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衍雷燼】(432-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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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7-29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外山

  羅若醒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升到了天頂。

  太陽白慘慘的一團,掛在霧氣後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濛濛的亮。歸人棧的木窗欞被晨風撞得輕輕響,乾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細紋,像一張蒼老的手背。

  昨夜她睡得太沉。

  羅若從街上回來時,天邊已經隱隱泛了魚肚白。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風震出的淤青還在隱隱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運轉清漣真氣在經脈中游走了一圈,將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脈絡重新滌盪乾淨,然後再運轉蒼衍水脈的治療功法,將身上的淤傷治療了一下,便和衣躺下。本想只合一會兒眼,誰知一閉眼便沉到了底,連夢都沒做一個。此刻睜眼,已到巳時,日光從窗紙的縫隙漏了進來,塵埃在光柱裏緩緩浮動。

  羅若坐起身,輕輕轉了轉肩膀。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身體還算舒暢。

  她正要起身洗漱——卻聽見樓下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是憤怒中帶着某種恐慌的嘈雜。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間夾雜着幾下拍桌子的悶響,還有小孩子被嚇哭的抽噎聲。那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鍋被攪得翻了底的渾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個泡裏都裹着一團不敢明說卻又憋不住的怨氣。

  羅若披上外衣,推開房門。日光從大堂敞開的門口湧進來,照出櫃檯前方那片被擠得滿滿當當的人影。

  酆獲城的百姓,竟都來了這歸人棧。

  樓下大堂已經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站着一箇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上滿是老繭,看樣子是城中的屠戶或鐵匠。他身後跟着幾個婦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圍裙,一個個臉色青白,嘴脣抿成緊緊的線,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就是她!"那漢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剛走到樓梯口的羅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

  他這一聲喊,像是捅了馬蜂窩。大堂裏頓時炸開了鍋,女人們尖銳的聲音與男人們低沉的質問疊在一起,混亂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針,扎向羅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杜娘子吸一個人生魂就走了!她從來不多殺一人!"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個月回來,能只吸一個嗎?到時候她要是屠城怎麼辦?!"

  "我們祖祖輩輩都這樣過來了,你一個外來的修士憑什麼替我們做主?!"

  “回頭你拍拍屁股走了,卻讓我們承擔那厲鬼的報復?!”

  羅若站在樓梯口,腳步頓住了。

  她看着眼前這一張張因恐懼而扭曲的面孔,看見了她從未料想過的、指向她的、沸騰的敵意。

  她在城中住了這些日子,從未見過這樣熾烈的情緒。哪怕孟嫂和路人迴避她們的目光,也只是猶疑,不是仇視。

  "等一下——"羅若抬手,想解釋,想告訴他們昨夜是自己保護了這一城的百姓……

  "你閉嘴!"一個老婦人打斷了她。她佝僂着背,手裏拄着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渾濁的眼珠直直瞪着羅若,嘴脣因爲用力而發白,"你懂什麼?你纔來幾天?你知道杜娘子在這裏多少年了?她是厲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來,就算是來了,她吸完一個就走。現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來,說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爲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獲城待一輩子麼?"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見死不救。"羅若的聲音沉下來,"她的紅繩纏上了那戶人家的房門,若不是我出手,她——"

  "你是救了一個,但是卻害了大家!"人羣裏一個婦人尖聲打斷她,聲音幾乎破了音,"杜娘子選中了他們家,那是合該他們家死一個,這是他們的命!你這樣做,現在要我們全城的人都要承擔禍事!"

  羅若忽然什麼話都不想說了。

  她的目光越過那些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裏兩道瑟縮的身影上。那是昨夜她從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漢子抱着女兒,婦人緊緊攥着他的衣袖,兩人都低着頭,不敢看羅若。他們的嘴脣翕動着,像是想說什麼,卻最終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讓她走!"人羣中有人喊道,"滾回她的中原去!"

  "對!讓她走!咱酆獲城不歡迎她!"

  "外來的修士沒一個好東西!當年暑山派就是……,現在又來個中原的修士來搗亂!"

  "走!走!走!"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狹小的大堂中來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質的樑架都在輕輕發顫。羅若站在樓梯口,手按着樓梯扶手,指甲幾乎掐進。

  她救了他們。

  昨夜她殺了百日哭,斬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纏鬥了半宿,硬生生擋住了那場原本可能席捲半座城的劫難。

  在戰鬥之中,還受了傷,雖然只是輕傷,然而就是如此不顧性命,護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後今天她站在這裏,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趕出城去。

  "夠了!"

