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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4
所有人都承認他是一個風流卻盡職、薄命卻體面的朝廷官員。
沒有人知道,這場盛大喪禮本身,不過是另一張更大棋局的鋪墊。
第一百零四章 慕綺庭內 溫泉浴池
慕綺庭的請柬,是在夏侯端正經喪禮結束後的第三日送出去的。
請柬用的是夏侯府內宅的名義,落款並非某一個人,而是“四位未亡人泣告”。措辭極盡哀婉,字字句句都像是從遺孀們的眼淚裏浸出來的。
“亡夫生前交代,此生多有遺憾,辜負衆位佳人,加之未能向故人一一道別,死有餘憾。今擇一處清淨之所,置素棺、供舊物、陳遺詩,盼諸位故人若念舊情,可來送他最後一程。”
這些請柬沒有走明面上的官道,也沒有經尋常僕役之手,而是由夏候府的人悄無聲息地送到了每一個人手中。
漕幫暗哨柳飛燕收到時,正在茶棚後間擦拭短刀。
清心庵淨塵秦素素收到時,正對着一盞冷茶發怔。
織造坊顧采薇收到時,指尖還捏着一匹未裁的新綢。
書局遺孀謝秋娘收到時,案頭正攤着一卷未校完的詩稿。
戲班花旦薛桃華收到時,卸了一半妝,鏡中半張臉豔麗,半張臉蒼白。
商賈婦錢玉嬌收到時,丈夫還在外院同賬房議事,她把請柬藏進袖中,許久沒有說話。
她們都有身份,有顧忌,有不能被人知曉的舊情。若是夏侯府正經靈堂,她們無人能去,也無人敢去。可慕綺庭不同。
這座樓就在不夜城旁邊,卻不像不夜城那般燈火張揚。它門面低調,外頭看去只像是一處雅緻客棧,往來之人那些車簾低垂、行跡隱祕的貴客,全都直奔不夜城,反而讓這座門可羅雀的慕綺庭顯得愈發隱祕。對這些與夏侯端有過私情的女子而言,這裏既不合禮法,卻又恰恰合她們的處境。
她們無法在陽光下爲他哭一場。
那便只能在陰影裏,與同樣藏着祕密的人,送他最後一程。
這一日,慕綺庭二層佈置成了靈堂,對於不熟悉慕綺庭的人來說,這裏就是一層,畢竟大門經過一段特殊處理的上坡後直通二層,而真正的一層實際上只露出地面半層。
堂內光線昏暗,白幔垂落,香菸如霧。棺木停在正中,棺蓋半合,裏面有着貼了夏侯端面孔的假人,身下襬滿了黃玫瑰。
在大炎,黃玫瑰並非常見喪花,但卻恰恰符合此時的場景,這種花,花語爲“離別”。
陸錦瑤向前來祭拜的女子解釋了花語後,衆女都是點頭,無不覺得這花應景。
她說這話時,眼神平靜。
但知曉內情的人才明白,黃玫瑰還有另一層意思——背叛。
那滿棺金黃,像是給夏侯端風流一生鋪下的最後諷刺。
棺前擺着他的舊摺扇、幾頁殘詩、一枚玉佩,還有一封據說是他生前未寫完的信。信上只有幾句含糊的感懷,既像寫給某一個人,也像寫給所有人。
“舊夢如煙,負卿良多。若有來世,願不相逢,免君傷心。”
這幾句寫得太像夏侯端。
像他慣常的溫柔,也像他慣常的逃避。
許多女子一見,眼眶便紅了。
沈清晏、陸錦瑤、蘇泠姝、溫知予四人都在。
她們穿着素服,鬢邊簪白,禮數週全,卻並不過分熱絡。她們清楚,自己是正經妻妾,而這些前來的女子,都是夫君舊日的情人。若太親近,反而顯得古怪;若太冷淡,又會壞了局面。
於是陸錦瑤站出來主理接待。
她最擅長待人接物,什麼時候該遞茶,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用一句“夫君生前也曾提起姑娘”引得對方落淚,她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柳姑娘,夫君生前曾說,京城女子裏,唯有你最有江湖氣。”
