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2-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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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9

在廟後樹林的黑暗深處。

  廟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被劍氣斬碎的石屑還在緩緩滾落,只有松柏斷裂的枯枝還在風中輕輕擺動。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個木偶從半空中跌落,恢復成原先拳頭大小的模樣,一左一右落在她膝邊。她大口喘着氣,狼狽得像一隻剛從水裏撈上來的貓。

  羅若收劍入鞘,走到她身邊蹲下。

  "沒事吧,阿蘅?"她問。

  阿蘅抬起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還帶着未散盡的委屈和後怕,眼眶微微泛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謝謝羅姐姐,阿蘅沒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沒吸到生魂,怨氣沒處撒,就跑來佔了阿蘅修煉的破廟。"阿蘅的聲音還有些發顫,卻帶着一股咬牙切齒的氣憤,"阿蘅在破廟裏存了好多年的陰氣靈力,一點一點攢的,她一口氣全搶走了!阿蘅跟她講理,她不聽,直接動手。阿蘅打不過她,要不是羅姐姐你來了……"

  羅若伸手將阿蘅散落的那根頭繩重新系好,指尖觸到她微涼的、還在微微顫抖的皮膚。

  "沒事,阿蘅,沒事的,姐姐不是來了麼。"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塵土,重新穩住了呼吸。

  "羅姐姐,她白日里要維持那麼強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氣,肯定要藉助陰氣聚斂的陣眼才能撐得住,我們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邊說一邊比劃,"她一定在哪個地方埋了聚陰的陣眼,靠那個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來活動。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陣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沒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來害人了!"

  阿蘅接着道:“而如果我們能找到她的陣眼,把它毀掉——她白天本就實力大減,到時說不定就能徹底打敗她!那樣的話,以後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來害人了!”

  她說完,抬頭看着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還泛着淚光,卻亮得驚人,帶着一股被欺負之後終於找到幫手的不甘和期待。

  "羅姐姐,阿蘅知道她佔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個月再來禍害城裏人,那——那——"

  她聲音哽咽了一瞬,隨即用力壓了下去。

  羅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臉上混着塵土與淚痕的汗漬,指尖微涼,聲線卻暖得像春水化凍:“你方纔拖住她那麼久,真的很了不起。”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層薄紅,卻倔強地沒有讓淚掉下來。她低下頭,將滾落在膝邊的兩個木偶拾起來抱進懷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未散盡的委屈和一絲後怕:“阿蘅只是……不想讓她搶走阿蘅的東西。這山、這廟,阿蘅只有這些了……。”

  羅若在她身旁坐下,輕聲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轉過頭,看向破廟後方的樹林,“她躲起來了,趁白天陽氣重,我們正好去把她埋在山裏的陣眼翻出來,斷了她的根。”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羅若,那雙漆黑的眼眸裏殘餘的水光還沒幹透,卻已經重新亮了起來:“羅姐姐真的願意幫阿蘅?”

  羅若看着她,點了點頭:“走吧。等她緩過這口氣,又會出來害人,這次,我們替酆獲城,徹底除了這個禍害。”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沉劍之陣

  平服山後山,羅若未曾來過。

  山頂破廟與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過數遍,可廟後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着厚厚的枯藤與苔蘚,一眼望去根本沒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等一等羅若,用手指撥開擋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條被雜草與碎石掩埋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窄徑。

  "這邊。"阿蘅壓低聲音,回頭朝羅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盤,這條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

  羅若跟在她身後,靴尖踩着那些溼滑的石塊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葉越密,頭頂的天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成細碎的、蒼白的碎斑,落在覆滿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殘破的銀箔。空氣漸漸潮潤起來,帶着一股泥土與朽木混在一起的沉悶氣味,還有一種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縷從地縫中滲出的寒意,在呼吸間拂過鼻腔。

  “阿蘅,”羅若邊走邊問,“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陰氣最盛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機補充鬼力?”

  阿蘅點點頭,語氣輕快:“是呀!這些天總跟姐姐們在白日出沒,耗費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補一補呢!”

  她頓了頓,又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裏玩過,可那一晚,平時不露面的厲鬼全都冒了出來——他們兇得很,對阿蘅又推又嚇,一點兒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負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進城了。”

  說到這兒,阿蘅忽然收了聲,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羅若,聲音也低了幾分:“羅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沒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訴你呀?”