  一道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不高,卻蓋過了那些嘈雜的人聲,帶着一種有力的沉穩。

  正是孟嫂。

  她雙手撐着檯面,將腰挺得很直。

  "張屠戶,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個爲首的漢子,聲音不大,卻讓大堂裏那些喧囂聲一點一點地降了下來,"你家婆娘昨晚嚇得一夜沒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這裏鬧什麼?"

  張屠戶嘴脣動了動,像是想反駁,卻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後那些婦人面面相覷,聲音低了下去。

  "還有你,陳嬸。"孟嫂的目光移向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你家小孫女昨夜裏發高熱,你不去請大夫,跑我這裏湊什麼熱鬧?"

  那婦人低下頭,將孩子往懷裏攏了攏,不說話了。

  孟嫂的目光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去,聲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憤怒的、焦躁的、恐懼的面孔之間緩緩流淌。她的聲音裏沒有斥責,只有一種疲憊的平靜。

  大堂裏,孟嫂一個接一個地點過去,聲音不疾不徐,卻句句戳在要害上。衆人的氣焰被她一一按下去,聲音漸次低弱,竟無人能反駁半句。最後,滿堂嘈雜盡數散去,重歸安靜。

  "都回吧。"孟嫂最後說,聲音放得輕了些,"昨夜城裏出了那麼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難處。該請大夫的請大夫,該修補房屋的修補房屋。我這客棧還要做生意,你們堵在門口,客人都進不來。"

  她說完,看了張屠戶一眼。張屠戶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低着頭轉身往外走。他這一動,其餘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門口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離開這尷尬的場面;有的走得慢,路過樓梯口時偷偷抬眼看了羅若一下,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人羣終於散盡了。

  大堂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櫃檯後面的孟嫂還在。晨光從門口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剛纔雜七雜八的腳印之上。

  羅若從樓梯口走下來,在櫃檯前站定。

  "老闆娘……"她開口,聲音有些澀。

  孟嫂沒有立刻接話。她低下頭,將那塊洗得發白的抹布疊好,放在櫃檯一角,然後她抬起頭,看着羅若。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裏,有一種羅若從未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

  "羅仙子。"她的聲音沒有了剛纔斥責衆人的嚴厲,"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護着這座城,護着那些罵你的人,我都知道。"

  她頓了頓,手指在櫃檯上無意識地摩挲着。

  "可是……這酆獲城,不是你們中原的城池。"

  "我們這兒被稱作鬼城,酆獲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緩緩道,"杜娘子在這裏幾十年了,老身還是小娃娃時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這樣熬過來的。每到朔月夜,全城關門閉戶,燒香磕頭,祈禱自家孩子不要被選中——若選中了別家的,便鬆一口氣,關了燈矇頭睡,第二天起來照常過日子。"

  她抬起頭,看着羅若。

  "我知道這不對。可這,就是酆獲城。"

  羅若站在櫃檯前,按在臺面上的手,微微攥緊。

  "昨日你趕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裏其實知道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懼壓過了那些感激。他們怕杜娘子回來報復,怕下個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聲音越來越輕。

  "羅仙子,我心裏其實是感激你的。可我這客棧,是小生意。今日他們來鬧,我還能擋回去。可明日、後日呢?他們若日日來堵門,我這把老骨頭實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頭,沒有再說下去。

  羅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張疲憊的臉,看着那雙始終沒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沉了一早上的東西,變得很輕。

  不是消失了,而是徹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闆娘。"

  羅若的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還要平穩。

  "這些日子,承蒙照顧。"

  她轉身上樓,步伐不快不慢。走進房間,將"瀲灩"掛在腰間,將背囊繫好,又將桌上那張畫滿了標記的素箋摺好收入袖中。她沒有落下任何東西,卻也沒有多看一眼。然後她下樓,走到門口。

  孟嫂還站在櫃檯後面,手裏攥着那塊抹布,嘴脣翕動了幾下。

  "羅仙子,"她終究還是開了口,"你……"

  "老闆娘,保重。"

  羅若沒有回頭,跨過了門檻。

  巳時的日光從頭頂鋪下來,將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濛濛的,說不上暖,卻也不冷。

  幾個行人遠遠地站着,看着她從客棧裏走出來,目光復雜,有的低頭避開,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羅若沒有看他們。

