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八十八章·趙佶停止了思考(八虜之變篇,劇情章,雙倍速更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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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0

第八十八章

  自從聖人趙佶被胡騎嚇破了膽從而停止了思考,太子謀反案被擱置下來後,
朝堂上針對楊黨殘餘的清洗與打壓,竟也在這等亡國的生死關頭奇蹟般地告一段
落。滿城上下都在爲了如何保命、如何守城而惶惶不可終日,誰還有心思去管一
個已經被廢黜的太子,和一位被打入冷宮的皇后?

  正因如此,楊皇后幽居的冷宮外,原本森嚴的守衛也變得稀鬆怠惰。

  這一日,冷宮那扇斑駁的朱漆木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寒風捲着幾片枯黃的落
葉掃入庭院,隨之走進來的,是一道單薄而溫柔的倩影。

  來人正是柔福公主。

  門口的幾名禁軍只抬頭看了一眼,見是這位剛剛在公堂上鬧出天大風波、如
今又在御前服侍的公主殿下,誰也沒有上前阻攔。畢竟到了這等地步,規矩早已
成了笑話。柔福來此,倒不是爲了什麼朝堂黨爭的政治算計。她生性柔軟純善,
楊皇后雖不是她的生母,但過去在深宮之中,這位母儀天下的女人對她這個體弱
多病的庶女,一直也算得上是照拂有加。

  柔福提着裙襬,穿過長滿荒草的庭院,輕輕掀開了內室的珠簾。

  昏暗的殿閣內,只點着一盞微弱的燭火。楊玉環正斜倚在窗前的一張舊榻上。

  聽見腳步聲,楊玉環緩緩回過頭來。當柔福看清榻上那人的面容時,即便是
身爲女子,也不由得在心底暗暗驚歎了一聲。

  楊玉環本就是名動天下的絕代佳人。如今卸去了那沉甸甸的鳳冠與華貴繁複
的皇后朝服,只穿了一件略顯寬大的素白羅裙,未施粉黛。這連日來的幽禁與失
勢,抽去了她面頰上原本紅潤嬌豔的脂粉氣,添了幾許蒼白與憔悴,可偏偏是這
一分病態的羸弱,將她骨子裏那份楚楚可憐的清麗給徹底逼了出來。

  真正的風華,又豈是粗衣與冷宮所能掩蓋的。她那豐腴的身段在素衣的勾勒
下,多出了一種驚心動魄的成熟風韻。飽滿挺拔的雙乳將單薄的衣襟高高撐起,
隨着她微弱的呼吸而輕輕起伏,透着一股溫軟的肉感;順着那柔韌的腰線往下,
便是如滿月般渾圓豐碩的胯骨與翹臀,慵懶地壓在榻上。整個人猶如一朵在雨中
不堪重負、微微低垂的牡丹,透着一股熟透了的、直教人神魂顛倒的迷人風姿。

  相比之下,柔福公主雖也生得眉眼如畫,可那副弱柳扶風的單薄身子,在楊
玉環這等傾國傾城的熟美尤物面前,實在只如一個尚未長開的小孩子。

  「母后。」

  柔福快步走到榻前,眼圈微微一紅,便在腳踏上跪下來,伸手握住了楊玉環
微涼的手掌。

  楊玉環顯然沒料到,在這樹倒猢猻散的絕境裏,第一個來看望她的,竟會是
這個向來怯弱的庶女。她那雙波光流轉的桃花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悽然
的苦笑。

  她反手輕輕覆在柔福的手背上,聲音柔婉沙啞:「外頭亂成那個樣子,宮裏
人人都恨不得長出翅膀飛出汴州。難爲你這孩子,還敢到這冷宮裏來看我。看來…
…我往日里對你的那點好,倒也不算枉然。」

  柔福聽她如此說,心中越發酸楚,柔聲道:「母后快別說這種生分的話。我
自幼沒有生母看顧,在宮裏若是沒有母后平日裏的照拂,哪有今日的柔福?在我
心裏,母后便是我的親孃。如今外辺大軍壓境,父皇又……又病得糊塗了。我來
看看您,若是母后有什麼短缺的,我便偷偷給您送來。」

