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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3
法於嬰已經喝了幾杯下去,靠在沙發裏,看着他們倆鬥嘴,麥鬱在那絮絮叨叨,韓伊思時不時懟回去,兩個人你來我往,熱鬧得很。
她眯着眼,嘴角噙着一點笑。
真快活。
下飯。
後來聊了什麼她記不太清了,好像聊了韓伊思在北京那兩年,聊了麥鬱在崇德被虐成什麼樣,聊了小時候那些破事,聊了以後要去哪兒,要幹什麼。
酒一瓶一瓶地空,話一句一句地飄。
韓伊思有點醉了,臉泛紅,眼睛亮得嚇人,她忽然坐直了,一拍桌子。
“我要點男模!”
法於嬰抬眼看她。
“在北京被管了兩年,”韓伊思說,舌頭有點大,“清心寡慾的,我快憋死了。”
麥鬱在旁邊笑噴了。
法於嬰也笑:“隨你。”
韓伊思歪着頭看她,醉眼朦朧的:“你怎麼不攔我?”
“攔你幹嘛?”法於嬰站起來,把空杯子放到桌上,“你自己點的,自己負責。”
她往門口走。
“去哪兒?”韓伊思喊。
“廁所。”法於嬰頭也不回,“你先把男模選好,等我回來看。”
(四)狂戀苦艾
法於嬰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腦子裏糊糊的。
她往前走,步子有點飄。剛纔那幾杯酒上了頭,不算多,但現在整個人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不太真實。
她只想回包廂,癱進沙發裏,看韓伊思點男模。
然後她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法於嬰?”
那聲音尖尖的,帶着點刻意上揚的調子。
法於嬰沒停。
“法於嬰!”又一聲,這回近了。
她站住,轉過身。
幾步開外,站着四五個人。
打頭那個她認得,賴辛夷,單闌的,和她一屆,但不在一個班,這人她太熟了,不是熟交情,是熟那些話。
高一那年傳她話的,賴辛夷是主力,後來差不多聽說點原因,她賴辛夷和弗陀一是一個圈子的,再後來那些亂七八糟的謠言,十句裏有八句能從她們這羣人嘴裏找到源頭。
旁邊那個是梅芙,也是那圈子的。剩下幾個她臉熟但對不上名字,站在後面,眼神里是那種等着看好戲的光。
一羣人都穿着亮色,這個年紀加上單闌出來的,都有幾分早熟。
賴辛夷一身紅裙,鎖骨露着,妝化得濃。
法於嬰靠在牆上,看着她們走近。
她穿的是卡其色的吊帶緊身裙,細細的兩根帶子掛在肩上,鎖骨以下大片皮膚露着,皮膚白,臉乾淨,長髮散着,喝了酒,臉有點紅,淡淡的,像打了層薄薄的腮紅。
她不是能喝上臉的身體,主要是上頭,腦子暈乎乎的,但那張臉還是冷的,眉眼之間那點不耐煩明明白白寫着。
賴辛夷她們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
“還真是你。”賴辛夷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一個笑。
法於嬰沒說話。
梅芙往前走了一步,笑得熱絡:“喝一局啊,好不容易碰上。”
法於嬰看她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從上到下掃一遍,然後收回來。
“跟你喝?”
語氣平平的,但那個“跟你”咬得輕,輕得有點飄。
梅芙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賴辛夷在旁邊笑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
“清高什麼呀?”她往前走了一步,仰着下巴看法於嬰,“你爸的事情,不準備回應一下嗎?”
後面有人開始起鬨。
“就是啊,讓你喝是給你臉。”
“人家現在可是名人了,不跟咱們玩。”
“名人?什麼名人?貪官的女兒?”
笑聲一片。
法於嬰靠在牆上,沒動。
酒勁兒還在往上湧,她的腦袋有點空,空得像被人掏空了。那些話飄過來,飄進耳朵裏,一個字一個字都聽清了,但好像又沒聽清。
她看着對面那幾張臉,忽然覺得有點荒謬。
三年了。
三年了,早就意識到對於她們而言反駁不痛不癢,甚至能成爲她們的興奮劑。
她們要的就是這個。
她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解釋什麼?”
