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31、籤示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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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4

 我和大冢學並肩而行,走出淨域,穿過鳥居的下面。霧還是那麼重,燈籠的
光只照得出兩三尺。我們兩個人並排走了半程,誰也沒開口。走到町裏主街的岔
口,大冢學長才停下腳步,衝我擺了擺手,道了一句「明天見」,轉身往他家的
方向走去了。

  期間,我們並沒有再做任何交談。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說什麼都顯得多餘。

  他剛從我的青梅竹馬的身體裏退出來,我則默許他講出那些細節;他知道我
是誰,我也知道他做了什麼。這份心照不宣的沉重,比外頭的霧更濃,壓得喉嚨
發緊。我甚至能感覺到,大冢學長的呼吸偶爾會亂上一拍,像是想找點什麼話來
填補這片空白,卻又在開口前生生嚥了回去。大概他也明白,今晚之後,有些東
西已經無法再像白天在操場上那樣輕鬆了。

  此時的我也是獨自一人,沿着來時的路往回走。路燈早就滅了,石板路被霧
水浸得又溼又滑,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巷裏顯得格外孤寂。從町裏到村口,白天
都要走一個鐘頭,夜裏沒有車,沒有行人,只有霧,以及霧裏那些模糊的、辨認
不清的聲響。

  我走出町界,踏上通往霧霞村的土路時,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我很清楚地意識到,今晚的祭祀,纔剛剛開始。神社裏的燈火不會滅,淨室
裏的呻吟不會停,凌音、雅惠嫂子,還有那些聖女們,會一個接一個地承受着排
隊的男人,一直持續到很晚很晚。

  霧氣在身後緩緩合攏,把影森町的燈火一點一點吞沒。路很長,夜很靜,只
有自己的呼吸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辨不清方向的水滴聲。我知道,只要我還在
往前走,神社裏的一切就不會停:籤筒還在搖,白袍還在排隊,那些被點到名字
的男人還在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淨室。而我,已經把該做的做完了,剩下的,只是
把自己交還給這條熟悉的、空無一人的歸途。

  ……

  回到孤兒院的時候,已經很晚。

  我沿着走過無數遍的石板路,從村口一路摸回來。白袍早在離開神社前就換
回了校服,可校服這會兒也溼透了,霧水順着髮梢、袖口、褲腳往下滴,在玄關
前積了一汪小小的水漬。

  松本老師給我留了門。玄關的燈沒全開,只點着一盞昏黃的小夜燈。我儘量
輕地換下溼鞋,把滴水的校服外套掛上衣架,又擰了擰袖口。孤兒院裏靜得能聽
見自己的呼吸。

  孩子們都睡了。

  就在我踮着腳往自己房間走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喚。

  「海翔哥。」

  我回過頭。睡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小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扒着門框,只探出
半張臉和一隻亮晶晶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是美咲。她赤着腳,睡衣的領口歪
在一邊,頭髮睡得亂蓬蓬的。

  「你怎麼還沒睡。」我壓低聲音,朝她走了兩步。

  「睡不着。」美咲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怕驚動了滿屋子的同伴,「外面…
…霧好大。我一直豎着耳朵聽外面的聲音。」她往門框外又挪了挪,仰起臉看我,
「海翔哥,凌音姐姐……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美咲的眼睛朝我身後張望,
大抵在等那個短髮利落、走路帶風的身影,能從走廊裏一步跨出來,「今晚上,
都沒見着她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美咲的腦袋,微笑道:「凌音姐姐最近有事,神社那邊忙,
她需要過去幫忙照料,忙到很晚,所以就睡在那邊了。等到過陣子她忙完了,才
能回來。」

  美咲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哦……那雅惠嫂子也是。」

  我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今天下午,雅惠嫂子就是這麼跟我們說的。」

  美咲掰着手指,一條一條地複述着,「說最近要在神社忙到很晚,可能來不
及回來睡了,得等上一陣子。她還讓健一他們別再把煎蛋藏起來等她,說等她回
來的,再給你們做梅乾飯糰。」

  我聽着,喉嚨動了動。

  美咲並不知道,也不會懂,「神社忙到很晚」這幾個字底下,究竟壓着怎樣
的事。她跟孤兒院裏的大部分孩子一樣,只當凌音和雅惠嫂子是真的在忙,忙到
抽不開身,所以暫時不能回家。