  她頓了頓,又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

  「過兩日,我打算再去宗正寺探望太子哥哥。母后若有什麼想囑咐的話,我
正好替您一併帶過去。」

  聽到「太子」二字,楊玉環的身子微微一顫,眼底的淚光終於沒能忍住,順
着那光潔如玉的臉頰悄然滑落。她那飽滿的胸脯劇烈地起伏了兩下,似有千言萬
語,卻最終只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在這幽暗的冷宮中,這位曾經母儀天下的絕代佳人,回首望向自己這半生的
榮華與算計,回想起那個曾經將她捧在手心、如今卻親手將她打入深淵的帝王,
心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

  「囑咐?還有什麼可囑咐的……」

  楊玉環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替柔福理了理鬢邊的碎髮,脣角的笑意悽楚得
令人心碎。

  「我與聖人夫妻一場。他曾說這天下最珍貴的莫過於你我,可到了如今,不
過是因爲些許猜疑,他便能將親生骨肉囚禁,將結髮妻子幽廢。帝王家的情分,
原來薄得連這秋風都不如。」

  她仰起那修長雪白的脖頸,望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灰暗天空,淚水連連。

  「終究是……沒有善終了。」

  柔福本就身子嬌弱,方纔在冷風裏走了一遭,又聽楊玉環這般悽楚悲涼的一
番話,心中猛地一痛。她氣息一岔,便忍不住伏在榻邊連連咳嗽起來。咳得厲害
了,她只得抬起一隻手緊緊捂着胸口,臉色煞白,半晌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玉環見狀,眼中滿是憐惜。她連忙伸出那柔軟如綿的玉臂,將柔福輕輕扶
起,讓這嬌弱的女兒挨着自己,在榻上坐了下來。

  此時此刻,這幽暗的冷宮之中,一個是曾經寵冠後宮、母儀天下的絕代佳人,
一個是帝王家受寵的病弱公主。她們之間雖隔着二十一二歲的年歲,但在這一刻,
那些宮牆之內森嚴的輩分高下、地位尊卑,似乎徹底抹平了。

  兩人就這樣並肩挨着,楊玉環將柔福輕輕攬在自己那豐腴溫軟的懷裏。在這
亂世將傾的秋日裏,兩個被命運擺弄的女子,就這般靜靜地坐着,像是一對相依
爲命的尋常母女,說起了那些往日里絕不能宣之於口的知心話。

  楊玉環伸出手,輕輕撫摸着柔福單薄的背脊,替她順着氣息,幽幽地開了口。

  「太子雖說性子有些軟,平日裏也不算成器,但以往總歸是聽話的。我怎麼
也沒想到,他這次竟會被人這般輕易地挑唆,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來……」

  她的聲音裏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可我這當孃的,又能生他什麼氣呢?我這半輩子,也就這麼一個親生骨肉。
我這個做母親的沒用,這些年看着他被立爲儲君,看着他去承受那些遠非他的年
紀和性情能承受的重壓。他的右相舅舅,成日里只知道爭權奪利,把他往的黨爭
圈子裏拉……我雖是皇后,卻也只是個深宮婦人,實在是什麼也做不了。」

  楊玉環說到此處,自嘲地搖了搖頭。

  「但話說回來,咱們女人的命,在這帝王家,又何嘗不是這般無奈?誰又真
能做得了自己的主?」

  她低頭看着懷裏漸漸止住咳嗽、氣息平穩下來的柔福,眼中滿是疼惜。

  「就像你,千金之軀,多漂亮的女兒家,卻也不過是爲了朝廷的算計,被你
父皇當做拉攏武將的物件,硬生生地犧牲了一輩子的幸福。我本盼着孫廷蕭雖是
武夫,能是個有擔當的,好歹能護你一世安穩。可誰能想到,這剛賜了婚,他自
己便也跟着遭了算計……」

  聽着母后這般推心置腹的話,柔福的眼眸在微暗的燭光裏閃動了一下。她將
頭輕輕靠在楊玉環那軟玉溫香的肩窩裏,聲音極輕,卻透着一股與她這副病弱身
子極不相符的堅定。

  「母后,孩兒原本……也是這樣想的。」

  柔福輕聲說道,「當初攀着玉澍姐姐,讓她帶我私會孫將軍,初見他時,孩
兒和他話不投機,只覺得他爲人粗鄙,對感情毫無擔當,甚至覺得父皇將我賜婚
於他,是對我極大的折辱。可是……」

