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29、霧深知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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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2

只是將目光重新移向雅惠
嫂子,「昨晚她在學校那邊,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被帶過來的時候已經暈過去
了。現在關在霧隱堂。町長和副宮司正在……按流程處理。」

  按流程。

  凌音的嘴脣動了一下,「她……她看到了什麼?」

  高山神官搖了搖頭。「具體看到了什麼,在下也不清楚。但町長說了--既
然她看到了,就不能讓她帶着看到的記憶離開霧霞。要麼讓她變成信徒,要麼--
讓她變成霧的一部分。」

  ……

  分岔路口,右轉,碎石路面。石燈籠滅了,裏面的燭火大概是被昨晚的雨澆
熄的,燈芯浸在水裏,泛着一圈灰白的蠟痕。空地盡頭,霧隱堂的輪廓在霧中浮
現出來。屋檐比記憶中更低。樹皮覆蓋的屋脊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水膜,偶爾聚成
水珠滾下來,砸在石燈籠的檐蓋上,啪嗒,啪嗒。匾額上的「霧隱堂」三個字被
水浸得顏色更深。

  門沒有鎖。木框滑過軌道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堂內迴盪開去。光線從門縫裏擠
出來,是一種很暗的、偏暖的橘色,來自室內深處不知哪一盞紙燈籠。線香的氣
味比外面更濃,從門口湧出來,混着霧氣拂在臉上。

  此刻堂內空蕩蕩的。主間的榻榻米上整齊地鋪着幾排坐墊,正前方供着一座
小小的神龕,神龕前的香爐裏插着三支還沒燃盡的線香。兩側的紙門全部緊閉,
只有左手邊第三扇紙門的下方透出一線光。

  那扇紙門後面,隱約傳來人聲。

  很低,很低,像是幾個人在同時唸誦什麼。語調平緩,節奏均勻,和那晚山
本老人宣讀「霧謁」時的聲線相差無幾。只是這一次,唸誦聲中混入了另一種聲
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呻吟。

  女人的呻吟。

  雅惠嫂子偏過頭,看了看我和凌音一眼。然後她朝那扇透光的紙門走去,腳
步很輕,帆布袋被輕輕擱在牆邊。凌音跟在她身後,雨衣的兜帽終於被摘下,溼
漉漉的短髮貼在耳側。

  我在最後面。

  雅惠嫂子在紙門前停下。唸誦聲從門縫裏滲出來,帶着一種沉悶的迴音。女
人的呻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呼吸的節奏已經完全紊亂,混着一種黏稠的、
溼漉漉的、物體在液體中反覆進出時的聲響。

  雅惠嫂子伸出手,指尖抵住紙門邊緣,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橘黃色的燈籠光從門縫裏湧出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溫柔的茶色眼睛染成
了一片暖金。

  然後,她將紙門完全推開。

  房間不大,約莫六疊。正中央的房樑上垂下兩條粗麻繩,麻繩末端繫着一對
深褐色的皮革鐐銬。一個女人的手腕被鐐銬鎖住,雙臂被麻繩拉得筆直,整個上
半身懸吊在半空中。她的腳尖勉強能夠觸及地面,但只有腳趾前端那一小片能碰
到榻榻米,腳跟懸空,腿被迫繃成了兩條微微顫抖的斜線。身體在重力作用下自
然向前傾,臀部不得不高高撅起。

  女人一絲不掛,皮膚在燈籠光下呈現出一種被汗水浸透的、淺蜜色的光澤。
短髮黏在臉頰和額角,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張臉--即使被頭髮遮了大半,即
使眼角掛着乾涸的淚痕和溼漉漉的新淚混合的痕跡--我還是認出來了。

  確是吉田由美。東京來的民俗記者。祈安祭那晚在神社石階上向凌音遞出名
片的吉田由美。在村口神社前對阿明的講述錄音、眼睛發亮的吉田由美。那個總
是穿着利落風衣、語速輕快、笑容燦爛的吉田由美。

  此刻她被剝光了衣服,吊在房樑上,撅着臀部。臀縫間和大腿內側糊滿了某
種半透明的、混合着白色濁絲的黏液,順着腿根往下淌,在膝蓋內側積成一小灘。
入口處紅腫外翻,呈現一種被反覆撐開又收攏後的深粉色。肛門周圍也沾着同樣
的黏液,括約肌在空氣中微微翕動着,偶爾痙攣般地收緊一下,擠出一小股白濁,
沿着會陰往下淌。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每一次吐氣都帶着一聲壓抑不住
的低吟。乳尖硬挺得發紫,乳暈腫脹了一圈,汗水不斷地從毛孔裏滲出來。她的
眼睛半睜着,但瞳孔失焦放散,嘴脣翕動着發出含混不清的呢喃,依稀能辨認出
幾個破碎的音節。