  她沿着街巷向城東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嗒嗒聲。她走到城門口,穿過那層薄薄的、半透明的霧簾。

  城外,風大了許多。灰白色的荒草在路邊伏倒又立起,像一層被風吹亂的毛皮。羅若站在城門外的黃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酆獲城的輪廓在霧氣中模糊了輪廓,像隔着一層紗,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東邊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裏。依舊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輪廓,山頂那座破廟的黛瓦若隱若現,像一塊深色的補丁綴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羅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沒有御劍。昨夜殘留的疲憊還在四肢裏沉甸甸地墜着。冬日的風吹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她也沒有加快腳步。

  羅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葉在頭頂交錯,篩下斑駁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頭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爲山上的鬼氣不對勁。

  不是上次來平服山尋阿蘅時那股漫山遍野的尋常陰氣,此刻山巔之上,分明是兩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羅若心頭驟然一緊,足尖點着石階向上疾掠。風聲灌滿雙耳,呼嘯着掠過鬢邊,卻怎麼也蓋不住山頂那陣愈來愈烈的鬼力震盪,一聲聲沉悶地撞在胸腔裏,催得她腳步又快了三分。

  羅若很快來到了破廟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廟前的青石板被鬼力擊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圍松柏的枯枝斷了大半,橫七豎八地躺在石階上。霧氣在這片空地上被攪得稀碎,混濁的灰白色中夾雜着兩道明滅不定的幽藍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銳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綠色的褙子被勁風吹得緊貼在身上,髮髻上的頭繩散了一根,垂落在耳側,隨着她的動作不停晃動。她雙手掐訣,十指翻飛,指尖處幽藍色的鬼力不斷湧出,牽引着那兩道環繞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兩個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體裹着一層濃稠的、如同龜甲般的幽藍色光暈,它身前有一面鬼氣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紋路流轉,每當對面襲來的血色鬼氣擊中盾面,便炸開一蓬幽藍色的碎光,盾面顫動幾下,又迅速恢復如初。女童木偶則如同一條被鬆開鎖鏈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飛,每一次停頓都從口中噴出一道凌厲的幽藍色光柱,光柱所過之處,空氣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跡,落在對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開一團翻滾的鬼氣。

  兩隻木偶沒有固定的軌跡,沒有規律的節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護,此消彼長。

  阿蘅對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現在另一頭。血紅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沉,袖口繡着的金色鳳尾在風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紅的鬼氣。紅蓋頭低垂,遮住了那張始終沒有露出的臉,只有一雙繡花鞋的鞋尖偶爾從裙襬下露出,沾着塵土與碎石。

  杜娘子!

  羅若的呼吸猛地一滯。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臨近午時。她竟然在平服山?

  羅若來不及多想。阿蘅的身形已經明顯開始發虛,那張本就蒼白的臉上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訣的速度越來越慢,環繞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紋路也開始明滅不定,幾次險些被對面湧來的血色紅繩擊穿。女童木偶噴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細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來越短,顯然是阿蘅體內的鬼力正在迅速見底。

  羅若將"瀲灩"從腰間拔出,水藍色的劍光在松柏的陰影中驟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從山石縫中噴湧而出。她踏前一步,清漣真氣灌入“瀲灩”,劍身上的水紋在日光下驟然流轉起來,發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聲響。

  "蒼衍水道·碧波刃。"

  一劍斬出。

  水藍色的劍氣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劍氣所過之處,鬼氣與紅繩從中劈開,直取杜娘子。

  杜娘子的身形在這一刻猛地凝滯。她顯然沒有料到會有人從旁介入,那道碧波刃來勢極快,快到她來不及閃避,只能將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湧出一團濃稠的血色鬼氣,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規則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劍氣。

  劍氣劈在屏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屏障劇烈顫抖了一下。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衝擊力推得向後滑了數尺,繡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兩道淺淺的白痕,血紅色的嫁衣裙襬在地面上劃出一個扇形的水漬。

  羅若的眉頭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覺到了異樣——杜娘子此刻散發出的鬼力,遠遠沒有昨夜那般渾厚深沉。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見底的壓迫感,此刻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虛浮的力量。

  羅若當即明白,白天的陽氣正在壓制她。朔月已過,白日高懸,天地間的陰氣遠沒有昨夜濃重。

  阿蘅也看見了羅若。

  她那雙漆黑的大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來的浮木。她將搖搖欲墜的鬼力收束了幾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穩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側,懸停在半空中,不再貿然出擊,而是護住她的側翼。

  "羅姐姐!"阿蘅的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急切,氣息不穩,"她——她要搶阿蘅的地方!"