  她微微仰起頭,眼中泛起一絲亮光。

  「可是那日大婚之夜,將軍在離去前答應了孩兒,說定會安全帶太子哥哥回
汴州。爲了這句承諾,他到了洛陽後,捨身犯險假意附逆,又以那般驚險的巧計
裏應外合平了叛亂。他真真切切地做到了,他沒讓太子哥哥受半點傷害,不惜自
己牽連進去。」

  柔福的臉頰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紅暈。

  「母后,能爲了一個承諾,爲了天下大局,將生死榮辱都拋諸腦後的男人…
…他是真真切切值得人去愛的。」

  楊玉環聽着柔福這番話,看着她那病態蒼白的小臉上難得煥發出的光彩,原
本悽苦的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感動。她伸出那蔥白般的玉指,輕輕點了點柔福
的額頭,笑道:「是啊,聽說你這丫頭也是瘋了。前幾日大鬧公堂,爲了保他的
命,竟連女兒家最要緊的清白都不要了,扯下什麼『婚前私通、珠胎暗結』的天
大謊話來。你可知這事若是真追究起來,褫奪你的身份,貶爲庶人還是輕的?」

  柔福被母后這般打趣,羞得趕緊低下了頭,聲音細若蚊蠅。

  「孩兒……孩兒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她有些委屈地小聲分辯道,「那些
酷吏手裏拿着夾棍,眼看就要往將軍身上招呼。我若是不把這謊扯得大些、扯得
讓他們不敢動彈,又能有什麼法子讓他們停手?只要能不讓將軍受刑,我的名聲
又算得了什麼呢。」

  楊玉環聽罷,心中又是一酸,忍不住將柔福摟得更緊了些。

  楊玉環的思緒卻不由得飄回了旬月之前。那時仲秋,孫廷蕭入宮謝恩時曾與
她有過一次短暫的獨處。

  她還記得那日,這人在她面前絲毫不像一個誠惶誠恐的臣子。他看着她,說
起什麼民間女子的疾苦,又說自己的忠心。那時她便隱隱咂摸出了一點滋味--
孫廷蕭在朝堂上的那副跋扈狂妄、荒誕不經,全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層鐵甲。他內
裏的城府深不可測,但那種城府不是用來在廟堂上算計政敵、勾心鬥角的,而是
用來裝他眼中那些更沉重的東西。

  「我早便瞧出,他不是個尋常的武夫。」

  楊玉環輕聲嘆道,手指慢慢梳理着柔福的鬢髮,「不過,我聽人說,說孫廷
蕭在洛陽時,曾『強佔』了女狀元……如今看來,這強佔是假,只是迴護女狀元
而演的戲,他們兩人之間有私情卻是真吧?」

  柔福低下頭,手指在裙襬上絞緊了些,有些難爲情地小聲答道:「母后…
…他確實、確實是花心了些。這是不假。」

  「那……你呢?」

  楊玉環微微挑起那雙絕美的桃花眼,注視着懷中的女兒,「你明知他身邊已
有紅顏知己,甚至還可能不止一個,你難道就一點也不怨?」

  「我不怨。」

  柔福抬起頭,那張蒼白的小臉上透着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

  「他若真心愛着別的姑娘,等他脫了這牢獄之災……我、我便想辦法幫他魚
入大海,讓他回到河北軍中去,到時候他願意愛誰便愛誰就是了。大不了,我與
他修書和離,從此自伴着青燈黃卷了此一生,原本我也沒那般福分去貪求什麼長
相廝守,我不在意這些。」

  楊玉環聽得一愣。

  她在這爾虞我詐的皇家,她見慣了女人們爲了恩寵、爲了名分爭得頭破血流,
卻從未見過哪一個女子,能把情字說得這般卑微,又這般大度。

  「傻丫頭。」

  楊玉環輕撫着柔福的臉頰,聲音裏滿是憐愛,「我原以爲,你甘冒奇險去公
堂上救他,只是因爲他救了太子,你對他心存感激,並無男女之情。可你如今竟
說要青燈黃卷去成全他……看來,你這顆心,倒是真真切切地全撲在他身上了。」