  她沒有認出我們。

  大概已經認不出任何人了。

  雅惠嫂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只能看到她右手腕上那
條細紅繩,在燈籠光下安靜地發着暗色的沉光。凌音站在她身後,嘴脣抿成一條
線,褐色的眼眸鎖在吉田由美撅起的臀部和大腿內側那片狼藉上,呼吸的節奏微
微有點紊亂。

  我大概知道凌音在想什麼。因爲這個位置--被吊起來、撅着臀部、腿間一
片溼黏--對凌音來說也似曾相識。

  過往的日子裏,她也曾採用這個姿態接受肛交。過往的儀式裏,雅惠嫂子,
還有那個山田愛子,也必然曾在火光中被擺成過類似的姿勢,在一羣男人中間扭
曲呻吟。而現在,吉田由美--這個闖入的外來者--也被擺成了同樣的姿勢,
淪爲了一具在發情中失控的容器。

  「你們來了。」

  一個人從房間另一側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阿明。

  他穿着一身白袍,和周圍那幾個信徒身上的袍子一模一樣。袖子比他的手臂
長出一指,垂到手腕骨下方,只露出幾根指尖。淺色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凌亂些
許,眼眶下掛着兩團很深的青色,臉上的表情很是疲憊,像一層薄薄的灰,矇住
了原本該有的情緒。

  他在吉田由美身後不到兩步的位置停下,手裏拿着一條白色的布巾,布巾上
沾着半透明的黏液。旁邊一張矮桌上擺着幾個素白陶皿--其中一個盛着半滿的
油狀液體,另一個裏擱着幾枚暗紅色的丹藥。還有一隻銅壺,壺嘴冒着熱氣,熱
氣裏帶着一股微澀的藥草味。

  「阿明--」我開口。

  「對不起,海翔。」阿明打斷了我的話,聲音和上次在倉庫門口對吉田由美
說的話幾乎一模一樣--平淡、疲倦、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歉意,「我應該早告
訴你們的。但昨晚沒來得及。」

  雅惠嫂子看着阿明,沒有責備,也沒有質問,只是靜靜地等他說下去。

  阿明低下頭,把那條溼布巾對摺了一次,又對摺了一次,方方正正地疊好,
放在矮桌上。「昨天下午,吉田小姐去了學校。她跟我在東棟聊了很久,問了很
多關於神社、信仰和本地傳說的事。我回答了一部分,但有些事情--她不該知
道的--我沒說。後來她走了,我以爲她出校門了。但她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往吉田由美那個方向偏了一眼。

  吉田由美在麻繩下輕輕擺動着,喉嚨裏漏出一聲軟而黏的呻吟。

  「她去了倉庫。」阿明的聲音低下去,「看到了凌音。」

  凌音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我在她後面跟過去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阿明垂下眼簾,手指下意識
地揉着袖口的布料,「她全看到了。不是看到一點點--是全看到了。臉、名字、
學校的校徽。她是記者。就算她自己不想公開,她帶回去的資料、她寫的筆記、
錄音筆裏的文件--總會有別人看到的。」

  「所以你打暈了她。」我說。

  「是。」

  「然後把她帶到這裏。」

  「……是。」

  『町長安排的?』

  阿明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頭。

  「昨晚我把她背到淨域的時候,町長已經在等我們了。他看了一眼,只說了
一句話--『按流程來』。」

  「什麼流程?」我問道。

  阿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從矮桌上拿起那隻盛着油狀液體的陶皿,往掌心裏倒
了一些,走到吉田由美身後,將掌心貼上了她撅起的臀部。油液在皮膚上塗抹開
來,泛着一層滑膩的光。吉田由美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喉嚨裏溢出一聲拉長的、
含混的呻吟,腰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骨盆向後頂。她的身體在主動迎向那隻手,
儘管她自己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流程分三步。」阿明解釋道,聲音在唸誦重新開始的背景音中迴盪着。他
一邊說話,一邊用沾滿油液的手掌在吉田由美的臀縫間塗抹,動作熟練而從容,
彷彿已經把同樣的事重複了千百遍。