柳飛燕眼眶一熱,側過臉去。
“謝夫人,他書案裏還留着你替他校過的一卷詩稿,我已命人收好,稍後可讓你帶走。”
謝秋娘低頭,手指死死攥住帕子。
“薛姑娘,他曾誇你一曲《玉樓春》唱盡離人心事。今日若你願意,可在靈前清唱半折。”
薛桃華脣瓣微顫,終究沒有推辭。
靈堂裏的香燭燒得很慢。
火光細細搖動,香味並不濃烈,甚至帶着一點甜冷的花氣。那香裏混入了特殊燈油,會讓人心神鬆弛,情緒更容易被牽引,卻不會在短時間內失態。
起初,衆女只是悲傷。
有人低聲啜泣,有人望着棺中黃玫瑰發怔,有人盯着那幾頁殘詩,想起夏侯端曾經在燈下替她念過半首酸詩。
可時間一久,那股香氣一點點浸入肺腑,許多人眼神漸漸迷離。
她們開始想起的不再只是詩、月、茶、琴,而是夏侯端靠近時的低語,他俯身時的氣息,他握住她手腕時那種若即若離的溫柔。
那些回憶原本帶着哀傷,此刻卻被香氣催得多了幾分燥熱。
有人不自覺地握緊帕子。
有人微微低頭,避開旁人的視線。
有人藉口去側間淨手,久久沒有回來。
陸錦瑤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沒有拆穿。
她只是吩咐侍女添茶,換香,放緩喪禮流程。
祭拜、上香、獻花、讀遺詩、焚舊信。
一套流程走完,堂中許多人都像從一場舊夢裏醒來,神色恍惚,眼眶微紅,呼吸也比來時重了些。
此時,沈清晏緩緩站了出來。
她身着素服,神態哀婉,聲音卻沉穩:“諸位能來送夫君最後一程,我夏侯家銘感五內。只是今日諸位皆爲舊情而來,心緒難免沉鬱。慕綺庭下層有一處溫泉浴場,水氣溫和,最能舒緩心神。若諸位不嫌棄,不妨移步下去,泡一泡溫泉,洗去一身晦氣,也算讓夫君在天有靈,見諸位不再困於悲傷。”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
今日來的女子,多數身份敏感,本就不願久留在靈堂裏與旁人對視。溫泉浴場水霧瀰漫,隔着屏風簾幕,各人也能有片刻喘息。再者,慕綺庭此處聚集的,皆是京城少見的奇女子,若能借機結識一二,於各自日後也有益處。
顧采薇先輕輕點頭:“沈夫人有心了。”
謝秋娘也道:“也好,今日哭得心口發悶,泡一泡也許能緩些。”
薛桃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便叨擾了。”
有了幾人應聲,其他人也陸續答應下來。
沈清晏與陸錦瑤對視一眼,神色沒有變化。
蘇泠姝站在門邊,抬手示意侍女引路。
溫知予則輕聲吩咐:“諸位隨我來吧,溫泉在下層,已經備好了乾淨衣物和茶點。”
衆女起身,白幔輕輕晃動。
棺中黃玫瑰在暗淡燭火下顯得格外明豔,像一場離別,也像一場無聲的審判。
她們不知道,自己正從一座靈堂,走向另一張更隱祕、更溫柔,也更難掙脫的網。
衆人順着樓梯一路下到慕綺庭一層。
這裏與方纔昏暗肅穆的靈堂全然不同。樓梯盡頭是一處寬闊的更衣廳,地上鋪着細密的竹編軟席,踩上去沒有半點聲響。兩側順次擺放着一排排細竹編成的衣筐,每隻竹筐上都嵌着小小的銅牌,便於分辨歸屬。牆邊還有許多雕花木架,專供客人懸掛外衣、披帛、腰帶和隨身香囊。
剛參加完夏侯端的送別禮,堂中氣氛原本仍有些沉鬱。衆女下樓時無人嬉鬧,連平日最愛說笑的薛桃華也只是低垂着眼,指尖輕輕捏着帕子。衆人依次褪下外裙與厚重披帛,將衣物整齊放入竹筐之中。
這些女子來自不同地方,身份各異,站在一處時,反倒像是一卷被鋪開的京城風月與人情圖。
