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4-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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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0

第四百三十四章 燈盡

回到破廟時,日頭已經不在頭頂了。

午後的陽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廟前的青石板上鋪開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給那些被劍氣犁出的溝痕、被鬼氣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鍍上了一層溫吞的暖意。廟門虛掩着,門軸在午後的微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吱呀聲。

羅若在石階上坐下,將"瀲灩"解下靠在膝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經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並沒有睡好,雙腿還是有些發沉。她仰起頭,日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但是無論如何,杜娘子這一樁禍患總算是了結了。念及此處,羅若一直緊繃的肩頭悄然鬆了幾分,胸口那口壓了一整日的氣,也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阿蘅。"

她轉頭看向阿蘅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自己也沒察覺的、倦怠後的鬆弛。

"姐姐被趕出來了。晚上住在你這裏好不好呀?"

阿蘅正蹲在廟門邊撿拾那些被風颳散的枯枝,聽見這句話,手指頓了一下。她轉過頭,那雙漆黑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意外,她將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走到羅若身邊坐下。

"趕出來了?"她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觸到什麼,"羅姐姐被誰趕出來了?"

羅若沒有隱瞞。她將上午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平的,沒有什麼起伏,像是被趕出來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

阿蘅聽着,一開始還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聽到一半時,眉心已經擰了起來。羅若說到孟嫂幫她擋了人羣,說到自己走出客棧時那些百姓遠遠站着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經攥緊了膝上的裙襬。

"他們怎麼這樣!"阿蘅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帶着一股憋不住的憤懣,"羅姐姐你昨夜裏拼了命救他們,擊敗了百日哭和墓虎鬼這種厲鬼,還把杜娘子打跑了!他們不感激就算了,還趕你走?"

她氣得兩個髮髻都在微微發顫,手指攥着裙襬,一副恨不得衝回城裏找那些人理論的模樣。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兇得不能再兇的厲鬼了,阿蘅雖是鬼身,平日裏撞見他們也得遠遠繞着走,更別提那位杜娘子……酆獲城裏的人,果然沒一個好東西!”

羅若看着她那副氣鼓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帶着一種連日來少見的、真實的暖意。

"算了,阿蘅。他們也是怕。"

"怕也不能這樣!"阿蘅的聲音裏帶着一股倔強的不服氣,"羅姐姐你對他們那麼好,他們憑什麼這樣對你?"

羅若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阿蘅的發頂。阿蘅的頭髮有些散了,那根被風吹散的紅繩還垂在耳側,羅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個小小的結,指尖在紅繩上停留了一瞬。

"好啦,姐姐不是還有你麼。"

阿蘅怔了一下,隨即用力點了點頭。她起身跑回廟裏,不一會兒抱出一塊不知從哪裏翻出來的舊蒲團,在羅若身邊鋪好,又跑回去,抱出兩隻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從哪棵樹上摘的野果,紅彤彤的,在午後的日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

"阿蘅這裏沒什麼好東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聲音比方纔輕了幾分,"只有這些。羅姐姐將就一下。"

羅若拿起一隻野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帶着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她嚼着嚼着,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悶堵,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道縫,透進了一點光。

兩人就在廟前坐着,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午後的陽光從松柏的枝葉間漏下來,在青石板上灑開一片細碎的光斑。羅若說起中原的風土人情——說起蒼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熱鬧,說起中原四季與川州如何不同,說起那些她曾路過的小城和村莊裏見過的有趣習俗。她講得隨意,想到哪裏便說到哪裏,語調裏帶着一種連日來少見的閒適。阿蘅安安靜靜地聽着,偶爾插一兩句問話,更多時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頭,拿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羅若,像是要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仔細收好。陽光在她們之間緩緩移動,將兩道影子從短拉長,又從長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頭漸漸西沉,從金黃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一種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點點吞沒的暗金。松柏的影子在石階上越拉越長,最後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廟前的空地暗了下來,只有天邊最後一抹餘暉還在山脊上薄薄地鋪着,像一層將要燃盡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轉身鑽進廟裏,不一會兒捧出一盞小小的粗陶油燈。燈盞的釉面已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燈芯細細地蜷在盞心。她將燈遞到羅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語氣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羅姐姐,阿蘅的破廟裏有這個油燈,阿蘅從來沒用過——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還能用麼?”