  「第一步,『散濁』--讓她的身體進入發情狀態,把體內的慾望和濁穢一
並排出。她現在這個樣子,就是第一步的結果。給她餵了大嶽醫生煉的衡陽丹,
藥效大約持續六個時辰。這期間會有專人輪班,持續刺激她的身體,確保她停留
在高潮的邊緣--不讓她真正釋放。」

  吉田由美在他的手掌下顫抖着,肛門周圍的括約肌劇烈收縮了幾下,又無力
地鬆開,一股新的黏液從入口邊緣滲了出來。

  「第二步,」阿明把陶皿放回矮桌,拿起那塊疊好的白布巾,開始擦拭自己
的手指,「『霧謁』--和平日裏舉行的儀式一樣。但目的稍微不同。是用交合
的方式,讓神明讀取她體內的記憶。看到她看過的所有東西。確認她究竟知道了
多少。」

  「第三步呢?」凌音的聲音插了進來,很輕,很冷。

  阿明把擦拭過手指的布巾放回矮桌邊上。白布上的溼痕在燈籠光下泛着淡淡
的油光。沉默了片刻,銅壺裏煮着的藥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第三步,『留
霧』。讓她永遠留在影森,成爲村民的一員。」

  這個措辭很溫和。

  「成爲村民的一員,」雅惠嫂子緩緩重複了一遍,「具體是指?」

  「不會讓她離開,也不會讓她恢復記者的身份。東京那邊會收到她主動辭職
的信,房東會收到退租通知,家人會收到一封她自願留在地方、不希望被打擾的
親筆信。這些,町公所都會安排人處理好。至於她本人--」

  阿明看了一眼吉田由美顫抖的後背,「霧謁之後,她的記憶會被篡改掉一部
分。不記得自己是記者,不記得自己來調查什麼,只記得自己是影森的人。然後
嫁一戶人家,或者留在神社做雜務。就這麼過一輩子。」

  雅惠嫂子看着吉田由美--這個來自東京的女人,此刻正繼續地毫無意識地
扭動腰肢,喉嚨裏擠出一串模糊的呻吟,大腿內側的肌肉在藥效作用下痙攣般地
抽搐,臀縫間又滲出一股新的黏液,順着腿根往下爬。她的意識已經沉入了發情
的最深處,大概正在某個渾濁的夢裏翻湧,渾然不知自己的命運正在幾步之外的
對話中被書寫完畢。

  但雅惠嫂子知道。

  凌音知道。

  我知道。

  「所以,」雅惠嫂子點點頭,「她不會死。」

  「不會。」阿明搖了搖頭,「除非霧謁的結果太糟--糟到神明認爲她不能
留。但那種情況很少見。」說完這些後,阿明又拿起那塊布巾,擦了擦指尖上殘
餘的油液,然後把布巾疊好,放在陶皿旁邊。

  「你們接受嗎?」

  不是「你們同意嗎」,是「你們接受嗎」。阿明把問題問得很誠實。他沒有
給我們選擇的餘地,因爲選擇已經由町長、由流程、由這片土地幾百年的規矩替
所有人都做好了。

  沉默持續了片刻。

  在這期間,吉田由美的呻吟在唸誦聲的背景中起起伏伏。

  「接受。」先開口的是凌音,「她已經看到了。就算放她走,她帶出去的東
西也會毀了村子。不是她死,就是我們死。這種事--」凌音抿了一下嘴脣,
「沒什麼好選的。」

  雅惠嫂子轉過頭,看了妹妹一眼,然後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也是。」雅惠嫂子說。

  阿明把目光轉向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吉田由美翹起的臀部和大腿內側那一攤狼藉,想起祈安祭
那天她在石階上向凌音遞名片時燦爛的笑容,想起她在村口神社前眼睛發亮地舉
着錄音筆的專注模樣。

  可如今,她卻在這裏,成了這副模樣。

  「海翔。」阿明的聲音。

  「……接受。」我說道,喉嚨很乾澀,但聲音沒有發抖。

  阿明看了我很久。

  「好。」

  就在這時,房間角落裏傳來一聲很輕的木框摩擦聲。最裏面那面牆的右側,
一扇我一直以爲是隔扇的紙門被從裏側推開了。暗金色的燈籠光從門縫裏漏出來,
在地上打出一條細長的光影。

