銜,丟到了下界來。
自從來了這下界,她算是見到了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各種各樣的人,面對這些麻煩卻又不得不做的社交和幾乎無聊到難以忍受的朝會,還有這幫王公貴族皇親國戚時不時給她整出的各種問題,她已經快到崩潰的邊緣了。
她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迴天界,找個儘可能沒人的地方,安安靜靜地待著。
“我們的母親是春神,這您知道吧。”
“金鸞大人的事,整個仙界無人不知。”
“那就好,我們的母親手下有十六暉仙,都是掌管着天界林苑花圃的仙職,而今,西南冬之園缺一個守衛。”
青鸞走上前,套近乎似的拍了拍血月仙子的肩膀。
“那個職位幾乎不和人打交道,也沒什麼事幹,非常孤寂,故而沒什麼仙子願意做……”
“我願意。”
沒等青鸞說完,血月仙子就攥住了她的手。
“好!”
青鸞的臉上露出了奸計得逞一般的笑容。
“那麼接下來,只要您願意配合我這段時間,我保證到時候一定和母親提起此事,肯定會讓您得償所願。”
“只是殿下……這一段時間,是多久啊?”
血月仙子忽然還想到個重要問題。
“不長時間,也就三十年。”
“三十年!”
血月仙子當即差點把手上的茶碗都摔了。
“殿下,您可知這凡間的三十年,久的能走完一整代人嗎?您要我等三十年,我在這兒快連三天都呆不下去了。”
“但仙子您要想想,姨母當年要您在這裏待多久?”
紫鸞不急不徐地補充道。
“一直待到……禮朝覆滅。”
“那您覺得,這個如日中天的王朝,三十年之內會不會亡?”
“多半不會,禮朝氣運,最少還能維持兩百年。”
“那您是願意接受眼前的機會,再待三十年,還是跟禮朝氣運賭一賭?”
青鸞朝她笑笑。
血月仙子沉默良久,最後長嘆一口氣。
“好吧,二位殿下,我接受你們的提案——但我們得約法三章。”
“您請講。”
“第一,仙凡有別——你們不得隨意對凡人施術。”
“這個自然。”
“第二,身份保密——不得向任何無關人士透露你們的身份,哪怕是言寒禮本人都不行。”
“可以。”
“第三,自今日起,計時三十年,三十年後,無論言寒禮如何,你們都得幫我回到天界。”
“好。”
“那麼成交。”
就這樣一通運作下來,三人達成了契約。
(仙界和人間其實時間流速很接近,仙界的流速稍微慢一點,但也不多,仙人們雖然長壽長命,但在仙界呆的確實沒那麼有意思,不過這幫人可以依靠冥想修行等手段跳過時間……所以對她們而言三十年也不長就是了。)
當天晚上,當東嬤嬤躡手躡腳地取出小瓶,走進言寒禮房間的時候。
在那裏等待她的不是熟睡的言寒禮,而是一把鋥亮的寒刃。
慕容霜在那裏等着她,她那雙冰冷的瞳仁正往外冒着彷彿能把人燒成灰燼的光。
“我先前,有和殿下說過,要不要換個管事。”
她握着那把長劍,神色淡漠,彷彿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因爲你時常對殿下襬臉色,說些不該說的話,還老是一副殿下欠你什麼似的嘴臉。”
東嬤嬤嚇得癱倒在地上一點一點往後爬,而慕容霜也不急,一步一步地往前跟。
“可殿下對我說:東嬤嬤不容易,一個人管着整座清風閣,沒有幫手,沒有上司可以訴苦,做得好是應當的,做不好全是她的錯,縱是有這些小過,該做的事也都做了……讓我不要難爲你。”
她的聲音隨着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一點點地帶上了溫度。
“我和殿下說,你待他並不好……可他說,再怎麼糟糕,你也在這裏呆了這麼久,是爲數不多的一直陪着他的人。”
說到這裏的時候,她咬緊了嘴脣。
而東嬤嬤也不退了,不是因爲她不怕了,是因爲背後就是牆,無路可退了。
“我……我……我錯了……慕容大人……我……我錯了!求求您饒了我!饒了我!”
她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求饒。
可慕容霜,依舊不管不顧地在那自說自話。
“每逢節日,殿下都會給你和我送禮物……對不對?雖然一直都是摺紙,但殿下一直是掛記着的,他每個節日都會和你我道聲好,他待我們像待家人……”
她終於站定了,但身上的殺氣沒有一絲收斂,就連東嬤嬤這種從沒面對過戰鬥的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那彷彿能把人割傷的殺意。
“可你做了什麼?府中的用度被你剋扣了足足兩成,殿下的舊衣被你拿出宮去倒賣,殿下母親的信……被你截了下來,讓殿下以爲她忘了他的生辰。”
那文字吐出來的時候開始帶着熱力了,一個字比一個帶着火氣,嚇得東嬤嬤在地上搗蒜一樣地磕頭,嘴裏拼命地喊着我錯了和饒了我。
“這些……雖然過分,但若只是這些,我想殿下還是會攔着我,讓我別殺你。”
她頓了一頓。
僅僅只是站在她附近,東嬤嬤都能感受到那股火力了。
慕容霜,彼時20歲,存拙境劍修,仙力屬性——火。
此時此刻,她真的好像燃燒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殿下有多寶貝他那幾本書?那是他母親送來的!那是他爲數不多能接觸到的親人給他送來的東西!而你要往對他那樣寶貴的東西上塗毒,讓他每一次帶着對母親的思念翻開那本書的時候!都一點一點地把毒吸進身體,讓他死在對母親的愛中!你們怎麼可以這麼歹毒!!!!”
慕容霜的吼聲嚇得東嬤嬤渾身抖得和篩糠一樣,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完蛋了。
“你今晚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心裏想的是什麼?是事成之後她們許你的掌侍之位?還是回宮正司之後終於可以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你有沒有想過——哪怕一刻——你要殺的是一個才八歲的孩子?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你,從來沒有拿皇子的身份壓過你,甚至在被你冷言冷語對待了這麼久之後,還在替你找理由?你有沒有想過——哪怕只有一刻——你是在用誰的手殺他?那套書是誰送的?你難道沒有人心嗎!!”
聲如獅吼,震撼宮牆。
東嬤嬤已經嚇得尿都出來了。
然而慕容霜沒有揮劍。
暫時還沒有。
她深吸了一口氣,好像平復回了平常的狀態。
“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讓你三個呼吸。”
她看着東嬤嬤。
眼睛裏一點仁慈都沒有。
“現在跑吧。”
東嬤嬤抬起頭,隨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如兔子一樣彈射着跑了出去。
腎上腺素在關鍵時刻對人體的提升就是不同尋常,連她這樣的老婦人,在一瞬之間都可以變得那麼快。
慕容霜第一次呼吸結束,她就已經跑出到了院門外。
她玩命地跑着,完全不能思考,純粹依賴本能在驅動。
慕容霜第二次呼吸結束了。
跑着,跑出了清風閣。
慕容霜還沒有追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跑掉了,逃掉了,成功了,活下來了。
慕容霜第三次呼吸結束了。
隨後,在急速狂奔的東嬤嬤背後,出現了一個遊隼一般的影子,極快,極短時間內在她背後閃過,只留下一道銀弧。
東嬤嬤在鮮血飛濺之中倒在了地上。
她最後時刻面朝的方向,是大皇女的東山閣。
用盡一生在深宮裏掙扎,她最終,仍是差那一步之遙。
可就是這致命的一步,讓她一腳踏空,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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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的言寒禮。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言寒禮在大叫。
作爲一個八歲小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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