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4-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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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30

像在油燈的光暈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陰影,覆蓋了大半面牆壁。羅若的目光從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掃過,在那些殘破的彩繪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牆角那片還算乾燥的稻草上。她將油燈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來。稻草有些潮,帶着一股陳舊的、泥土與枯草混在一起的氣味。她將"瀲灩"解下放在身側,靠着牆,仰起頭,望着頭頂那片被油燈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畫便在油燈的光中緩緩浮現出來。

頭頂的天花板上,還是那幅她第一次進廟時便見過的圓形壁畫。巨大的漩渦佔據了整片穹頂,漩渦的中心是一片濃稠的、看不見底的黑暗,無數細小的光點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個光點都像是一個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細長的、扭曲的光尾,無聲地沒入深淵。

牆壁上的那些壁畫也在油燈的光中明滅不定。"過奈何橋"、"望鄉臺"、"十八層地獄"------那些描繪死後世界的畫面,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格外猙獰。拔舌、剪刀、鐵樹、銅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鋸------每一層地獄都像是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噩夢,將恐懼具象化、放大、反覆碾壓。

羅若的目光從那些畫面上掃過。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這座破廟時的自己。那時她站在廟門邊,手按着"瀲灩"劍柄,後背緊貼着門框,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那些壁畫讓她從骨子裏發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殘軀。

現在,她看着那些畫面,卻只覺得尋常。

像是隔着一層厚厚的水幕,那些猙獰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繪的恐懼,觸不到她了。

經過這幾天接二連三,與厲鬼的戰鬥,她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怕鬼了。

羅若將後背往牆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油燈的火苗在供桌上輕輕跳動,將神像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預想中安穩。

她夢見阿蘅轉世投胎的場景。

夢裏沒有陰冷的山風,沒有破廟的殘垣,只有一片溫潤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後,暖融融地鋪展着,不刺眼,卻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夢中的阿蘅變成了一戶尋常人家的小女兒,並不是成爲鬼魂的阿蘅十八九歲的模樣,而是更稚嫩,五六歲的模樣。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裏跑進跑出,笑聲清脆得像搖響的銀鈴。院門口有老人在曬太陽,廚房裏有母親在做飯,竈膛裏的火光映在牆上,暖洋洋的,給整間屋子都鍍上了一層安穩的橘紅色。阿蘅手裏攥着一顆糖,捨不得喫,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眯起眼睛,笑得整個人都甜了。

院子裏還有鄰居家的孩子,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爭搶一根剛折下的柳條,鬧得雞飛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腦袋。阿蘅混在他們中間,跑得髮髻都散了,紅繩垂在耳側,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門喊"等等我呀",然後撒開腿追上去,裙襬上沾了泥巴,她也渾不在意。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滑向西邊。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喫晚飯,粗瓷碗裏盛着熱騰騰的湯麪,白汽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每個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親身邊,碗裏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頭喫得稀里呼嚕,腮幫子鼓鼓的,抬起頭時嘴角還掛着一截面條,被母親笑着擦掉了。

羅若站在不遠處——說不清是站在哪裏,只知道那些畫面像一幅幅徐徐展開的畫卷,在她眼前緩緩流過。

羅若就那樣靜靜地看着,心裏那根一直緊緊繃着的弦,終於被夢裏的暖意泡軟了,鬆開了,像被春水化開的凍土,一點點地變得柔軟而溫潤。

阿蘅終於過上了她該過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喫,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嘗不完的喫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廟前等了,不用再對着空蕩蕩的夜色唱那支誰也聽不懂的小調了。她落在了該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風吹了太久的種子,終於落地發芽。

羅若在夢裏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溼,但心口是熱的。

天亮的時候,羅若醒了一次,翻了個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頭升到廟門才真正清醒過來。她撐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幾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撥了撥,沒有完全撥乾淨。

廟外的日光從敞開的廟門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溫潤的光斑,昨夜那盞油燈不知何時已經滅了了,裏面油沒有燒完,燈芯卻已然蜷縮。羅若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將"瀲灩"掛在腰間,走到廟門口。

日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帶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山間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常江對岸的山巒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輪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層薄薄的銀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覺得胸口空了一塊。

阿蘅不在了。

她不會從廟後的樹林裏蹦出來,脆生生地喊一聲"羅姐姐";不會抱着兩個木偶蹲在石階邊,歪着頭說"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會在夜裏哼着那支悠長的、不知名的小調,將夜風都染上一層溫軟的、青綠色的光。