  一個人從那光影裏走了出來。

  是黑澤町長。

  他穿着上次在社務所見我時的那件深藍色和服,臉上沒有意外,沒有寒暄,
沒有客套。他站在那扇暗門邊,目光依次掃過雅惠嫂子、凌音,最後落在我身上。
那雙被細密皺紋包圍的眼睛依然溫潤。

  「三位,請隨我來。」

  町長側過身,朝那扇暗門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

  「有些事,需要單獨談談。」

  ……

  暗門後面是一間更小的和室。約莫四疊半,壁龕裏掛着一軸古舊的山水畫,
畫中山峯在霧中半隱半現。一張矮桌,四個坐墊,銅香爐裏燃着線香,氣味比外
間更沉更苦。沒有窗戶,燈籠光在紙門上畫出一個暖色的圓。

  町長示意三人坐下,自己也在矮桌對面落了座。

  「吉田由美的情況,雨宮已經跟你們說過了。」他的聲音迴盪在這間四面封
閉的小和室裏,每個字都沉得很穩,『流程不會有變,一切按部就班,由我親自
主持。如果結果不出意外--」

  「不出意外的話,她會留下來。」雅惠嫂子接道。

  町長點了點頭。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在三人臉上緩緩掃過。

  「但吉田由美的事,只是後果。不是原因。」

  這句話讓空氣凝了一下。

  「你們大概已經猜到了,」町長繼續說道,雙手攏進袖口,肩膀微微佝僂,
「這場大霧--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比大祓那幾夜還重。霧神發怒了。而祂發
怒的原因,最可能的解釋,就是這個女人觸碰了不該觸碰的東西。她看到了松本
同學在倉庫裏的樣子。而且不只看到了--她偷窺了侍奉儀式,帶着記錄的工具,
帶着外來者的眼睛。這在八雲的規則裏,是大忌。」

  「但是,」町長微微抬起頭,目光從壁龕裏的山水畫移回三人臉上,「霧神
的怒火一旦燃起,就不是單靠處理一個外來者就能平息的。就好比一場山火,就
算你把點火的樹枝拿走,火勢已經蔓延了。整座山都在燃燒。霧也是。祂的怒意
已經滲入這片山谷的每一縷霧氣裏,堵住了公路,壓在屋頂上,滲透進了每一扇
拉門每一道窗縫。」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需要怎麼做?」凌音問道。

  町長看着她,「需要聖女們來解決。」

  雅惠嫂子抬起眼,目光沉靜地迎向町長。

  「具體的方案,我們已經商議了一夜。」町長緩緩說道,「結論是,需要舉
行一場大規模的祭祀活動。不是大祓。大祓是定期的淨化,是向霧神輸送濁欲的
常規手段。這次需要的是更大規模、更高強度的祭祀。讓足夠多的信徒參與,讓
聖女們承受足夠多的供奉。一次性把積蓄的憤怒全部釋放出去,像是--」

  他頓了頓,選了一個不那麼神社的措辭,「像是在堵住的河道上打開一個缺
口,讓積壓的洪水一瀉而出。一旦泄出去,霧自然會散。」

  大規模。

  這個詞落進我腦子裏的時候,額角的舊疤微微刺癢了一下。那種幾乎已經成
爲條件反射的、無法忽略的徵兆。我在心裏飛快地翻過過去幾天的畫面--凌音
在倉庫裏被兩個少年前後夾擊時那張扭曲的臉;昨晚在房間裏趴在牀墊上、被我
從背後進入肛門時那聲被枕頭悶住的尖叫;以及再之前,洋館裏大雄在她體內留
下痕跡時那雙失焦的眼睛。

  對了,試驗。

  我們正在進行的試驗。那個由町長等人設計的、以凌音和我爲核心、試圖用
羈絆的力量一次性長期愉悅霧神的實驗。如果它成功了,霧理在消退,而不是今
天這種濃霧封山的景象。

  「町長,我和凌音……我們正在做的那件事。試驗……」我開口道。「那個
試驗,如果它成功了,霧應該會消退。但今天的霧比昨天更重。所以……它是不
是已經失敗了?」

  町長皺了皺眉頭。他伸手端起矮桌上那隻素白的茶杯,緩緩喝了一口。

  「小林同學,我倒是不認爲試驗失敗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凌音,「相反。我的判斷是--恰恰是因爲試驗在進行,
霧神才藉着這次外來者闖入的機會,把霧壓得更重了。」

  雅惠嫂子微微蹙眉。

  「町長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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