  柔福的臉頰瞬間飛上了一抹紅暈。

  她平日裏本就極少與人談及這等女兒家的心事,更何況是被一語道破。她有
些慌亂地低下頭,纖弱的肩膀微微縮起,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稚童。

  楊玉環看着她這副模樣,沒有再繼續打趣,只是眼神漸漸變得幽深起來。

  這位曾經把控六宮、聰慧絕頂的女人,在經歷了這半生的繁華與絕望後,似
乎忽然做出了什麼決定。她輕輕拍了拍柔福的手背,隨後湊近了柔福的耳畔。

  楊玉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與柔福細細地耳語了一番。

  柔福的眼睛越睜越大,眼中滿是錯愕與驚心,卻最終在楊玉環那雙桃花眼的
注視下,緩緩地點了點頭。

  天漢宣和四年九月廿四。

  汴州城外,女真主力與建州部、吳三桂的聯軍在黃河北岸按兵不動,趙充國
的涼州大軍亦在城西紮營堅守。雙方平原上形成了一種詭異而脆弱的均勢,誰也
不願率先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平靜。

  然而,在黃河以北的冀豫大地上,戰火卻早已重新燃起。

  按兵觀望了許久的徐世績,終於拔營南下了。

  大軍開拔的消息傳回汴州,朝野上下本該鬆一口氣,可這背後的一段插曲,
卻令那些嗅覺靈敏的官員暗自心驚。據說,數日之前康王趙構孤身進入鄴城大營,
在中軍帳內對遲疑不決的徐世績慷慨陳詞,動以家國大義,終於打消了這位大都
督對於汴州政治清洗的疑慮。

  可軍中私下裏卻另有傳言。

  那一日,趙構與徐世績在帥帳內屏退了所有左右,連帶着聖旨前來催促的大
太監魚朝恩,都被強硬地擋在了帳外。一個是對廢太子情深義重的握兵重將,一
個是平日裏恭順寡言、卻在今年諸多事務中聲望日隆的康王。兩人在那封閉的帥
帳中究竟談了什麼條件,達成了何等不可告人的默契,除了他們自己,天下再無
第三人知曉。

  只可惜,徐世績這一動,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當他的五萬大軍浩浩蕩蕩地向南推進時,迎面撞上的,是早已在黃河北岸張
網以待的契丹與鮮卑聯軍。

  慕容恪與耶律休哥這兩位胡族名將,將數萬精銳佈置得如同鐵桶一般。慕容
恪沿要道列下重重防禦,而耶律休哥則率領騎兵,在徐世績的側翼和後方不斷撕
咬襲擾。

  這場遭遇戰,簡直是幾個月前黎陽之戰的翻版,只是攻守雙方徹底掉了個。

  數月前,徐世績在南,安祿山在北,安祿山的叛軍無論如何也撕不破徐世績
在黎陽佈下的防線;如今,徐世績從北向南,卻一頭撞在了慕容恪佈下的防線上。
山東大軍雖然步騎俱全、軍容嚴整,但在耶律休哥那神出鬼沒的襲擾下,陣型不
斷被拉扯、撕裂,根本無法組織起一次決定性的突破。

  這支天漢最強的野戰重兵之一,就這樣被死死卡在了黃河以北,隔着區區二
百里的距離,卻怎麼也摸不到汴州戰場。

  而更令人絕望的,是南方的那些「勤王之師」。

  自胡騎渡河的消息傳開後,黃河以南的部分州郡也拼湊了一些兵馬向汴州靠
攏。可這些部隊不僅兵力稀少、甲冑不全,帶兵的將領更多是些沒有真才實學、
只知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的草包。當他們慢吞吞地靠近汴州,只是和女真人散出去
的遊騎遭遇,這些所謂的勤王之軍瞬間被嚇破了膽。

  他們不敢再向前靠近半步,只敢在距離汴州百里之外的縣城裏縮着,既不敢
與胡騎碰一碰,又怕退回去被朝廷治罪,徹底成了一羣毫無用處的擺設。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中原大地的防線被扯得支離破碎之時,海濱又傳來了
消息。

  蓄謀已久的倭國水師,終於從高麗南部拔錨起航,趁着天漢膠東空虛,跨海
殺來。數不盡的倭寇戰船如嗜血的羣鯊,在半島的沿海強行登陸,鋒利的武士刀
直指登州、萊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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