漕幫暗哨柳飛燕生得高挑利落,眉眼裏帶着江湖女子特有的鋒芒。她膚色並非閨閣女兒那種細白,而是常年在碼頭風裏來雨裏去曬出的淺麥色,腰肢緊實,肩背挺直,哪怕換衣時也下意識觀察四周出口。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黑繩,繩結中藏着細小銅片,那是漕幫傳信的舊物。
秦素素如今仍以淨塵爲名。她身上帶着庵堂裏淡淡的檀香味,臉龐清秀,眉目溫柔,眼角卻有一抹壓不住的愁緒。她褪下外袍時動作很慢,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她的肩頸線條纖細,脊背端正,哪怕來到這等奢華之處,也仍保留着多年禮佛養出的剋制。
崔婉清則是另一番模樣。她年紀較輕,膚色雪白,眉眼柔弱,指尖細長而乾淨,一看便是常年握筆描畫的人。她在陌生環境中有些侷促,眼睛卻總忍不住去看木架上的雕花紋樣,看到某處貝殼卷草雕工時,甚至忘了悲傷,輕輕伸手摸了一下,隨即又像做錯事般收回手。
錢玉嬌已經嫁做人婦,身形豐潤,衣着用料最是講究。她的鬢髮梳得一絲不亂,耳邊垂着一對細小珍珠墜子,行止之間帶着商賈貴婦特有的自信與圓融。她看似隨意地打量衣筐和木架,眼神卻已在估量這處地方的造價、維護成本和客流規模。
徐妙林身上有藥草清苦氣,眉目不算豔麗,卻勝在清爽耐看。她看見廳角一隻盛着香湯的銅盆,先是輕輕聞了聞,又看了一眼旁邊的乾花藥包,眼中露出些許驚訝,顯然已經察覺這些東西配伍不俗。
蕭明月最安靜。她身形修長,指節纖秀,因常年撫琴,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從容韻律。她不多話,只將衣物疊得整齊,又把自己的琴囊交給侍女代爲保管。白色裏衣襯得她氣質清冷,好似一支被霜浸過的梅枝。
顧采薇一眼便看出慕綺庭準備的浴衣布料來歷。她身段婉約,肩膀圓潤,眼神卻精明。她將手指放在那柔軟浴衣上輕輕一捻,低聲道:“這織法不像京中常見貨,倒像是南邊新改過的絹紗。”
謝秋娘年歲稍長,氣質溫靜,眼角有淺淺細紋,非但不顯老態,反而讓她看起來像一本被反覆翻閱過的舊書。她沉默地將夏侯端那封“遺信”收進袖中,眼神偶爾失焦,像是還停在靈堂那幾句詩裏。
薛桃華最引人注目。她哪怕卸了妝,也有一種天生爲戲臺而生的豔色。眉峯細挑,脣色不點而紅,頸項修長,身段柔軟,走路時腰肢輕輕一擺,便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風流。只是今日她眼眶發紅,顯然是真哭過。
雲姬戴着一條淡灰色眼紗,步子卻穩得出奇。她自稱眼盲,可手指劃過竹筐銅牌時,竟能準確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容貌帶着一種神祕冷豔,膚色蒼白,脣色偏淡,像一株生在月下的白花。
除此之外,還有繡坊女管事羅綺娘、金樓掌櫃遺孀白玉笙、香料行少東家之妻孟蘅、女牙人花巧娘等人。她們有人豐腴,有人清瘦,有人眉眼銳利,有人笑意溫柔。她們平日分散在京城各處,如今卻因夏侯端一人,被同一封請柬引到了這裏。
衆人換好輕便浴衣後,穿過一間淋浴室。
淋浴室內以青石鋪地,牆上嵌着數道銅製蓮蓬噴口。熱水從上方灑落,細密如雨,將靈堂裏沾上的香灰、淚痕與浮塵一點點洗去。水汽升騰,原本凝滯的悲意也被沖淡了些。有人輕輕嘆氣,有人低聲交談,有人開始詢問這裏的機關如何引水。
溫知予在前方引路,聲音柔和:“諸位這邊請,浴池就在裏面。”