羅若接過油燈,低頭一瞧,盞底的油已乾涸許久,只剩下薄薄一層暗沉的痕跡。她取出火摺子,試着湊近燈芯,沒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在漸濃的暮色中撐開一圈溫暖的光暈。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聲音裏透着掩不住的歡喜:“太好了羅姐姐,沒想到還能用!有了這個,姐姐就能用它點篝火了,這樣晚上就不會冷了。”

羅若微微一笑,搖了搖頭:“多謝阿蘅了。不過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讓真氣流轉全身,其實是不怕冷的。”

“哎,是這樣麼?”阿蘅歪了歪頭,滿是好奇,“那姐姐你們去頂冷頂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羅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靈力混亂又極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種地方,我這清漣真氣的保暖效果便會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蒼衍派水脈一系,若是換了火脈的烈焰真氣,或是雷脈的雷霆真氣,取暖便要強得多——比方說嘯哥哥他……”

話到這裏,忽然頓住了。羅若的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龍嘯躺在冰牀上的模樣,那張佈滿裂紋的臉,脣邊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細刺,輕輕扎進心口。

阿蘅察覺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問:“羅姐姐,你說的嘯哥哥是誰呀?之前凌姐姐還在的時候,阿蘅也偶爾聽你們提起過。”

羅若收回神思,低頭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來:“嘯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這次來川州酆獲城,找那聚魂陣,就是爲了他。”

“是這樣麼?”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聲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幫姐姐找到那——”

話說到一半,卻忽然斷了。阿蘅整個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

“阿蘅?”羅若心頭一緊,喚了一聲。

阿蘅沒有回答,依舊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後她緩緩蹲下身,動作極輕極慢,彷彿怕驚碎了什麼。那雙烏黑的眼睛仍望着方纔的方向,可裏頭的光芒卻悄然變了——不再是平日裏天真爛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種沉靜下來的、像是終於聽懂了什麼遙遠呼喚的、釋然的光。

羅若沒有打擾她,只靜靜等着。

過了許久,阿蘅終於輕輕開口。

“羅姐姐,對不起。”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被夜風一碰就會散開。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陣了。阿蘅……阿蘅的時候到了。”

羅若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時候?"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帶着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緊張,"阿蘅,你在說什麼?"

阿蘅轉過頭,看着她。那張蒼白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笑。那笑容很淡,很輕,卻帶着一種羅若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安然的、終於放心的溫柔。

"鬼差來接阿蘅了。"

羅若猛地轉頭,目光掃過廟前的空地,掃過鬆柏的陰影,掃過每一處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什麼都沒有。只有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只有油燈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常江的水聲,低沉而綿長。

"我沒有看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阿蘅,我沒有看見什麼鬼差。"

阿蘅搖了搖頭,笑容沒有變。

"羅姐姐看不見的。只有阿蘅能看見。"她伸出手,指向廟前石階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裏,站着一個人,穿着黑衣裳,戴着高帽子,手裏拿着一條鏈子。他等了好一會兒了。"

她收回手,低下頭,看着自己膝上那兩個木偶。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燈光中泛着溫潤的光澤,女童木偶的鵝黃裙襬被夜風輕輕吹動,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開的花。

“阿蘅知道的,”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一定是這些天,阿蘅終於把該玩的都玩夠了。這些年沒嘗過的滋味,沒去過的地方,阿蘅都試過了、走過了。連那些忘掉的舊事,也一點一點想起來了——比如盧高志,比如那聘禮。阿蘅心裏再沒有牽掛了,所以鬼差纔來接阿蘅走。”

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裏。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氣壓下去,重新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

"羅姐姐,謝謝你。也謝謝凌姐姐。"

羅若的眼眶驟然熱了。

"這些天,是阿蘅變成鬼以後,過得最開心的日子。"阿蘅的聲音輕輕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話都仔細地、認真地說完,"以前阿蘅一個人在山上,有時候想說話,只能和木偶說。現在阿蘅終於不用和木偶說話了。"

她低下頭,看着膝上的兩個木偶,手指輕輕撫過男童木偶的笑臉。

"那個人送給阿蘅的木偶,阿蘅帶走了很久很久。現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帶着它們一起走。下輩子,阿蘅想再遇見他。遇見了,阿蘅就把木偶給他看,跟他說——"

她的聲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沒有停。

"跟他說,你看,你送阿蘅的東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着呢。"