  這樣也好,小孩子就別操心太多了。

  「海翔哥,」美咲又開口,「那她們……什麼時候能回來啊?」

  「大概……一個多月吧。」我照實回答說。

  美咲仰着臉,顯然對這個模糊的回答不太滿意,可到底也沒再追問,只是低
下頭,腳趾在地板上不安地蹭了蹭。「去睡吧。」我伸手,把美咲歪掉的衣領正
了正,「很晚了。明天還要早起呢。」

  美咲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轉身,只站在門口,絞着睡衣的衣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極輕地冒出一句:

  「海翔哥,霧什麼時候纔會散啊?」

  「快了。」我耐心地回答着,「很快就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這話裏有多少是真的,也許半點都沒有,畢竟這得看實際的祭
祀效果。但美咲得了這個回答,總歸總算安心了些,點點頭,轉身輕手輕腳地鑽
回睡房,把門重新拉成一條縫。那縫裏,又漏出一線昏黃的、屬於孩子們睡房的
光,晃了晃,最後被黑暗吞沒。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回到房間,關門,連燈
都沒開。我在黑暗裏摸索着脫下校服,就着窗外那點灰白的、幾乎算不得光的霧
光,鑽進了被窩。

  被窩是冷的。

  三個人並排睡過的被子,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左半邊空着,右半邊也空着。
那兩具熟悉的、帶着體溫的身體,此刻都不在這裏,而我清楚她們正各自躺在怎
樣冰冷又滾燙的地方。

  我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被霧光映得模模糊糊的灰白,腦子裏卻靜不
下來。

  凌音此刻,或許還躺在淨室那方雪白的褥子上,正被排着隊的男人一個接一
個地壓下去;又或者已經沐浴更衣,蜷在神社某間偏殿的角落,和雅惠嫂子靠在
一起,淺淺地睡着。而雅惠嫂子,只會更累。

  這樣的念頭,白天會讓我亢奮得發燙。可這會兒,它只是沉沉地壓在胸口,
就像外頭那場散不去的霧,黏稠、潮溼、甩不開。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的
凹陷裏。枕頭上還留着一點很淡的、幾乎要散盡的氣息。也不知是凌音的,還是
嫂子的。

  我嗅着這點氣息,漸漸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夢便來了。

  夢裏還是霧。

  比白天更深的霧,比外面那場更靜的霧。四周什麼都沒有,沒有屋頂,沒有
牆壁,沒有地板,連方向都一併消失了。我站在一片化不開的乳白中央,腳下是
什麼,頭頂是什麼,一概不知。霧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卻不覺得窒息,只覺得--
很滿。

  然後,我感知到了祂。

  霧神。

  祂沒有形狀,沒有面目,甚至沒有「出現」這個動作。可我就是清楚地知道
祂在這裏--在這片霧的最深處,又或者說,祂就是這片霧本身。我站在祂之中,
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海里。而額角那道舊疤,此刻也在輕輕地、持續地癢着,彷彿
被一根極細的線,從霧的最深處牽了出來。

  這一次,祂和從前不一樣。

  從前夢見祂的時候,我感知到的常是一種近乎冷漠的、亙古不變的寂靜,如
山,如水,如這片土地幾百年來沉默着吞下的一切。可這一次,我清清楚楚地感
知到了--喜悅。

  那喜悅龐大得沒有邊際。那不是人的喜悅。人的喜悅能被一張臉、一個笑承
載下來,它卻承載不了。那更像是漲潮,宛如一池子被壓抑了許久的水,終於等
到了開閘的那一刻,於是從最深處泛起一種緩慢的、不可遏止的、幾乎稱得上饜
足的震顫。那震顫透過霧,一點一點地滲進我的身體裏。溫熱的、黏稠的,無孔
不入,和外頭那場霧一樣。

  我站在原地,動不了,也不想動。

  我在夢裏模糊地意識到,祂是在高興。

  因爲祭祀開始了。因爲霧隱堂、淨域、那一間間亮着燈的房間,正在被一個
一個男人填滿。因爲凌音、雅惠嫂子、山田愛子,還有那些我認識或不認識的女
人,正把祂想要的供奉,一樣一樣地端上來。