  羅若沒有回頭。她的目光始終鎖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劍橫於胸前,左手劍指在劍身上緩緩一拂,清漣真氣沿着劍身流轉而過,將那些殘留在劍刃上的鬼氣滌盪乾淨。

  "什麼情況?"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地傳入阿蘅耳中。

  "昨夜她在城裏沒得手,沒能吸取年輕男女的生魂。"阿蘅的聲音又急又快,帶着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憤懣,"就上了山,要佔阿蘅修煉的破廟!她把阿蘅攢了好久的陰氣靈力都搶走了!阿蘅跟她理論,她二話不說就動手——她比阿蘅強那麼多,阿蘅根本打不過她!"

  羅若心下了然。昨夜杜娘子在長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氣無處宣泄,便遷怒於這山上積聚陰氣的阿蘅——這山上破廟本身便是一處陰氣匯聚之地,杜娘子正好藉以恢復。

  羅若沒有說話,但她的劍已經給出了回答。

  她一步踏出,"瀲灩"劍化作三道水藍色的劍芒,從三個方向同時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劍芒都帶着通玄境修士真氣的凝實與鋒銳。

  杜娘子這一次沒有硬接。

  她的身形向後一飄,如同被風吹起的紅綢,貼着石階的表面向後滑出數丈,讓那三道劍芒全部落空。水藍色的劍氣擊在她方纔站立的位置,將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錯的裂紋,碎石飛濺,煙塵翻卷。杜娘子落地的同時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紅色的細繩從袖中滑出,貼着地面如同一條無聲遊動的蛇,朝羅若的腳踝纏去。

  可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將近兩成。

  羅若的真氣早已鋪開,那根紅繩的每一寸移動都在她的捕捉之中。她甚至沒有低頭去看,只是將"瀲灩"向下一壓,劍尖點在地面上,一道水藍色的清漣真氣便沿着劍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條暗河般逆向湧出,與那根紅繩在半途中撞在一起。兩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發出沉悶的、如同悶雷般的震盪,碎石從石縫中崩出,滾落在二人腳下。

  杜娘子的鬼氣又黯淡了幾分。

  羅若不再給她喘息的機會。她連踏三步,每一步都將清漣真氣灌注進腳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氣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層一層的水藍色波紋從她腳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擴散。

  “蒼衍水道·水波盪漾。”

  波紋襲來,杜娘子腳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紋衝擊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塊正在塌陷的淤泥。

  杜娘子終於站不穩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紅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層極淡的、如同水汽蒸發般的虛影,她側身試圖重新穩住重心,可阿蘅的時機抓得比她更快。

  阿蘅身後,女童木偶驟然張口,一道細而尖銳的幽藍色光柱從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剛剛晃動的左肩處。那光柱雖然細弱,卻是阿蘅全部殘餘的鬼力凝聚於一點的一擊,將杜娘子身側那層薄薄的鬼氣護罩擊穿了一個指節大小的孔洞。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體再次晃了一下,這一次幅度比方纔更大,連那低垂的紅蓋頭都微微顫動。

  羅若的最後一劍已經到了。

  "蒼衍水道·破浪斬。"

  她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單手握劍,將"瀲灩"舉過頭頂,然後一劍劈下。那劍身上凝聚的清漣真氣在落下的瞬間驟然擴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帶着山澗轟鳴般的聲響,如同一道從山頂傾瀉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血色鬼氣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飛濺,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煙霧,還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無形。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衝擊力猛地掀飛出去,整個人如同被狂風捲起的一片枯葉,在石階上翻了兩個滾,血紅色的嫁衣在碎石間拖出一道凌亂的痕跡。

  她想要站起來,但她的身體在日光下明滅不定,時而凝實,時而又透出一層半透明的虛影,像是一盞被風反覆吹打的油燈,隨時可能熄滅。

  杜娘子撐起身來。那低垂的紅蓋頭朝着羅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記住她。然後她轉過身,身形化作一縷極淡的血色煙霧,貼着破廟的牆滑入廟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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