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八十九章·談和議權奸末路,守汴州老將敗兵(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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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2

第八十九章

  天漢宣和四年,十月初一。

  秋深霜臨,汴州城北的黃河渡口,晨霧尚未散盡,女真大營已在灰白天光中
露出森嚴輪廓。連綿的氈帳沿河排開,女真、建州、幽州軍混雜其間,甲葉摩擦,
胡語低沉。

  一隊天漢使團自汴州北門緩緩而來,前方數十名禁軍舉着白幡,身後是挑擔
馱車的隨從,車上裝着金銀、絹帛、御酒。隊伍中央,一乘青呢暖轎緩緩前行。

  年過古稀的左相、太師嚴嵩裹着貂裘,雙手攏在袖中,轎簾每被風掀開一角,
能看見遠處女真營寨裏高高豎起的狼旗,以及旗下一隊隊披甲執弓的騎士,甲冑
極其厚重,包覆度高,腰懸銅錘,長槊侵天--合扎猛安,嚴嵩雖未見過,卻聽
說過。這種部隊的出現,意味着女真定有部國之內身份更貴重的人物到了。

  隊伍在女真大營外停下,嚴嵩在一衆天漢隨官和女真兵將的簇擁下,被引進
了中軍大帳。

  主位之上果然並非先前所知的女真將領婁室,而是一個身形雄偉、面容冷硬
的男人。他正冷冷地打量着緩步入賬的天漢左相。完顏婁室與幾名面目猙獰的女
真悍將,則如衆星拱月般分列其兩側。

  嚴嵩心中猛地一沉,立刻意識到了局勢的變數。

  此人,正是女真首領完顏吳乞買的親侄子,女真中堅一代中最具權勢與謀略
的統帥--完顏宗望!在圍城近半月後,他帶着女真第二路後援部隊以及完顏銀
術可等猛將,悄然抵達了汴州前線。這不僅意味着女真大軍兵力倍增,更意味着
這場和談的主導權,已經從身爲軍事將領,沒有臨機決策權力的完顏婁室轉到了
身爲女真宗室,擁有更高權限的完顏宗望身上。

  大帳厚重的氈簾被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視線與聲響。裏面究竟在上演着
怎樣一番脣槍舌劍,外人無從得知。

  而在距離中軍大帳百丈開外,努爾哈赤正端坐在一匹高大的遼東馬上,冷眼
望着那頂正在進行談判的大帳。

  努爾哈赤子侄輩的代善、阿敏、黃臺吉等人,皆按着腰刀,沉默地扈從左右。
作爲五大部的附庸,他們雖然在奇襲汴州中立下了先鋒的首功,但此刻決定天下
大勢的核心談判,他們連踏入大帳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而有節奏的腳步聲從一側傳來。

  努爾哈赤側目望去,只見幽州降將吳三桂正不緊不慢地走來,吳三桂早就換
掉了自己那身作爲幽州節度使部下的天漢制式鎧甲,換成了和女真甲冑近似的將
領鎧,頗有幾分「這一身就是地道」的味道。

  「吳將軍,」努爾哈赤道,「天漢皇帝派此人來,可有什麼講究?」

  「將軍有所不知。」吳三桂答道,「這位嚴相爺,在天漢朝堂上曾是呼風喚
雨、一手遮天的權臣。只不過,如今他被逼着來此,想必在朝堂上已是落了下風。
此時讓他來此……無非是皇帝老兒需要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來做個裱糊匠罷了。」

  「裱糊匠?」

  努爾哈赤嚼着這個中原的比喻,冷笑道:「如此老朽,連路都走不穩了,又
能裱糊些什麼呢?」

  吳三桂沒有反駁,只是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將軍說得是,這世上的房子
若是棟樑朽了,即將傾頹,勉強裱糊,擋住風雨又有何用。」

  一直跟在努爾哈赤身側的黃臺吉,此刻卻忽然抬起頭。

  這個在一衆兄弟中眼神最爲深沉的年輕人,目光越過父親和吳三桂望向大帳。

  「吳將軍說是裱糊,倒把這老朽說得何等無奈、何等可憐一般。」

  黃臺吉笑道:「可這漢人的大好江山,不也正是被這些老朽權臣、這些成日
裏只知道弄權爭利,算計自己人的『裱糊匠』們,給一步步弄壞的嗎?」

  此言一齣,努爾哈赤與吳三桂皆是一愣。

  吳三桂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這個建州部的青壯一代,心底暗自一凜。他沒想
到,一個塞外胡族的少壯派,竟能一眼看穿天漢朝堂傾軋的本質。