  這個認知,讓我的身體一陣陣發冷;可那股從霧神那裏傳來的喜悅,又燙得
我渾身發抖。冷和熱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樣更多。

  不知過了多久,那喜悅極慢、極慢地退了下去,恰似潮水退去那般,一點一
點地,把沙灘重新露出來。霧還在,可那股填滿一切的「滿」,到底鬆動了。我
感覺到自己在從霧的深處往上浮,像是被什麼龐大而饜足的東西,輕輕託着,浮
向水面。

  然後,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醒了。

  天還沒亮透。窗外仍是那片灰白,分不清是霧,還是尚未散盡的夜色。被窩
裏依舊冷,左半邊空着,右半邊也空着。可奇怪的是,我的指尖、胸口、額角,
竟還殘留着夢裏那一絲溫熱的、黏稠的觸感,像被什麼極其龐大、又極其饜足的
東西,隔着霧,輕輕舔過一遍。

  我沒有立刻起來,躺着又歇了片刻,聽着屋外零星的聲音--遠處一聲雞鳴,
悶在霧裏,辨不清方向;樓下廚房裏傳來極輕的鍋鏟聲,是松本老師在張羅早飯
了。

  該起牀了。

  我坐起身,套上校服,理了理頭髮,拉開房門。

  走廊另一頭,幾乎在同一時刻,阿明的房門也開了。

  阿明站在門口,正低頭繫着外套的扣子,聽見動靜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
兩個人隔着大半條走廊,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極輕地點了一下頭。那雙眼睛底下
掛着兩團淡青,顯然也沒睡好;我大約也好不到哪裏去,這一夜,夢倒是做了,
覺卻像沒睡過。

  我們默契地沒有多說什麼,一前一後下了樓。

  餐桌前,松本老師已經擺好了早飯。粥、煎蛋、鹹菜,熱氣在霧沉沉的清晨
裏格外溫暖。孩子們陸續坐齊,嘰嘰喳喳地搶着碗筷。健一照例伸手去搶直人面
前的煎蛋,被松本老師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手背,縮回去,嘿嘿地笑。

  可餐桌上,顯然少了兩個人。

  凌音的位置空着,雅惠嫂子的位置也空着。碗筷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裏,沒有
人動過。松本老師沒有多說什麼,只把多出來的兩份粥又倒回鍋裏,動作很輕,
彷彿一切如常。

  林嶽坐在主位旁,正低頭喝粥,見我坐下,抬起頭,和往常一樣問了一句:
「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好。」我應道,「就是霧大,走回來花了些時間。」

  林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也沒有往那兩個空位上多看一眼,只把一碟鹹菜
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喫點,徒步走到學校,路上費體力。」

  語氣平平常常,神色平平常常,彷彿凌音和雅惠嫂子只是像往常一樣早起出
門買菜去了。我應了一聲,低頭喝粥,沒再接話。阿明坐在對面,也安靜地喫着,
偶爾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眼簾。

  喫完飯後,松本老師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從櫃子裏翻出孩子們的書包,一
個一個遞過去。町營巴士還停着,學園那邊的課卻沒停,這段路,只能靠兩條腿
走。

  「路上帶好隊,別走散了。」松本老師把最後一個書包掛在直人肩上,蹲下
來替美咲理了理衣領,「霧大,跟緊海翔哥哥。」

  我應了一聲,率先推開門。霧氣撲面而來,溼漉漉的,涼得人一激靈。孩子
們嘰嘰喳喳地跟出來,正準備在院子裏排成一隊。阿明也跟了出來,站到我身邊,
望着那條被濃霧吞沒的、通往町裏的路。

  「你昨晚,抽到的是山田愛子?」趁着孩子們還在嘰嘰喳喳的工夫,阿明往
我這邊靠了靠。

  「嗯。」

  我挑了挑眉毛,「然後明天,我再抽第二次,安排下一次。」

  阿明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又開口,「我昨天,也抽了。」

  我偏過頭看他。

  「今晚,藤原彌生。」阿明說。

  這個名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昨晚在那根硃紅柱子前,名單上那些字我挨個
看過--本殿七個,候補三個。可除了山田愛子、雅惠嫂子和凌音,其餘的名字
對我來說都只是紙上的墨跡。藤原彌生,候補聖女,排在凌音前一位。我認不出
這個名字對應的是怎樣一張臉。