她開口,一直看着賴辛夷,目光淡淡的,讓那羣人蠢蠢欲動。
“你想聽什麼?”
賴辛夷愣了一下,然後冷笑:“你爸怎麼死的?家裏的錢哪來的?”
法於嬰看着她。
那張臉,化了精緻的妝,眉毛畫得細細的,眼線拉得長長的,嘴脣塗着亮晶晶的脣釉,十七八歲的年紀,眼神里卻是另一種東西。那種從小就學會了怎麼踩人,怎麼掐尖,怎麼在人羣裏站到前面的東西。
法於嬰笑一下。
“他怎麼死的,”她說,“你不是看見了嗎?”
賴辛夷臉色變了。
“我在問你!”
“這他媽就是我的回答。”
她的聲音拔高了,不是喊,是那種壓着怒氣的,一字一頓的,刀切進肉裏的那種聲音。
“有意思嗎?你們一羣?”
她看着對面那幾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從她們臉上刮過,刮出一點心虛,一點躲閃,還有一點不服。
“玩夠沒有?夠不夠?問你夠不夠!”
賴辛夷環着臂,點着指尖,好笑樣擺擺頭。
這怎麼纔到頭呢,法於嬰,我就是要折磨你啊,看着你溺斃。
“當真要把人逼到盡頭?”
“這三年我跟你們有過交情嗎?”
“法於嬰你就是活該!”她往前逼了一步,“誰讓你有那麼一個爸!”
“我最不活該!”
法於嬰看着她,笑了,冷笑,冷得像冰碴子。
“因爲弗陀一一句話,因爲他一個行爲就帶動了你!你活着有勁嗎?他看你嗎?”
她直起身,不再靠着牆,往前一步,面前那一羣往後退幾步。
“你們這羣團體,”她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刻進去的,“爲了得到,不擇手段。造謠,詆譭,誣陷….”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全是嘲弄。
“一張嘴,最他媽能碾碎別人。”
賴辛夷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沒說出來。
法於嬰沒再看她,她的目光越過這羣人,落在她們身後那個包廂的門上,門關着,但門上的小窗透出一點光。
她盯着那扇門看了兩秒,說:
“弗陀一你死裏面了是不是?”
沒人回答,但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法於嬰看見了,對着她們說:
“這就是你們和他玩的門檻,”她說,“用這張嘴造謠是嗎?”
她的目光掃過面前這幾張臉,最後落在賴辛夷臉上。
“裏面坐着那位,最不要臉。”
“得不到就毀掉的招數,下三濫!”
“你夠了嗎?”
梅芙插句話,卻沒有得到她的任何眼神。
法於嬰往前走了一步,賴辛夷被她逼退了一步,梅芙愣在原地,那個亮粉色裙子的女孩張着嘴說不出話。
法於嬰從她們身邊走過,走向那扇門。
她的手剛碰到門把手,胳膊被人拽住了。
梅芙的手抓在她小臂上,指甲陷進肉裏。
“你他媽——”
法於嬰甩開她的手。
門開了。
弗陀一站在門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夾克,敞着,裏面是件白T,一隻手插在兜裏,另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整個人往那兒一靠,死帥樣。
他笑着看法於嬰。
那笑容法於嬰熟,三年前他就是這麼笑的,在學校攔住她,說“做我女朋友”。被拒絕之後,他也是這麼笑的,在背後和人說“她啊,最會裝了,不過這種最帶勁”。
“會反抗了啊,嬰子。”他說,聲音懶洋洋的,“不錯,罵得我很爽。”
法於嬰看着他。
這張臉,這個笑,這個腔調。
噁心。
弗陀一伸手,拉住她手腕。
“一年前那個吻,”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我還在回味。”
法於嬰抬起手,推他。
但她的手剛碰到他的胸口,弗陀一就往後撤了一步,不,不是撤,是故意放手,故意往後仰,故意讓她那一推落空,讓她失去重心。
法於嬰往後踉蹌了一步,兩步。
她沒摔倒。
有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攬住她的腰。
那隻手很有力,穩穩地托住她,把她整個人帶進一個懷抱裏。
她聞到一股味道。
菸草,香水,狂戀苦艾,是這個味。
她抬頭。
燈光從側面照過來,照出那張臉,眉骨高,眼窩深,鼻樑直挺挺的,嘴脣抿着,沒什麼表情,那雙眼睛黑沉沉的,正看着她的頭頂。
覃談。
她再怎麼暈,這張臉也是記得的,痞帥的不成樣子。
她掙扎了一下,想要推開他,覃談先放開了手,那動作毫不拖泥帶水,她瞬間明白,只是一個男士的禮貌舉動。
法於嬰站穩了。
她轉過身,看着弗陀一。
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委屈,沒有害怕,只有看垃圾一樣的目光。
“噁心,無恥。”
然後離開。