  羅若微微一笑,語氣溫軟:“怎麼會呢。你知道危險時懂得躲起來,還爲了幫姐姐的忙,特意趕着時間蓄足力量,姐姐高興還來不及。”

  “嗯!”阿蘅眉眼彎彎,重重點了點頭,像是卸下了心頭一塊小石頭。

  兩人又並肩走了一程。

  "羅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腳步,側過身,指着前方一處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裏。"

  那是一個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環抱,只有一條窄窄的、被碎石與枯枝填滿的縫隙可以進入。谷底比周圍的地勢低了約莫數丈,陽光幾乎照不到那裏,只有幾縷極細的光線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幾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

  谷中瀰漫着一層極淡的、灰藍色的薄霧,那霧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一縷縷陰寒的呼吸,在谷底緩緩流淌、盤旋、沉積。

  羅若站在谷口,真氣無聲無息地鋪展開去。她的清漣真氣如同一層薄薄的水膜,貼着地面向谷底蔓延,觸及那層灰藍色薄霧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陰冷的氣息順着真氣倒湧回來。

  "就是這裏。"阿蘅站在她身側,聲音比方纔更低了,帶着一種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來探查過幾次,可每次靠近,都覺得好厲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覺到,這裏應該就是杜娘子的老巢!"

  聞言,羅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過那層灰藍色的薄霧,落在谷地中央。

  那裏有七柄鐵劍。

  它們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狀排列,。每一柄劍都約莫兩尺來長,劍身鏽跡斑斑,通體呈一種沉暗的鐵灰色,像是被風雨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舊物。劍身上刻着細密的紋路。

  那些紋路讓羅若覺得眼熟。她將真氣凝於眼上細看,目光順着劍身上那些鏽跡與青苔之間的空白處遊走。紋路不是隨意刻劃的,每一道都收束得乾淨利落,棱角分明,收放之間自有一種從容的規矩。

  "阿蘅,你過來看。"她壓低聲音,手指虛虛點在鐵劍劍身。"這些紋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過正經傳承的修士刻的,筆跡有章法。"

  阿蘅從她肩膀後面探出半張臉,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劍,又飛快地縮回去,搖了搖頭:"阿蘅不懂這些。阿蘅只是遠遠知道它們一直在這裏,聚集陰氣。"

  羅若沒有繼續追問。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七柄劍的排列緩緩移動。

  就在這時,阿蘅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那聲音不算大,卻足以讓羅若警覺。她的手指瞬間按上了"瀲灩"的劍柄,清漣真氣從丹田湧出,在經脈中奔湧流轉。她側身橫跨一步,將阿蘅擋在身後,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纔注視的方向。

  "怎麼了?"

  阿蘅的手緊緊攥着羅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節泛白。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此刻更是褪盡了最後一絲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處那柄劍的方向,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

  "她......她出來了......"阿蘅的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被谷中的風聲蓋過,"杜娘子出來了!就在那柄劍後面——"

  谷地中的霧氣驟然翻湧,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攪動。那七柄鐵劍劍身上的鏽跡在同一瞬間微微發亮,暗紅色的光芒從劍紋深處滲出,沿着劍身向上蔓延,匯入地底,再湧向谷地最深處的那柄劍。

  那柄劍上,一團血色的鬼氣正在急速凝聚。

  杜娘子的身形緩緩浮現。血紅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態比破廟前沉穩了許多,雖然氣息已遠不及昨夜渾厚,卻依然帶着厲鬼特有的、讓人骨縫生寒的壓迫感。

  杜娘子這次沒有唱戲,直接出手。

  袖中的紅繩如暴雨般傾瀉而出,每一根都比方纔破廟前更加粗壯,彷彿帶着一種巢穴被人入侵的憤恨。那些紅繩貼着地面、攀着巖壁、穿過樹冠,從四面八方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血網,朝羅若和阿蘅收攏過來。

  羅若將阿蘅往身後一推,右手握住“瀲灩”,清漣真氣如同被點燃的泉眼般從劍身湧出。她沒有像昨夜那樣以防禦爲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爲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撐不了太久,勝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傾斜了。

  “蒼衍水道·千泉流。”

  劍光如水,分化成數十道細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紅繩。水流與紅繩在半空中相撞,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滾燙鐵板上的滋滋聲。清漣真氣滲透進紅繩之中,將那層暗紅色的鬼力一層一層剝離,紅繩表面浮現出細密的裂紋,隨即寸寸斷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煙霧。

  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後退了半步。

  阿蘅也沒有站着看。

  她蹲在地上,雙手按在青苔覆蓋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摳進石縫。那些從谷底深處湧出的陰氣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從地縫中絲絲縷縷地滲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層幽藍色的薄光。男童木偶從她腰間躍起,在半空中旋轉一圈,落地時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則懸浮在她肩側,口中凝聚着一團細而明亮的幽藍色光球,光芒明滅不定,蓄勢待發。

