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牙】(4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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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07




50.愚蠢的理由



因爲錢發愁,跟因爲病痛發愁,本質上沒有區別。

兩者痊癒之前皆十分苦痛難忍。

搬出遊家之後,父親打來電話跟遊弦吵了一架,大抵覺得不聽話的孩子沒必要掛心,也有可能在等他主動低頭,遊承曜像是徹底忘記這個孩子般不聞不問。

學費和生活費理所應當也斷了,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錢,遊弦之前沒思考過經濟問題,親身體驗過才知道,爲錢奔波原來這麼身心俱疲。

剛從海城過來,又從遊家搬走,遊弦很快接受了現實——背後已經沒有能給他託底的人了。

開學之前,他找到的兼職是某大型酒樓的服務員,包喫住,薪資不低,算是目前他找到的最合適的工作。

主管或同事並不全是好人,也稱不上壞,跟遊弦以前接觸過的類型完全不一樣,他們同樣是爲生計奔波的普通人,會因爲你做錯一件事當衆數落你十多分鐘,也會在你請病假之後遞上一句彆扭的關心。

員工宿舍是逼仄的八人間,四張上下鋪鐵牀擠在不足二十平米的房間內,牆面上泛着陳舊的黃漬,空氣中漂浮着汗味與煙味,他收拾行李的時候一直皺着眉,卻沒說什麼。

同住的人來自天南海北,操着一口陌生的鄉音,上至四五十歲的後廚幫工,下至跟他一樣年紀,卻早早輟學的同齡人,大家學歷不同,性格迥異,住在一起,雞毛蒜皮的摩擦成了家常便飯。

遊弦過往的人生裏,人際關係簡單得像一張白紙,高中三年他一直在重點班,教室翻書聲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是主旋律,大家眼裏只有高考和前程,沒人有閒心計較瑣碎的得失,更不會因爲一點小事結下樑子,相處起來平淡和睦。

在這裏不一樣了,舍友下班之後嘈雜喧鬧和熬夜玩手機外放聲音,還有爲了搶佔洗漱位不惜面紅耳赤地爭執,遊弦無暇去阻止這些,也沒有權力阻止,避免人際關係的衝突能夠很好避開大部分麻煩。

新人初來駕到,會被老人諸多“關照”,客流量減少的時候,遊弦被叫去廚房當幫工,沒有閒下來的時候,洗菜切配打雜全都學會了,一天下來腰痠背痛,手又紅又疼,連碰熱水都刺癢。

兩個月下來,再難忍也能習慣,正式辭職的那天,搬行李路上突發磅礴大雨,傘已經無力阻擋,遊弦就這樣以最狼狽的姿態出現在大學舍友面前。

他面對需要交際的陌生人一般習慣禮節性微笑,糟糕的心情讓他怎麼也笑不出來,自顧自的換了身衣服,當時沒到有熱水的時間,他洗了個冷水澡。

不如回到兼職時住的宿舍,起碼在那裏他跟一些人已經說得上話,而現在,與他同住的又變成陌生人。

遊弦即時制止了自己的龜縮心理,告訴自己無論怎樣,現在的一切都是可以承受的。

從雲端到泥裏,可以承受的。

在海城生活的日子遙遠得像隔了半輩子。

離開了優渥的家境遮風擋雨,他所引以爲傲或看重的東西,其實一文不值。

遊弦從小區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運氣不太好,剛面試的一個家教,家長一見他便擺手,連試講都省了,說什麼怕他教不好自家小孩。

從小到大聽到的大多數爲稱讚,即使他不愁找不到家教,白跑一趟也會覺得難受,更何況是直接明瞭不給機會的拒絕。

沒有爭取,他也是能選擇的,寬容的家庭和沒那麼寬容的家庭,他傾向前者。

低頭,見鞋帶散了,他蹲下來去系。

不缺重整旗鼓的勇氣和決心。

同班同學知道遊弦在找兼職,積極地給他介紹了禮儀模特的活,說站在那拍拍照就能輕鬆賺錢。

他婉拒了,沒有理由,硬要說的話,不喜歡那樣。

不喜歡紀念意義之外的拍照,不喜歡外貌上被過多關注。

當疲憊佔據大腦時,能暫時忘記很多事,白天,遊弦要麼出現在教室上課,要麼出現在兼職的地方,忙得不可開交。

極低的物慾和幾乎空白的玩樂需求讓他能夠攢得下錢,專業學的計算機,他花了全部存款買了個全能本電腦,空閒時間全在學習,漸漸地,從幫人寫個課程作業,到接正規外包項目,存款越來越多。

他萌生了換個環境生活的想法,一直敲定不下來,一是因爲陌生環境陌生的挑戰,二是離海城太近的話,他怕他忍不住去找某人,太遠的話,他放心不下。

期間遊弦和謝雲美恢復了聯繫,她問他的近況,他挑好的說了,沉默許久,對面道:“你妹妹談戀愛了。”

