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芳土的沉淪】-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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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17

(七十)黃昏

那天晚上,冷靜下來的母親一把從我的懷裏掙脫,輕輕地把我往後一推,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看見她髮絲下淌滿淚水的臉,她就已經轉身奔回了房間。

我知道她不想讓我看見她脆弱的一面,便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胸口處的溼痕讓我感覺很不好受,我的心真的被她的眼淚灼傷了。

我回房換了一件衣服,順手將原來那件扔進了廁所。現在的時間也不早了,我和母親兩個人都還沒有喫飯呢。

考慮到她身體還沒完全康復,我就給她煲了一碗暖胃的八寶粥,燉粥要的時間很久,我就坐在餐廳的座位上往走廊眺望,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出來,但我就這樣靜靜地等着,等到她什麼時候擦乾了眼淚,什麼時候願意坐下來聽我靜靜說話。

但直到燉盅發出了“咕咕”的喊聲,我也沒有等到她從裏面出來,看來想要她主動出來是不可能的了,只能由我親手把粥端進去。

就在裝粥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個bug,既然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那我面對母親這一反常的行爲我肯定是很好奇的,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完全懵逼的我應該是要問清楚的。

想明白了這一點後,我端着粥走到了臥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等待着裏面的回應。

沒有等待太久,我估計就十幾秒鐘,母親就從裏面把門打開了。但她只是把門輕輕拉開了一個縫,就跟我剛回來時那樣。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也不知道是燈壞了還是我的錯覺,屋內燈光慘淡,照得母親的臉更加慘白。

“媽,我給你煲了八寶粥,你喝一點吧。”我小心翼翼地端着粥,由於我裝得很滿,所以生怕它會灑出。

“放桌上吧。”她指了指牀頭的小桌子。

但我沒有遵照她的命令,徑直把粥端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的旁邊坐下,舀了勺粥遞到她的嘴邊。

“我自己會喫。”她抬手想要從我這裏把碗接過,但我往回縮了一下,讓她撲了個空。

“我餵你了,你最近一直生病,我怕你待會灑了。”我說着又把勺子遞到了她嘴邊,她也沒有多說什麼,捋開了垂在嘴邊的髮絲,張開嘴將粥含了進去。

“小時候都是你餵我,我還挺少餵你的呢。”我微微一笑,看着她哭紅的雙眼,心頭跟着一顫。

如今的她有些太過消瘦,臉蛋泛着病態的白色,臉頰都有些陷下去了。

“媽,你這幾天還是要多休息,老爸走之前囑託我好好照顧你。”我將舀起的粥放在嘴邊輕輕吹氣,確保涼了後才往她那邊遞去。

“別給我添亂就行。”她嗔怪了一聲,低頭把我的粥含下。

“媽,你說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啥事啊,有人進來我們家嗎?”我藉着給她吹粥的功夫,順勢把這個問題問了出來。

她微微一愣,像是在抗拒着什麼不好的回憶一樣,低聲呢喃道:“沒什麼,一場夢而已。”

“做噩夢了?”我把粥遞過去,放在她的脣邊。

她沒有回答我,側過頭來把粥吞下,看來是不想回答我了。

我又跟着餵了她幾勺,她是那麼的乖,眼神呆愣愣地盯着某個地方,直到我的勺子遞來,才稍微動一動腦袋,把粥吞進嘴裏。

我本想着把整碗粥喂完,但她卻突然開口了:“你也沒喫飯吧,我自己能喫,不用你餵了。”

說着,她還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好像能讀到她眼裏的情緒,乖乖地把碗遞了過去,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接下來就是第二天發生的事了,完美地將昨晚的事處理好的我獎勵自己睡了個好覺,等我醒來一看,已經到了十點了。

今天還有一件事需要我去處理,張磊和他媽媽的和好故事,希望一切都能順利吧。

母親在鍋裏給我準備了幾個包子當早餐,自己一個人依舊躲在房間裏。

我抓着一個包子走到她的門前,大口咬掉了一半,隨後伸出手去敲門。

“媽,在嗎?”我衝着裏面大喊了一聲。

門很快就被打開了,母親從門後走了出來,今天的她還穿着睡衣,不過已經換成一套黑色的了。

“咋了?”她的狀態比昨天看起來好多了,雖然臉部依舊消瘦,但血色已經慢慢回上來了。

“還好嗎?”我輕聲問她,還向她投去了關心的眼神。

“嗯。”她點了點頭,跟着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你喫早餐了沒?”我跟在她身後問道。

“你睡這麼晚,我早喫過了。”她走到沙發上坐下,順手就打開了電視。

看起來她想在我面前表現出一切正常的樣子,好讓我不過多探究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估計她還是認爲那晚是父親發力了吧,可若是讓她跟父親再上一次牀,那不很快就會露餡了嗎?