  杜娘子的第二波攻擊已到。

  那對鑲着金鳳尾的寬袖同時揮出,兩道血色的鬼氣如同被狂風捲起的沙暴,貼着地面向羅若撲來。鬼氣所過之處,青苔瞬間枯萎捲曲,連空氣都被那股陰寒壓得發沉。

  羅若將“瀲灩”橫於身前,左手掐訣,周身清漣真氣驟然收斂,由外放轉爲內收。

  “蒼衍水道·深潭如鏡。”

  清漣真氣在她身前三尺處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牆。水牆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對面湧來的血色鬼氣,如同一面懸在半空中的深潭。

  鬼氣撞上水牆的瞬間,那些濃烈的、如同實質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接住了,大半被水牆吸納,滲透、分散、消融,如同濃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開。只有小部分從水牆邊緣溢出,將兩側的巖壁沖刷出兩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墜落。

  杜娘子的攻勢被這一擋截斷了大半,血色鬼氣潰散如煙,她的身形再次踉蹌,繡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幾道歪斜的痕跡,整個人向後仰了仰。這一次,她的鬼體明滅不定,像是被風吹得搖搖欲滅的殘燭。

  阿蘅的時機抓得極準。

  就在杜娘子鬼體虛化又再次凝實的間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驟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顆壓縮到極致的幽藍色彈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側的空隙。杜娘子勉力側身,光球擦着她的右肩掠過,沒有擊中本體,卻將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氣護罩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羅若的身形已經穿過了那面水牆。

  “瀲灩”的劍尖比羅若的身體先到,像一條從深潭中躍出的魚,破開水面時帶起一串晶瑩的水珠。劍鋒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開的鬼氣缺口,清漣真氣在劍尖凝聚成一點極亮的水藍色光點,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點上。

  杜娘子沒有後退。

  她揚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蒼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沒有肉體的手指與手掌,只有一隻木頭雕刻的手掌關節,榫卯拼接,漆色剝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質紋理。

  羅若的劍尖已經刺入那道鬼氣缺口。

  劍鋒沒入鬼氣中,如同利刃刺入凍僵的油脂,觸感粘稠而滯澀。她手腕一轉,清漣真氣從劍身猛地炸開,將那層薄薄的鬼氣護罩從內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飛濺,在半空中化作縷縷青煙,被谷底的陰氣一衝便散了。

  杜娘子的胸前空門大開。

  羅若沒有收劍。她踏前一步,劍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頂始終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紅蓋頭。

  劍鋒觸及蓋頭邊緣的瞬間,杜娘子的身體猛地一僵。紅蓋頭被劍鋒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風颳起的血雲,緩緩飄落。

  羅若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紅蓋頭之下,是一張木偶的臉。

  那張臉做工精細至極,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筆勾勒,脣色以硃砂點染,面頰處還有淡淡的兩抹胭脂紅。眉毛畫得極細,微微挑起,帶着一股倔強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彷彿含着說不盡的委屈與不甘。

  木棒棰戲的木偶。

  杜娘子——那個在酆獲城橫行數十年的厲鬼,那個讓朔月夜成爲全城噩夢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隻木偶。

  木偶的頭微微偏了一下。那雙畫上去的眼睛,用墨筆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對着羅若的方向。沒有光,沒有神采,羅若卻忽然覺得,那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終於被人看見的釋然。

  但它還在掙扎。

  那隻木頭關節的手掌緩緩抬起,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在空氣中虛虛地劃了兩下,鬼氣在掌中凝聚,向着羅若襲來。可那力道太過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風中最後一片不肯落下的葉子,手掌擦過羅若的劍身,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木頭與金屬摩擦的聲響。

  但是羅若沒有再給杜娘子絲毫的機會。

  “蒼衍水道·破浪斬!”

  羅若一劍落下,劍氣斬過杜娘子,那木偶的身體開始碎裂,裂紋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頸,漆皮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蟲蛀過的木質。幽藍色的鬼氣從每一道裂紋中湧出,在空氣中翻卷、升騰,像是終於被釋放的舊魂,掙扎着想要飄散。

  羅若看着那張正在崩裂的木偶臉,那雙用墨筆勾勒的眼睛依然睜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還在。

  杜娘子的鬼體終於支撐不住,轟然倒塌。

  血紅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綢緞,軟塌塌地委頓於地,那木偶真身便再無遮攔,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羅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戲所用的那種傀儡,眉眼勾畫、關節榫接,就連漆色剝落的紋理都與城中戲臺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來高,彷彿將三尺戲臺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

  阿蘅跑到羅若身邊,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聲音裏帶着劫後餘生般的喘:“原來杜娘子……是個木偶成精?”