  「世子所言極是。」吳三桂微微斂去笑意,拱了拱手,不知爲何,吳三桂卻
也沒法隨着建州人那樣嘲笑嚴嵩。

  這場關乎天漢陪都生死存亡的會談,已經整整拉鋸了大半日。完顏宗望視天
漢如無物,高踞主座,拋出了一項又一項堪稱敲骨吸髓的苛刻條件:割讓河北全
境、歲幣金銀錢帛無算,甚至還要天漢送出皇子作爲質子,嫁出公主給女真部和
親。

  面對這等足以令天漢傾家蕩產、顏面掃地的勒索,嚴嵩只能苦苦支撐。他那
張原本就猶如枯樹皮般的老臉上,此刻佈滿了細密的汗珠,脣乾舌燥,搜腸刮肚
地引經據典,試圖憑藉那三寸不爛之舌,說動女真給與一些寬限,待天漢喘息,
退了其他諸部,自然會單獨給女真更多好處。然而,任憑嚴嵩說破了天,宗望也
只是以冰冷的嘲弄予以回應。

  過午時分,大帳內終於暫息脣槍舌劍,准許雙方稍作飲食歇息。

  嚴嵩在這高壓之下已是心力交瘁,只覺得胸口憋悶得緊,掀開厚重的氈簾,
想走到帳外去透一口氣,稍稍平復一下。

  然而,他剛蹣跚邁出大帳的門檻,異變陡生。

  帳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時聚攏了一批女真甲士。他們見着這身穿天漢一品袍
服的老者走出來,非但沒有半點敬畏,反而發出一陣聒噪與鬨笑。人羣之中,一
名身材魁梧的謀克猛地排衆而出逼上前來。他根本不給隨行的大漢官員任何反應
的機會,伴隨着一聲粗俗的咒罵,一記狂暴的推搡狠狠撞在了嚴嵩的胸口。

  「南蠻子廢話太多!唧唧歪歪大半日,不如一刀宰了利索!」

  嚴嵩本就老邁孱弱,哪裏經得起這等蠻力?當下驚呼一聲,被捽個倒栽蔥,
摔得七葷八素。

  但這還沒完,那女真悍將眼中兇光畢露,嗆啷一聲抽出了腰間佩刀,一刀劈
下!

  「相爺當心--!」

  隨行的天漢官員們嚇得肝膽俱裂,七手八腳地撲上前去搶救。千鈞一髮之際,
那悍將的刀鋒微微一偏,順着嚴嵩的側臉險之又險地削了過去。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劃破了女真大營的喧囂。嚴嵩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臉,渾
身劇烈地抽搐着。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湧出。--那一刀,竟生生地將這位大漢左
相的半隻耳朵給削了下來。

  就在天漢官員們哭天搶地、亂作一團時,大帳的氈簾被一隻粗壯的手臂猛地
掀開。完顏宗望按着腰間的佩劍,面沉如水地走了出來。

  見主帥現身,四周聒噪的女真將士稍微收斂了些許,但那行兇的謀克卻毫無
懼色,只是隨意地將帶血的彎刀在戰袍上抹了抹,退到了一旁。

  天漢官員有人連連泣訴:「宗望大帥!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我國丞相誠心議
和,貴軍將士卻當衆行兇,天理何在啊!」

  完顏宗望冷冷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痛得死去活來的嚴嵩,臉上沒有絲毫因爲
部下失控而生出的震怒。他根本不去談懲處鬧事兵將的話語,就彷彿剛纔被切下
的不是大漢國相的耳朵,而是一塊案板上的魚肉。

  「去,叫軍醫來,給嚴相把血止住。」宗望語氣平淡,「包紮完了,擡回帳
中。今日條陳未定,誰也不許離開這座大營半步。」

  嚴嵩被手忙腳亂的隨員擡回了大帳之內,香灰、草藥、包紮,好一陣折騰。
此刻的老相爺,左腦纏了厚厚的白布,鮮血仍不斷從白布下滲出,順着臉頰滴落
在衣襟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的身體不住地發抖,那原本就渾濁的老眼,此刻已快
要因瀕臨休克而失神。在這羣野獸的營地裏,大漢的國威、宰相的體面,連一條
狗都不如。