  「你沒見過她?」阿明像是看穿了我的沉默。

  「沒有。」我照實說。

  「我也沒有。」阿明望着前方的霧,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聽說不是本地
人,前兩年纔跟家裏人遷過來,一直在神社那邊幫忙。昨天名單貼出來,我才知
道她是候補聖女。」

  說完,阿明便不再開口,只望着那片灰白出神。我也沒有再問。但那個名字
依然輕輕落進了我的心裏,激起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那是凌音之外,另一
個青春貌美的姑娘。而今晚,阿明將走進那扇門。

  過了片刻,孩子們集結齊了。

  我拍了拍手,招呼隊伍出發,和阿明一前一後,領着那羣嘰嘰喳喳的孩子,
走進了霧裏。

  ……

  「把課本翻到第四十七頁。」

  老師的聲音從講臺前飄過來。粉筆在黑板上點了幾下,寫下一行我根本沒看
清的公式。窗外的霧把玻璃糊成一片灰白,日光燈慘白地亮着,教室裏靜得只剩
頭頂燈管細微的嗡鳴。

  沒有人翻書。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課本攤在桌面上,一頁也沒動。前排的男生歪着頭,眼
睛半睜半閉;後排的山田用筆尖一下一下戳着橡皮,戳得滿桌都是碎屑。老師也
不管,自顧自地講,講到興起處,還在黑板上重重一敲。

  這一上午,時間被霧泡得又軟又長。

  我望着窗外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灰白,腦子裏翻來覆去的,還是昨夜。淨室
裏的燭光,山田愛子攤在雪白褥子上的身體,門板後凌音那聲被撞碎的呻吟,還
有大冢學長從她房裏出來時那副回味的模樣。這些東西攪成一團,咽不下去,也
吐不出來。

  好不容易,午休的鈴聲終於響了,撕開教室裏的寂靜。幾個男生猛地坐直身
子,彼此對視一眼,眼裏都藏着話。經過連續兩天,每個人的心裏都憋着一肚子
的傾訴。

  我合上課本,起身,從後門出了A班。

  操場上還是霧。白茫茫的一片,把跑道、球門、看臺全吞了進去,只有幾根
孤零零的路燈杆子探出半截。對面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在霧裏只剩一個模糊的
輪廓。

  E班就在那棟樓的二層拐角。越靠近,心跳就越快。明知道只是凌音就坐在
那間教室裏,正因爲知道是凌音就坐在那裏。我必須看一眼。就一眼,確認她還
在,還好好地坐在那裏。

  轉上樓梯,走過拐角,E班的後門敞着。

  不過裏面傳出的聲音,和我預想的不一樣。

  往常午休,這間教室總是吵吵鬧鬧,男生追打,女生笑鬧,喧譁聲隔着半條
走廊都能聽見。可今天,那喧譁像被人擰小了音量,變成一種壓抑的、嗡嗡的低
語。

  我站在門口,朝裏掃了一眼。

  凌音不在。

  靠窗那個位置空着,桌面上乾乾淨淨,連一本書都沒擺。幾個女生聚在教室
一角,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偶爾有人往那個空位瞟一眼,又飛快地收回
視線。後排幾個男生,也就是昨晚我在凌音淨室門外見過的那幾張臉,此刻一個
個都繃着,誰也沒笑,誰也沒鬧,就那麼坐着,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釘在了
椅子上。

  整個教室,都透着一股古怪。

  我站在門口,一時沒有進去。

  「喲。」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粗聲粗氣,帶着點懶洋洋的腔調。

  我回過頭。大野剛就站在身後兩步的地方,板寸頭,黑皮膚,校服領口敞着,
露出底下那截結實的脖子。身後跟着吉田和佐久間,一個矮胖,一個瘦高,都斜
着眼看我。

  「這不是小林嗎?」

  大野剛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語氣裏沒什麼好意,「稀客啊。來我們E班,
找誰?」

  「找凌音。」我回答道,聲音儘量無甚波動。

  「凌音--」大野剛拖長了這兩個字,回頭跟吉田、佐久間交換了個眼神。

  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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