覃談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剛從她腰後收回來,重新插進皮外套的兜裏,他這才抬起眼,看向弗陀一。
包廂裏的燈光落在他身上,皮外套泛着一點暗啞的光,他站在那兒,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只是看着。
但就是那一眼,弗陀一那一羣人,安靜了。
這兒沒人不認識他。
單闌和崇德隔一條街,但兩個學校的人,誰不知道覃談?在他們這羣人以玩得花玩得野,玩場子出名的時候,覃談已經比他們更出名了。但不是靠這些,是靠腦子,靠家族,靠已經奠定的未來。
這城市未來一半的產業都姓覃。
不是別的覃,是覃談的覃。
這個分量,擺在這兒。
弗陀一站在原地,臉上的笑還沒收,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變了。
他不怕覃談。
但他不會輕舉妄動。
“鬧鬧玩兒。”弗陀一先開口,笑了一下,“別介意。”
覃談看着他。
沒說話。
目光從那羣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賴辛夷,梅芙,後面那幾個叫不上名字的,每個人都被那道目光掃了一下,然後那道目光收回去,落回弗陀一臉上。
他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轉身離開。
而弗陀一卻開始膽寒,法於嬰能讓他有那種眼神?什麼關係?不能打聽是最致命的,他回包廂,不再想。
走廊裏,法於嬰在往前走。
她的腳步有點飄,但還在走。
剛纔那些話像是把她掏空了,所有的力氣都用完了,剩下的只有空殼子,機械地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兒。
她掏出手機,給麥鬱發消息:
“回去了。伊思你管一下。”
那邊回得很快:“?你沒事吧”
她沒回。
她把手機揣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過一個拐角,眼前忽然一黑。
她靠在牆上,閉着眼睛等那陣暈過去。
等再睜開眼,她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便利店門口了。
不知道怎麼就走到這兒來了。
她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貨架整整齊齊的,燈光白慘慘的,收銀臺後面坐着個店員,正低頭玩手機。
她拿了瓶水,去結賬。
掃碼,付款。
屏幕亮起來,她輸了密碼,然後發現多掃了一個零。
她看着那個數字,愣了兩秒。
“能退嗎?”她問。
店員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搖頭:“退不了,系統問題,要等明天經理來。”
法於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懶得說了。
她掃了碼,付了錢。
店員看着那串數字,有點不好意思,指了指旁邊的貨架:“要不……您再拿點東西?”
法於嬰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是一排糖果,花花綠綠的包裝,她隨手拿了一包,蜜桃味的,扔到櫃檯上。
店員掃碼,把糖遞給她。
她接過來,想揣進兜裏,然後發現自己穿的裙子沒兜。
她低頭看了看那根細細的吊帶,那一片裸露的鎖骨,那條貼着身子的卡其色裙襬。
沒兜。
她笑了。
行吧就這樣吧。
她拿着那瓶水,那包糖,推門走出去。
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有幾個石墩子,她挑了一個坐下,把水和糖放在旁邊,等着打車軟件上那輛車過來。
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起她的頭髮。
她看了一會兒天,然後低下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收起來。
車還沒來。
她靠在那裏,腦袋一點一點往下垂。
覃談看了她三分鐘。
然後他發動車子,開到便利店門口,在她面前停下。
法於嬰抬起頭,看着這輛車。
黑色的,布加迪,車牌全清一色。
她眨了眨眼,站起來,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師傅,”她說,聲音有點含糊,“前窗開一點。”
然後她報了一串數字。
覃談從後視鏡裏看着她。
她已經倒在座位上了,整個人癱在那裏,裙子皺起來,露出一截小腿,長髮散在座椅上,臉上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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