羅若站在廟門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漸漸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將目光從遠處收回,轉身走進廟內,在供桌前的青磚地面上盤腿坐下,雙手結印,置於丹田之前,閉目入定。

清漣真氣從丹田深處緩緩升起,沿着經脈運轉一週,如同一條被春日暖陽照過的溪流,流過四肢百骸,流過每一處因昨日戰鬥而緊繃的肌理。她能感覺到那些殘存在經脈深處的、極淡的陰寒之氣正在被真氣一點一點地驅散、滌盪、排出體外。天地靈力也漸漸向羅若聚集過來,被吸入她的體內。

幾個周天運轉下來,那股從骨頭縫裏透出的酸脹感便消了大半,真氣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來,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滿的深潭,平靜、清透、蓄勢待發。

吐納調息結束,已是半個時辰後的事。

羅若站起身,走出廟門。

她站在石階上,日光從頭頂鋪下來,落在她肩上,落在"瀲灩"的劍鞘上,落在她雙腿的冰蠶白絲上,落在她那雙沾了塵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將散落在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指尖觸到耳畔的玄冰耳墜,微微一涼。

然後她沿着石階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鋪在石階上,她踩着那些斑駁的光影一級一級地往下走,沒有回頭。阿蘅已經不在了,凌師姐不知何時才能回來,酆獲城的百姓不歡迎她,她在城中已無處可去。

聚魂陣還是要找的。

羅若走到山腳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隨即轉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雖然已經走了大半,但還沒完全探完,本應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後來因爲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誤了,今日正好補上。

她沿着一條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陽光並不熾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層薄薄的暖意。田野裏稻茬枯黃,幾隻麻雀在田埂上跳來跳去,偶爾啄一啄被凍硬的土塊,又撲棱棱飛走。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細長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懶洋洋地遊走。一切都很安靜,像是這座城池和她之間,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薄紗,兩不相關。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嶺間走了一整個下午。

荒坡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她的真氣始終鋪開着,如同一條細細的溪流,貼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溝壑、每一片灌木叢、每一塊鬆動岩石的底部。

這裏沒有陰氣,沒有鬼族,沒有任何異常。

日頭從頭頂緩緩滑向西邊的山脊,將她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羅若在一處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腳步,手按在"瀲灩"的劍柄上,目光從遠處的山脊收回,落在腳邊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無所獲。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風從山坡下吹上來,將她的長髮吹得向後揚起,玄冰耳墜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極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碰撞聲。

她想起阿蘅帶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邊的陣法、青青山上的發光石頭。每一個地方,阿蘅都說"阿蘅覺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沒有找到聚魂陣。

可若沒有阿蘅,她連那些地方都不會知道。

羅若將"瀲灩"從腰間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將劍橫在膝上,望着遠處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際。

聚魂陣到底在哪裏?

萬化宗的典籍說它在酆獲城,鐵門主帶來的消息不會錯。可她們已經將酆獲城周邊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灘塗------每一處她都仔細探查過,除了那些與陰氣相關的陣法之外,沒有任何與"聚魂"二字相關的東西。

她低下頭,看着膝上的"瀲灩"。劍鞘上的水紋在暮色中泛着幽藍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寧靜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襬上沾的塵土,將"瀲灩"重新掛在腰間,轉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獲城不歡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廟。

羅若回到破廟時,暮色已經沉到了谷底。她撿了幾根枯枝在廟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地竄起來,橘紅色的光將破廟的輪廓從黑暗中一點一點地烘出來,像是誰用炭筆在灰紙上勾了一道暖邊。她靠着廟門坐下,從衣襟裏摸出幾隻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紅的已經有些發軟,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化開,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夜風從松柏間穿過來,將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羅若喫着那酸得讓人皺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團跳動的火焰上,心裏像這堆火一樣,燒着卻沒什麼熱氣。

今日又是什麼收穫都沒有。

阿蘅總是能帶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雖然那些地方最後都被證實與聚魂陣無關,可至少有人在身邊,至少心裏不空。如今阿蘅走了,凌師姐也不知何時能回來,只剩她一個人坐在這座空蕩蕩的破廟前,面對着一堆燒得噼啪作響的枯枝,和一個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

羅若的鼻頭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裏那隻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個動作只讓她覺得更狼狽。她將膝蓋蜷起來,雙臂環住小腿,下巴擱在白絲包裹的膝蓋上,望着篝火出神。火舌舔着枯枝的邊緣,將那些細密的木紋燒成暗紅色的炭,灰燼從枝頭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羣細小的、無聲的飛蛾。

她想起龍嘯。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張寒冰牀上,雙手交疊在胸前,嘴角還掛着那抹凝固的笑。甄姐姐坐在牀邊,右手按在獄龍斬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絲一絲地渡入,不敢鬆手,不敢眨眼,不敢閤眼。她走的時候,甄筱喬只說了一句“若妹妹,拜託你了”,那聲音輕得像一根被風吹散的絲線,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壓進了那幾個字裏。

她說什麼來着?