說不上信還是不信,遊弦只是覺得沒有真實感。

謝雲美絮絮叨叨了很多,他一直碾着腳下的石子,掛斷電話的那刻渾身才輕鬆起來,好久沒看妹妹的相關消息,他之前用了個小號加她,謊稱自己是仰慕她的學妹,她也沒生疑,聊天框一直停留在去年七月。

不看不是因爲不想,而是因爲不敢。

他害怕的東西不知不覺越來越多了。

遲疑了幾分鐘,他手指停留在她的微信頭像,想着沒大不了的。

不就是已經長大成人的妹妹做出自己的選擇,邁出人生中最爲普通的一步。

真的戀愛了。

跟那個男生還有合影。

遊弦笑笑,用力把腳邊的石子踢得老遠。

那男的什麼來歷,什麼身份,兩人怎麼認識的,怎麼發展成戀愛關係的……他一無所知。

寧毀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遊弦心想,這次就先這樣吧。

也就是那刻下定主意的,他要去A國留學。

有人不再需要他,他省得自討沒趣,留在這胡思亂想。

心中一股強烈的衝動,驅動他買了前往海城的車票,搜索挑時間付款一氣呵成。看着屏幕裏妹妹的臉,他心情詭異地陷入平靜,又把票退了。

存款遠遠夠不着去A國的學費,遊弦查了一晚上,最終決定參加學校與A國名校的雙學位項目。

那段日子過得太過黑暗,如今的遊弦不太忍心回想,幾乎每天只睡五小時,滿腦子琢磨着怎麼賺更多錢,怎麼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現在身體不太好,沒熬夜工作幾晚便勞累進醫院,早年的透支佔了很大因素。

謝雲美嘴上說着不想讓他去A國,卻還是給他轉了一筆錢,他沒收。

查餘額的時候才發現,她直接轉進他銀行賬戶裏了。

坐在前往A國的飛機上,身體處於安逸狀態,遊弦想,如果出現什麼讓他意外身亡的事故,那也沒什麼值得遺憾的了。

看來他不能閒下來,一閒下來便會覺得人生無趣。

先活着吧,活着也沒什麼壞處。

遊弦畢業之後留在A國工作單純是因爲錢多,年薪換算成人民幣,高達七位數。

在餐飲店和高中生家裏兼職的日子好像發生在上輩子,熬夜做外包項目與自己試圖創業失敗時的心情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好像只要站在目標的位置上,過去的苦痛便可以輕飄飄地拋下。

妹妹的笑臉卻仍然在腦海裏,鮮妍如前,彷彿昨天還跟她在放着上世紀老歌的咖啡廳喝下午茶,她分享自己遇到有趣的事情的時候,嘴角彎着,那種停着露水的花瓣般的笑意從眼底溢出來。

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遊弦懶得想了。

畢竟,一輩子只愛一個人並不那麼難。

在漫長的無聊中提前結束生命也沒那麼難,人類平均壽命大概在七十歲出頭,他要是活到七十歲,估計會變成一個脾氣古怪越發沉默的糟老頭。

再給妹妹留多一點時間,或者說,再給自己留點未完全磨滅的期待,以目標存款爲最終倒計時,某天他徹底消失,母親和妹妹的以後也杜絕了爲錢發愁的可能。

因病痛自殺的人,大家會說那人可憐,因愛而不得自殺的人,大家會說那人愚蠢。

蠢就蠢吧。

反正愛情從來不是什麼聰明的感情。



51.金窩藏哥



頸側的疤好像又要重新裂開,流下深紅的血,遊知藝眨眨眼,臉龐閃過兩行淚光。

什麼爲她而活……

要說什麼,回答她也同樣如此嗎?

要死要活的,這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成年人的戀愛。

雖然其實,她也是這樣。

她更笨更蠢,因爲她確確實實地行動過了。

遊知藝剛把話說得那麼狠,不單單因爲哥哥的輕生念頭而生氣難過,也有責怪從前的自己的意思。

要不是媽攔下了她,就算沒有死,脖子上也會留下一道顯而易見的傷疤,明眼人一眼看出她做過什麼,現在的祛疤技術先進,完全消失仍不可能。

她和哥哥的感情,爲什麼摻雜了這麼多負面的東西。

“哥,我餓了,先喫飯吧。”氣氛不應該這麼凝重,遊知藝轉移話題道。

“什麼都沒準備呢。”遊弦的聲音低低的,聽着有些溫柔,“帶你到附近的超市逛逛,想喫什麼拿什麼,好嗎?”