  完顏宗望回到主座,隨手將一卷蓋着他大印的卷宗擲在了嚴嵩面前的矮案上。
那捲宗上羅列的,正是大半日談判下來,分毫不減的最終節略。

  宗望微微傾下身子,毫不留情:「今日所談,皆已具名,左相見此節略,但
有允與不允兩句而已。」

  嚴嵩強打起最後一絲精神,強忍着斷耳處鑽心的劇痛,顫聲問道:「兩國交
涉,事關社稷疆土,難道……難道就不許老臣再加分辯嗎?」

  完顏宗望聽罷,竟仰起頭,發出一聲短促而冷酷的笑聲。

  「分辯?」宗望猛地收住笑聲,眼神猶如利刃般刺向嚴嵩,「只管辯論,不
許減少!」

  今日確實也沒有半分迴旋的餘地,嚴嵩知道自己必將被釘在恥辱柱上。

  「老臣……允了。」

  大殿之上,當頭裹着白布、形如枯鬼的嚴嵩顫巍巍地將條陳奉上時,羣臣譁
然。而當那割地、賠款、納質、稱臣等一條條苛刻條件被當衆宣讀出來後,癱坐
在龍椅上的趙佶,終於再也無法維持那虛假的鎮定,徹底被這等奇恥大辱給激得
跳了起來。

  趙佶是個怯懦的人,但怯懦到了極點,被逼到懸崖邊緣時,便會化作歇斯底
裏的瘋狂。他原本指望着嚴嵩能憑着多年弄權的經驗,搬弄些手段,以些許金銀
換來胡人退兵,好讓他繼續安享太平。可如今這條件,哪裏是議和?這分明是要
將大漢的江山社稷連同他這個皇帝的臉皮一起剝下來,扔在地上狠狠踐踏!

  「嚴嵩無能,喪權辱國!」

  趙佶指着玉階下奄奄一息的嚴嵩破口大罵:「朕讓你去折衝樽俎,你卻帶回
這麼一張賣國契!你堂堂左相,竟被蠻夷割了耳朵,不僅丟盡了天朝體面,還籤
下這等苟且條陳!你這無能老賊,留你何用!來人,把這老賊扒去官袍,拖下去,
下死牢!」

  嚴嵩本就重傷虛弱,聽聞此言,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黑血噴出,連喊冤的
力氣都沒了,便像條死狗般被如狼似虎的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一直主張和談的秦檜頓時慌了神。嚴嵩倒臺事小,可這議和的基調若是廢了,
他這首倡者的下場豈不是更慘?秦檜硬着頭皮,快步跨出班列,急聲辯解道:
「聖人息怒!胡人貪得無厭,條件固然苛刻,但我朝大可先假意答應下來,以虛
與委蛇之計拖延時日,待到……」

  「住口!」

  趙佶此時已對這羣只會紙上談兵、臨陣賣國的嚴黨徹底失去了信任。他看着
秦檜那張巧言令色的臉,心中邪火噴發而出。

  「你這誤國奸佞!先前便是你慫恿朕派人出城媾和,如今這等喪權辱國之約
擺在面前,你竟還敢說『先答應了也可』?你究竟是朕的臣子,還是女真人的細
作!」趙佶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白玉鎮紙,狠狠砸在秦檜的腳下,
厲聲咆哮,「把他叉出去!亂棍打出,打出去!」

  幾名殿衛一擁而上,根本不顧秦檜的哀嚎與求饒,舉棍便是一頓亂打。堂堂
御史中丞、取代嚴黨的新首腦,就這樣在滿朝文武的注視下,被打得皮開肉綻、
官帽掉落,猶如喪家之犬般被叉出了大殿。

  短短幾日內,嚴黨又徹底失勢,聖人已是亂了方寸,可如今大敵當前,滿朝
文武竟無一人可用。

  「傳旨……」趙佶無力地跌回龍椅,眼看便是破罐子破摔了,「將天牢裏關
押的所有楊黨官員,即刻釋放!傳楊釗上殿!朕要復他右相之位,由他來主持朝
政,統籌兵馬,迎戰胡虜!」

  朝堂上的這一番猶如兒戲般的劇變與內訌,自然逃不過城外胡人的耳目。

  僅僅半日之後,汴州的混亂消息便通過城內的細作,飛報到了女真的中軍大
帳。

  此時的女真大營,早已不見了昨日那副等待談判的閒散模樣。連綿的號角聲
在營盤裏迴盪,刀槍出鞘,戰馬嘶鳴。建州部首領努爾哈赤與幽州降將吳三桂皆
披堅執銳,肅立在完顏宗望的大帳之下,等待作爲此間聯軍最高將領的指示。