她說“甄姐姐放心。”

如今凌師姐在外,她一個人在破廟裏,而聚魂陣連影子都沒找到。

羅若把臉埋進膝蓋裏,淚水無聲地浸溼了衣袖的布料。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那樣蜷着,肩膀微微聳動,在篝火的噼啪聲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獸,縮在角落裏,連抖都不敢抖得太大聲。

她以爲自己已經變得夠強了,夠穩了,夠像凌師姐那樣什麼都能一個人扛住了。朔月夜裏,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連杜娘子那般兇悍的厲鬼她都敢提劍對上。可此刻坐在這座空無一人的破廟前,身邊沒有凌逸的劍光,沒有阿蘅的聲音,只是以前有人陪着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如今那些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她纔看見自己腳下原來是一片漆黑。

忽然間,一絲熟悉的靈力波動從夜風深處漾來。羅若抬起頭,便見一隻玉鴿正掠過廟前松柏的枝梢,撲棱棱地向她落下來。

正是羅若自己的玉鴿。

她先輕輕摸了摸玉鴿微涼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開凌逸的回信。

然而目光觸及紙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點點擰了起來。

“羅師妹,速離酆獲城。聚魂陣之事暫且擱置,勿再深究。我已尋得別路,回蒼衍盆地。若見信時新月高懸,勿再逗留,立刻北歸中原。”

寥寥數語,羅若來回讀了兩遍。篝火的餘燼在她身側明明滅滅,將素箋上的字跡鍍上一層忽暖忽暗的光。

不對。

一個念頭幾乎是本能地浮上心頭——凌逸怎麼會突然讓她北歸中原?

她抬頭望向天際。朔月夜纔過去兩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懸。

太奇怪了。

她握着信紙,指尖在那“速離”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讀一遍,餘光卻忽然被另一處細微的異樣牽住。她低下頭,藉着月光端詳那隻竹筒,發現筒口內壁的邊緣,凝着一粒極小的墨點,已經快要乾透了。那墨點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筆尖輕輕點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餘這一星半點的痕跡。

羅若下意識地將竹筒湊近鼻端,還未聞到什麼,指尖先觸到一縷極淡極輕的、如同春日溪水拂過肌膚般的清冽氣息——綿柔的水汽,細若遊絲,若不凝神感知,幾乎就要錯過。

她的呼吸驟然輕了。

那是凌逸的真氣。清漣真氣的氣息,同根同源,絕不會錯。這墨點之中竟存有一絲凌師姐刻意留下的真氣烙印,極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蒼衍水脈碧波潭,幾乎不可能察覺。

爲什麼這粒墨點裏,會有凌師姐的真氣?

修道之人寫信,偶有爲了防止作僞而在墨汁中滲入自身真氣的做法,但那通常用於密信或緊要情報。這一封並非師門密令,亦非什麼絕密消息,爲何要混入真氣?

一個念頭如同冰水般,沿着她的脊背悄然滑落。

她再次低下頭,凝神審視紙上那些字跡。這一次,她將清漣真氣凝於指尖,極輕極緩地拂過每一個字的墨痕。沒有。一個字都沒有。那些墨痕之中乾乾淨淨,像一具沒有心跳的空殼,只有墨汁乾涸後殘餘的澀感,不存半分真氣。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點裏,卻有。

兩處用的是不同的墨。

羅若坐在石階上,素箋被她捏在指間,月光照着那行字跡,“速離酆獲城”五個字在餘燼的火光中明滅不定。她的手沒有發抖,可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不重,卻極爲清晰。

凌師姐那樣嚴謹的人,會犯下這樣的疏忽嗎——在信筒的墨點上留下真氣,卻在信紙上乾乾淨淨?

還是說……信被人動過。

而那粒墨點,究竟是凌師姐預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還是僅僅一次無心的失誤?

羅若無法確定。

但她能確定一件事——她不能就這麼離開。

她站起身,用靴尖將幾乎燃盡的篝火撥散,炭灰與碎柴在青石板上攤開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幾下便熄了。月光落在廟前的空地上,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

不能走。無論是因爲盤桓未解的疑問,還是爲了那座至今無蹤的聚魂陣,她都要當面見到凌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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