“我要喫你親手做的。”

說罷,她站起身,久坐的腿有些發軟,腳下一個不穩,踉蹌着往前傾,幸虧哥哥手疾眼快,伸手穩穩將她接住,才免去了一場摔倒的狼狽。

“哥哥我摔倒啦。”她順勢摟着他勁瘦結實的腰,一副佔盡便宜的滿足表情。

什麼死不死的,現在在一起纔是最重要的。

“沒摔,”遊弦道,手掌放在她後背,從上往下順兩下,再輕柔不過的安撫動作。

遊知藝心一動,有些不捨得離開他的懷抱,讓他把頭低下來一點。

哥哥肯定照做,於是她很容易地親上他的脣,

軟的,難怪這麼溫柔。

她喜歡哥哥爲她低頭的樣子,喜歡得不得了,親了好一陣分開,道:“走吧。”

超市很近,開車幾分鐘便能到。

遊弦沒有久居A國的打算,因而沒有買車,這輛是租的,整體還很新。

他放了首經典英文歌,妹妹以前也常聽,沒一會兒,便聽到她跟着音樂輕輕的哼聲。

剛好是一首歌的時間,汽車駛入停車場,

這座超市像極了大型倉庫,內部空間十分寬敞,空氣中漂浮着試喫熟食的香氣,遊弦拉了個購物車,往生鮮區那邊走。

一整圈開放貨架上,蔬菜水果堆得滿滿當當、整整齊齊,看上去賞心悅目。

“末日降臨的話,躲在這樣的超市應該很有安全感。”遊知藝評價道。

遊弦贊同地點點頭。

她沒放棄這個天馬行空的腦洞,問:“如果喪屍爆發,哥,你打算怎麼活下去?”

“躲進這樣的超市。”

遊知藝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

現在的時段剛好下班高峯期,超市內人不少,卻不顯得嘈雜,A國人大多穿着隨意,以舒適爲主,神色悠閒。

在這樣的氛圍下,和重要的人在一起,遊知藝心中被安寧填滿,有些看不見的東西要失去過才能感覺到,她有一瞬間覺得留在A國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沒想晚餐的菜單,看到色澤漂亮的瓜果便挑一些,自工作以後沒接觸過英語了,貨架上的包裝袋有些單詞看不懂,就問她哥。

肉類和雞蛋也拿一些,遊知藝說要喫零食,其實心裏想的是多買點東西,讓家裏的生活氣息濃厚些。

遊弦問她明天幾點的飛機。

“晚上九點。”

“十二點之前都有航班。”哥哥幾乎是明示了,想讓她晚點走,晚兩個小時也行。

遊知藝怕自己乾脆把機票退了留在這陪他,又不忍心直接拒絕,模棱兩可道:“你這樣我捨不得走了怎麼辦。”

遊弦不強求,眼睜睜看她各種零食都拿了一遍,問:“喫得完?”

“喫不完你喫。”

行,自家妹妹,做什麼都是對的。

到出口結賬的時候,遊知藝見一邊擺着各色妍麗的花束,便拿了束淡白的雛菊。

花是最簡單的軟裝,A國人習慣去超市購物時隨手買束花,將一抹點綴帶回家中,她哥沒染上的習慣她來做,暫居的房子裏也得有點活氣。

兄妹倆滿載而歸,然後發現什麼主食也沒買,而家裏空蕩蕩的,只能找到一些過期的麪條。

西餐的主食是土豆或麪包,剛好買了點土豆,遊知藝問她哥會不會做西餐。

遊弦很長時間沒下過廚了,但網上做飯教程細到配料怎麼調,自信地點了點頭。

他喊她去洗澡,說什麼洗個澡就能喫了,她不肯,道:“我要幫忙。”

遊弦狐疑地盯着她,估計以爲她喫錯藥了。

“算了,我洗碗吧。”遊知藝很快改主意。

久違的家務分擔,她想起上學時,哥哥做飯的話,她就洗碗,媽媽做飯的話,哥哥就洗碗。

遊弦“嗯”地一聲答應下來。

遊知藝去洗澡,躺坐在浴缸裏發呆,昨晚兩人在這胡作非爲的記憶在腦海裏閃回,結合的快感不單隻生理上的,還有心理上的。

又想做了,但是五天做三回,會不會需求太大了。

而且離別前夕來一次,很像分手炮,

糾結得久了,她臉頰一片潮紅地從浴室出來,遊弦擺好晚餐,說險些以爲她暈在裏面了。

他用平底鍋煎了剛買回來的牛扒,表面焦色深淺錯落,泛着溫潤的油光。上頭臥一顆太陽蛋,蛋白邊緣煎得微脆,蛋黃卻是半流動的溏心。旁邊配着烤土豆,淡淡撒了幾粒鹽,整體秀色可餐。

太有過日子的感覺了,遊知藝落座,道:“好香啊。”

她道:“以後就這樣過吧,我賺錢養家,你做飯養我。”

不想她哥回國繼續工作,她希望他躺平幾年享受生活,到連生病都害怕的時候,最好才重新步入職場。

遊弦道:“要金屋藏哥啊?”

“不是金屋是狗窩,你來不來?”

……

說笑間填飽了肚子,遊知藝收拾盤子和刀叉到廚房,她哥跟過來,把要洗的東西一個一個放進了洗碗機。

“你做飯,洗碗機洗碗,那我做什麼?”她茫然問。

“躺着就行。”遊弦低頭含着了她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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