我搖了搖頭,強迫自己不要去多想這件事,現在父親調到外地,母親店裏還要搞擴張,應該沒那麼快能找到機會讓她倆見面,只要我能在這期間內慢慢把母親攻略了就好了。

之後我們就沒再多說什麼,我在自己的房間裏忙活了一個上午的作業,直到中午喫飯的時候才鑽出來。

“媽,下午我要出去一趟啊。”我在飯桌上跟她說道。

“幹嘛?”她向我投來了一個眼神。

“跟同學約好了去打羽毛球。”我隨手就編好了藉口。

“你有羽毛球拍嗎?”由於太久沒有玩過羽毛球,家裏的拍子都找不到了,母親疑惑也算正常。

“他有嘛。”我胡亂應付了一句,把嘴裏都塞滿了飯。

“在哪裏,遠不遠,要不要我開車送你過去。”

“不用,我騎單車哪都能溜達到。”我把碗裏的最後一坨飯喫完,接着就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

“媽,待會喫完的碗就放水槽裏,我幫你洗。”我隨手把飯碗往水槽裏一扔,接着衝外面喊了一句。

“知道了。”她輕聲一應,不過也被剛從裏面走出來的我聽到了。

我從她的背後走過,只能看見一頭的曲發把她的背部蓋住,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感覺她變得比以往嬌小了,可能是我長大了吧。

中午簡單睡了覺後,我就發信息給了張磊,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打開手機來看,等到他回消息了我再過去。

一直到下午四點,他那個聊天框才彈出了一個紅點,我知道時機已然成熟,就悄悄遛出了門。

到達旅店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今天的車騎起來很是無力,估計是輪胎已經快沒氣了吧。

看起來不用我等待太久,就在他的房間裏坐兩個多小時,就可以找個地方讓他們二人見面了。

這個見面時間我也是有過精心安排的,據說人在黃昏的時候情感會比較低落,那樣的話應該能讓他媽媽更好接受他吧。

“我們該在哪裏見面?”張磊坐在我身旁問道。

“就這旅店樓下,隨便找個沒人的小巷子。”我邊看手機便回道。

“爲什麼要在這裏?”他有些疑惑。

“專門挑個地方搞得像我精心策劃好的一樣,就在這附近,我已經想好說辭了。”我在手機上輸入了倪夏彤先前給我的號碼,準備現在就打給她。

“現在就打?”他眼神往我這裏一瞥,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現在打,然後定好一個時間,讓你們兩個人都有時間調控一下情緒,要是讓她一接到電話就找過來,我也怕她情緒太激動,路上不安全。”我向他解釋道。

“嗯。”他點了點頭,還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按下了撥通鍵,熟悉的電話鈴聲很快就在房間內縈繞起來,不出三秒,電話就被她接通了。

“喂,請問你是?”電話那頭的聲音一開始有些畏畏縮縮的,不過我可以聽出來那就是倪夏彤。

“喂,請問是張磊的媽媽嗎?”我邊說着邊站起身來,朝着較安靜的角落走去。

張磊坐在牀上一直朝我這邊張望,他那緊張的樣子立馬戳破了他這幾天以來的僞裝。

“你···你是?”她好像還沒聽出我的聲音,正有些愣神。

“我是佳豪啊,您上次不是託我去聯繫張磊嗎?”我故意沒說下去,等着看她的反應。

“你···你找到了嗎?”她突然拔高了幾個音調,聲音變得激動起來。

“那個···我聯繫上他了,也差不多知道他的位置了,但他定了個時間,要求您在那個時間來見他。”我很誠懇地把編好的內容說給了她。

“什···什麼時候?”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我估計此刻她拿着電話的手都在跟着顫抖。

“兩個小時後,他會發定位給您。”

“好···好的······”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但電話那頭還是傳來了沉重的粗喘。

“謝···謝謝你······”大約安靜了五六秒後,她突然說道,聲音還是壓得很低,細得我只有貼在聽筒上面才能聽見。

“沒事,阿姨,我已經跟他溝通過了,等你們見面他會跟你好好說的,您先平復一下情緒好嗎?”我開始說些能夠讓她放心的話。

“好···好···好······”她呆呆地重了好幾個“好”字,隨後電話掛斷,顯得很是突然。

現在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了,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扔,朝着張磊攤了攤手。