羅若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伸出手,將阿蘅攬進懷裏。阿蘅的身體在她的臂彎中微微發涼,帶着那種殘雪般的、正在一點一點失去溫度的清寒。她沒有掙扎,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羅若的肩窩裏,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即將入睡的小獸。

"羅姐姐,你別哭。"阿蘅的聲音從她肩窩裏傳來,悶悶的,卻帶着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輩子阿蘅會做一個活蹦亂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喫,有新衣裳穿,還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

阿蘅垂下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倒是阿蘅對不起你和凌姐姐,說好了要幫你們找到聚魂陣,阿蘅卻食言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碾過羅若的心口。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衣襟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溼痕。她緊緊咬住下脣,用盡全身力氣把湧上來的嗚咽壓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壓抑不住的聲音還是從喉嚨深處溢了出來,在寂靜的夜空裏打着轉兒,像被風吹散的殘絮。

“沒有,”她使勁搖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努力讓每個字都說得清楚,“阿蘅已經很棒了……你去投胎轉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說着說着,聲音裏漸漸帶上了一點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這最後的一點力氣,讓阿蘅走得安心一些。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撐不住的情緒,搖搖晃晃地託着這句話,好讓它不要碎在風裏。

阿蘅從她懷中直起身,用手背輕輕擦去羅若臉上的淚。她的手指冰涼,動作卻溫柔得像是一陣風,拂過羅若的臉頰,留下一種清透的、讓人心碎的觸感。

"羅姐姐,"她笑着說,"阿蘅該走了。"

她站起身,將兩個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懷中,像她一直以來那樣。油燈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身影投在石階上,但邊緣微微發虛,開始變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抽走。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羅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聲音清脆如鈴,帶着笑意,卻比方纔更加飄忽,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你回去以後,替阿蘅跟凌姐姐說一聲謝謝,就說阿蘅很喜歡她,雖然她總是冷冰冰的。"

羅若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

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體在油燈光中變得越來越淡,從凝實到半透明,從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綠色的、模糊的輪廓。她懷中的兩個木偶也跟着一起變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鵝黃裙襬,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跡,正在一點一點地洇開、消散。

她抬起沒有抱木偶的那隻手,朝羅若揮了揮。

"羅姐姐,再見。"

那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像是被夜風捲走的最後一縷炊煙,飄飄蕩蕩,在半空中盤旋了片刻,然後散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青綠色的輪廓在油燈光中閃了最後一下,像是星子在雲層後眨了一下眼。然後阿蘅徹底消失了——連帶着她懷中的兩個木偶,連帶着她髮髻上的紅繩,連帶着她青綠色褙子上最後那一絲淡淡的褶皺,都一併消散在夜風裏,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廟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盞粗陶油燈還亮着,橘黃色的光在夜風中微微晃動,將羅若的影子投在石階上,拉得很長很長。

羅若坐在石階上,雙手撐着冰涼的青石板,低着頭,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淚水洇溼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風從松柏間穿過,發出低沉的、如同嗚咽般的聲響。遠處,常江的水聲隱約傳來,一如既往地低沉、綿長。

她抬起頭,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裏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燈的光在風中輕輕搖曳,將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蕩蕩。

"阿蘅。"

她開口,聲音沙啞,帶着鼻音。

"下輩子,要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小姑娘。"

沒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風從樹梢間穿過,將油燈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來。

羅若坐在石階上,沒有起身。她只是那樣坐着,望着那片空蕩蕩的夜色,望着那盞還在靜靜燃燒的油燈。

過了很久,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阿蘅方纔坐過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發涼,什麼也沒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獨行

油燈裏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輕輕撥了撥燈芯。

羅若還坐在石階上,膝蓋上洇溼的那片衣料已經涼透了,在夜風中貼着皮膚,帶着一股微微的、浸過淚水的澀。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臉,擦乾臉頰上的淚痕。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口帶着松柏清香的夜風吸進肺裏,緩緩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該去的地方。下輩子會是一個有爹有娘、有糖喫、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會遇見那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會把這輩子沒來得及過的日子,好好地、快快樂樂地過一遍。

羅若知道,自己應該爲她高興。

她是真的高興。胸口那股酸酸漲漲的感覺,不只是悲傷,更多的是終於放心的、沉甸甸的釋然。阿蘅等了那麼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蕩了那麼多年,現在她終於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將油燈端起來,走進破廟。

廟內的夜比外面更加濃稠,那尊端坐在蓮花臺上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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