  大帳內,完顏宗望端坐主位,聽完細作關於天漢朝堂上皇帝翻臉、嚴嵩下獄、
楊釗復出的密報後,已是笑的抽了。

  「南朝的皇帝,果真是個連婦人都不如的廢物!」宗望霍然起身,「本帥給
出那等條件,本就沒指望他們能答應。不過是借那老兒的半隻耳朵,讓他們知道
厲害!如今他們君臣反目,自己先亂了陣腳,正是我鐵騎破城之時!」

  汴州天漢軍的關鍵,他心中瞭然,不是城池本身,而是趙充國所部。

  「婁室!銀術可!」宗望厲聲沉喝。

  「末將在!」兩員悍將出列。

  完顏宗望指着沙盤上城西的涼州大營,下達了將令:「你二人親率鐵騎進攻
此處,先破趙充國,掃清攻城的障礙!」

  「定斬趙充國首級來獻!」兩員悍將眼中戰意狂燃,領命出帳。

  宗望隨即轉過身,看向帳外候命的衆人,猛地拔出腰間的寶劍,劍鋒直指汴
州高聳的城牆。

  「努爾哈赤,吳三桂!你等也親自督戰!隨本帥全軍出營,不留預備,踏平
汴州!」

  刑部詔獄的走廊裏,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這幾日,牢中雖也常有獄卒來去,可大多隻是送飯、換水,腳步懶散,罵聲
也不高。可這一次不同。先是鎖鏈拖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繼而便有兩名獄卒
壓着一個人,從昏暗長廊的另一頭踉蹌而來。

  那人身上穿了一件沾血的灰白囚衣。頭髮散亂,臉上包着厚厚一層布帛,布
帛邊緣仍透出暗紅血跡。他一隻手無力垂在身側,另一隻手卻死死按着耳邊的傷
處。

  孫廷蕭原本正靠在石壁上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緩緩睜開眼來。待看清來人
的臉,他臉上的閒散神情頓時收了個乾淨。

  鹿清彤坐在隔壁牢內,也站起身來。蘇念晚先是一怔,隨即凝目望向那人耳
側滲血的布帛;赫連明婕則抓着欄杆,忍不住低低「呀」了一聲。

  「快些!」前日嘲笑孫廷蕭沒機會死灰復燃的那個獄卒不耐煩地推了那老人
一把,「都進了詔獄,還當自己是相爺不成?」

  老人腳下本就虛浮,被這一推,膝蓋重重磕在石地上,發出悶響。

  他沒有叫喊,只是身子向前一栽,額頭幾乎撞到牢門鐵欄。旁邊另一名獄卒
打開空牢,隨手將人拖了進去,連草蓆都未曾鋪平,便把門鎖上。

  「奉旨看押,誰也不許多嘴。」

  獄卒丟下這一句,鎖鏈嘩啦作響,腳步聲很快遠去。

  孫廷蕭盯着那間新關進人的牢房,眉頭慢慢皺緊。嚴嵩,他自長安趕來汴州
不過數日,前幾日還是位居百官之首的左相,今日卻被削去冠服、傷成這般模樣,
直接丟進詔獄,與自己這個「謀逆重犯」關在一處。

  這不是尋常表現,汴州城必有大事發生了。

  「嚴相。」孫廷蕭開口,「嚴相。」

  那老人伏在地上,肩背微微起伏,半晌沒有動靜。孫廷蕭等他緩了緩,又喚
了一聲:「嚴相。」

  嚴嵩終於緩緩抬起頭來。

  他沒有像尋常失勢官員那樣哭嚎叫冤,更沒有撲到欄前,向孫廷蕭求什麼援
手。當然,他也沒那個力氣。

  他只是眯着渾濁的眼,向呼喚他的孫廷蕭方向辨認了好一會兒,才從喉間發
出一聲沙啞的苦笑。

  「是驍騎將軍啊。已是九個來月……不曾見了。」

  孫廷蕭望着他,神色複雜。他從來瞧不上嚴嵩。此人把持朝局多年,黨羽遍
地,能在朝堂上將戚繼光這樣的才俊推上來,也能讓秦檜、來俊臣一流的酷吏攀
附其門下。可眼前這副模樣,卻也讓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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