推開最後一道木門後,衆女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六十米見方的巨大溫泉浴池,規模幾乎比肩皇家苑囿。池水微微泛着乳白色霧氣,水面平靜如玉,四周鋪着防滑青石。池壁上雕着細密花紋,既有大炎傳統的蓮葉紋,也混雜着卓凡親手設計的西洋貝殼曲線,華美卻不張揚。
浴池中固定着數座假山景觀。
那些假山並非粗陋堆石,而是用溫潤青石一塊塊精心拼接而成。石體嶙峋,卻沒有一處鋒利棱角,全被細細打磨得圓潤平滑。山間還引了一縷活水,從高處緩緩流下,落入池中時發出輕柔的水聲。
池面上漂浮着數塊木質浮槎。
這些浮槎用上好的輕木製成,顏色淡雅,邊緣同樣磨得圓滑。它們看似只是供人休憩的小舟,細看卻能發現上方結構暗合人體曲線,有能倚靠的弧面,也有能讓人半躺的凹槽。工藝精巧得讓顧采薇和溫知予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浴池周圍擺滿了冷食。
白瓷盞中盛着冰雪冷元子,晶瑩剔透,圓潤可愛;琉璃壺裏裝着甘草冰雪涼水,壺壁掛着細小水珠;銀碗中堆着冰酪,乳香濃郁,表層撒了少許蜜桂;蜜水木瓜切成薄片,浸在冰涼甜湯裏,顏色橙黃誘人。
還有一盤盤冰沁水果,荔枝剝了殼,露出雪白果肉;龍眼浸在薄冰碎裏,顆顆圓潤;青梅酸香清冽,金桔剖開小口,汁水飽滿。旁邊還放着薄荷蜜茶、玫瑰雪飲、桂花冰湯和幾樣新奇的西洋小點。
這些東西一擺出來,連方纔還紅着眼的衆女也忍不住露出驚訝神色。
錢玉嬌最先開口:“沈夫人,這慕綺庭竟有這等去處?若是平日想來,可要提前訂位?”
顧采薇也道:“這浮槎做得精巧,若能訂下一日,帶幾個相熟姐妹來小聚,倒比在府裏悶着強許多。”
薛桃華輕輕笑了一聲:“這裏若開給戲班女眷,怕是半個京城的姑娘都要搶破頭。”
溫知予聽着衆人詢問,眸中閃過一點別有深意的笑。
“今晚過後,諸位都是這裏的貴賓,自然能夠免費來這裏玩耍。”
這話說得輕柔,卻像一顆小石子落入水面。衆女紛紛看向她,想要追問其中含義,可溫知予已經扶着沈清晏先一步入了浴池。陸錦瑤含笑招呼衆人:“今日先別談這些俗事。諸位既然來了,便好好歇一歇。”
衆人問不到更多,只好暫且放下疑惑。
柳飛燕第一個踏入池水,試了試溫度,低聲道:“倒真舒服。”
其他人也陸續下水。
水汽很快將衆人的身影遮得朦朧,悲傷、拘謹、身份與顧慮,在這片溫熱霧氣中一點點被沖淡。有人靠在池邊閉眼,有人嚐了冰酪後眼睛一亮,有人坐上浮槎,被它輕輕託着在水面晃動。
香燭的氣息也在此處繼續瀰漫。
那並不刺鼻,只像一種柔軟的花香,夾在水霧與冷食甜氣之間。卓凡安排得很巧妙,少量極樂散沒有摻進食物裏,以免破壞口味,而是混入了冰塊。冷食越冰,越清甜,入口時越讓人覺得痛快。
可當冰意消散,那一點藥性便在體內慢慢化開。
衆女原本只覺得靈堂裏哭久了,胸口發悶,入水後身子發熱也是常理。於是有人去取甘草冰雪涼水,有人喫冰鎮荔枝,有人咬下一口青梅。酸甜冰涼在舌尖炸開,短暫壓下燥意,可片刻後,那股熱意反而更深一層,從血脈裏緩緩泛起。
她們沒有立刻察覺異樣。
只當是溫泉太暖,水霧太濃,今日情緒起伏太大。
沈清晏靠在池邊,端着一盞薄荷蜜茶,平靜地看着這一切。陸錦瑤正在與錢玉嬌低聲談笑,話題從夏侯端生前舊事,不動聲色地轉到了京城商路。蘇泠姝坐在一座假山旁,目光落在柳飛燕手腕的黑繩上。溫知予則輕輕撥動水面,看着那些紅顏知己們逐漸卸下戒備,脣角浮現出一點溫柔又幽深的笑意。
慕綺庭這座溫柔華美的浴池,在這一刻終於真正顯露出它的用途。
它不是單純用來洗去晦氣的地方。
它是另一場局的入口。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