  羅若沒有立刻答話。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劍柄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先不管她了,羅姐姐。”阿蘅的聲音從旁邊追上來,帶着幾分焦切,“把這些劍毀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們吸納陰氣,說不定還會再爬起來。”

  羅若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猶疑。那七柄鏽劍靜立谷中,排列齊整,紋路工謹,怎麼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來由的時候。她終究還是抬起手腕,“瀲灩”應聲出鞘,清漣真氣自丹田湧出,沿着劍脊奔流而過,水藍色的光暈在鏽跡斑駁的劍身上一閃而沒。她旋腕一振,劍光化作數道凌厲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斬向那七柄鐵劍。

  水刃觸及劍身的瞬間,那些鐵灰色的劍體如同被風化的砂石般,一觸即碎。鏽跡斑斑的劍身化作暗紅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與碎石之間,如同被歲月侵蝕殆盡的墓碑,連最後一點形狀都留不住。

  可在劍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動了一下。

  那不是尋常的震動,而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的、如同什麼東西終於被釋放的震顫。那些被七柄鏽劍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陰氣,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地縫中噴湧而出。灰藍色的霧氣從每一道石縫、每一片苔蘚下、每一塊鬆動岩石的底部湧出,在谷底翻湧、盤旋、迴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流漩渦。

  羅若被那股氣流衝得後退了半步,手中的“瀲灩”橫擋在身前,清漣真氣在周身凝成護罩,將那些翻湧的陰氣隔絕在外。她看見阿蘅也被那股氣流衝得踉蹌後退,青綠色的褙子在風中翻卷,髮髻上的紅繩被吹散了一根,整個人像是被狂風裹挾的落葉,向後連連退了好幾步,直到後背撞上巖壁,才堪堪穩住。

  阿蘅的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脣抿成一條線,像是被那股陰氣衝得有些難受。她雙手扶着巖壁,低着頭,肩膀微微顫動,像是正在努力適應這股忽然湧出的力量。

  羅若沒有多想,只是將那層護罩擴大了一圈,將阿蘅也籠罩進來。

  那股陰氣持續了約莫十息,才漸漸平息。

  灰藍色的薄霧重新沉澱下來,貼着地面緩緩流淌,不再像方纔那樣翻湧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靜下來,七柄鏽劍碎裂後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間,暗紅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線中如同乾涸的血跡,星星點點地撒了一地。

  而最後,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撐自己的木棒棰一樣,碎裂癱倒在地上。

  羅若收劍入鞘,走到阿蘅身邊。

  “沒事吧?”

  阿蘅緩緩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裏還帶着一絲未散的驚悸,但已經比方纔亮了許多。她的嘴脣動了動,聲音有些沙啞:“阿蘅沒事……就是被那股陰氣衝了一下,有點發蒙。”

  她說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道:“羅姐姐你看,杜娘子用這個陣法聚集了這麼多陰氣,你把陣法毀了,她聚集的陰氣就都跑出來,散開了。”

  羅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經碎裂的鏽劍碎屑,沉默了片刻。

  “聚集的陰氣都散開了……”她的聲音很輕。

  羅若轉過身,目光掃過整片谷地。那些翻湧的陰氣雖然已經平息,但瀰漫在谷底的灰藍色薄霧依然比外面濃重許多,像是這片大地深處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源源不斷地滲出來。

  羅若想起方纔那股從地底湧出的氣流,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但她沒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斷,於她而言,這便夠了。她此行的目的,從來不是要刨開山腹、問清這平服山地脈底下沉埋着什麼——她改變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盡全力護住滿城百姓,也終究撼不動酆獲城那顆被恐懼醃透了的人心。

  “走吧,阿蘅。回破廟去。”

  阿蘅點了點頭,從巖壁邊直起身,將兩個木偶重新抱進懷裏,跟在羅若身後,沿着那條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徑向山上走去。

  走出幾步,阿蘅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谷底。

  那片灰藍色的薄霧在幽暗的光線中緩緩流淌,像是一層不曾散盡的舊夢。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經徹底沉寂,只剩一攤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風吹散了的舊紙灰。而那七柄鏽劍碎裂後的暗紅色粉末,還在青苔間星星點點地散着,如同一地乾涸的血漬。

  阿蘅收回目光,將懷中的木偶抱緊了一些,小跑着跟上羅若的腳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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