“就這樣了,現在就等着吧,你想好待會怎麼面對她沒有,可別露怯了。”我走到他旁邊坐下,這個房間就這麼小,我也活動不開來。

“知道,我有準備的。”我見他握緊了掌中的手機,跟着還有些顫抖。

我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拿着手機走出房間,坐在了旅店的樓梯之上。

時間很快就過去,到了六點二十分,我上樓示意張磊把定位發了過去,然後帶着他推了房,走進了旁邊一個安靜的小巷。

“你就在這坐着好了,我去旅店門口站着,等你媽來了我就把她帶過來。”我指了指一旁的石臺階,示意他可以坐那。

遠天的太陽正緩緩地向下降落,天空已經有一些橙紅色的痕跡,再過一會估計就要變得一片橙黃,時間算的剛剛好。

我晃悠着走到旅店門口,裝作等人的樣子四下張望,也不知道張磊究竟要演一齣怎樣的戲,我居然開始有點期待了。

十幾分鍾後,一輛電動車從遠處的窄巷子口往我這便駛來,我雖然看的不算清楚,但那輛電動車前面標誌性的紅色大燈我還是能看清的,看樣子那就是倪夏彤。

果不其然,隨着電動車快速駛近,倪夏彤在我面前停下了車,摘下頭盔向我走來。

一頭順滑的長髮在取下頭盔的那一刻散落下來,她看樣子都沒來得及打扮自己,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睡衣就開車過來了。雪白的長腿下踩着一雙看着髒髒的帆布鞋,和她的整個穿搭非常衝突。

我看她眼眶微微泛紅,想必是先前哭過一場,和母親一樣憔悴的姿態,只不過黑眼圈比母親重了許多,想來在這幾天裏也還是沒睡好覺過。

“阿姨。”我喊了她一聲,順帶揮了揮手。

“磊子呢。”她很急切地蹦上兩級臺階,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臉。

我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立馬說道:“磊子在這邊,您跟我過來吧。”

走過一個拐角,夕陽透過居民樓間窄窄地縫隙向這邊打來,在橙光的照耀之下,倪夏彤終於看見了那個站在陰影裏的孩子,他看上去是那麼孤獨,可是,卻又那麼堅韌地站在那裏。

倪夏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哭着向張磊奔去,我甚至還沒有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她就已經將愣在原地的張磊抱在了自己的懷裏。

夕陽普照,陽光把張磊的身背打亮,獨留倪夏彤一個人孤零零地處在陰影裏。她抱着他,頭深深地壓在他的胸口,眼淚將他的胸膛打溼,哭聲穿過這個悠然的巷子,好似要飛向那泛着橙黃的遠方。

張磊在腦子裏預演好的一切情景在此刻全都灰飛煙滅,或許他本來就什麼都沒想好,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感覺到心口處傳來的熱量,才從他那虛無縹緲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他將頭慢慢地低了下去,如我昨天那樣,輕輕地貼在他母親的頭頂。

他張開手來將倪夏彤慢慢抱進懷中,那動作那麼輕柔,那雙臂那麼顫抖,就好像在擁抱一件珍惜的易碎品,只要不小心一用力,眼前之人就會徹底從眼中消失。

那是他那麼珍貴的人兒啊,那是他這幾年來魂牽夢繞的存在啊,他怎麼捨得離她而去呢,他怎麼忍心這樣子傷害她呢?

張磊沒有哭,他就像是一頭倔強的小狼,在荒原裏受了傷後,都只是一個人坐在樹下舔舐自己的傷口。

這樣的一個孩子,這樣孤獨而又倔強的靈魂,又有哪個母親看到後不會心疼呢?

於是母狼從很遠很遠的遠方走了過來,靜靜地抱住那隻孤獨的小狼,伸出舌頭來爲它舔舐傷口。

黃昏下,小狼和母狼抱在一起,小狼覺得自己的胸口癢癢的,是母狼正趴在它的胸前用腦袋蹭它。

小狼把腦袋靠在母狼的上面,對它說,自己長大以後要成爲一隻強大的公狼,永遠把母親護在懷裏。

我站在很遠的地方看着他們母子二人,倪夏彤好像在說着什麼,可我只能聽見她的抽泣聲。

那聲音很渺遠,但卻已經不孤獨了。

我轉身離開,消失在一個沒有夕陽的地方,我知道他的母親會原諒他的,接下來的一切都不需要我再操心了。

“終於結束了,真好啊。”國慶節以來一直懸在我心口的那些石頭一塊塊落下,所有事情都有了一個完美的結局,我應該感到很開心纔對。

可我爲什麼感覺那麼悲傷呢,悲傷的就好像心裏進了沙子,有溼溼的東西一直從裏面流出來。

我沒去想,眼淚也沒流出什麼淚水,只是騎車繞過一個街角的時候,黃昏再一次打在了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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