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羈絆】31、籤示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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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8-24

你跟嫂子在神社忙,忙到很晚,就先睡在那邊了。」

  凌音「嗯「了一聲。

  「昨晚……是真的很累。『

  她的目光落向遠處,「不是隻有我。聖女們,幾乎都累壞了。候補的、本殿
的,一個都逃不掉。到後來,連話都不想說,也顧不上去想別的。沐浴更衣完,
人就散了,各自找地方一倒。我連什麼時候睡着的,都記不太清。」

  我靜靜地聽着。

  「本來想回來的。」凌音說着,目光轉回目光,看着我,「可實在走不動了。
從神社到村裏,夜裏又那麼遠。」

  「別回來了。」我搖頭道,「這麼遠的路,來回一趟,天都快亮了。你白天
還要上課,這樣下去,身體遲早垮掉。」

  「嗯,等有空了,我跟嫂子商量着,抽個白天的空,回去看看孩子們。」凌
音靜靜點頭,「就回去露個面,讓他們安心。」

  「也不急。」我說,「孩子們那邊,有我,有松本老師,還有阿明他們照看
着。你們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強。霧這麼大,這麼來回折騰,太辛苦。」

  凌音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會疼人了。」

  她說着,朝我這邊又挨近了半寸。跑完步的身子還帶着熱度,隔着薄薄的校
服,那股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來。她抬起手,沒有去整理被汗黏亂的頭髮,而是
順勢落在了我的胳膊上,指尖順着小臂,慢慢地,往上滑。

  「今晚,還去抽籤嗎。」

  「去。一簽管兩晚,但我昨晚就中了,今晚反倒還得再去。」我應道。

  凌音「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然後,那隻原本搭在我胳膊上的手,忽然往下一沉,極自然地,覆在了我的
小腹上。指尖輕輕一按,又緩緩向下滑去,隔着校服的布料,不輕不重地,落在
我兩腿之間。

  「我很期待,你能來。『

  她輕聲說,嘴角微微彎着。

  我知道,隔着那層布料,她的指尖肯定能清晰地感覺到,我的那根東西,正
在她掌心裏,一點點地,硬起來,熱起來。

  在這之後,我們誰都沒有再開口。只是並肩靠着那面被霧水浸得發涼的水泥
牆,看着眼前的霧一點點地漲、一點點地濃。午休的時間,就在這種安靜的、近
乎奢侈的陪伴裏,慢慢地淌走了。

  上課鈴響起,凌音才從我肩上直起身子,衝我擺了擺手,轉身朝教學樓跑去。
她的背影很快溶進灰白裏,只留下跑道上一串溼漉漉的腳印。我又在原地站了好
一會兒,纔不緊不慢地往A班走。

  ……

  下午的課,依舊是一堂接一堂地熬。

  教室裏的人,幾乎是在鈴聲落下的同一刻,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沒有人招呼,
沒有人組織。可大家都像被同一根線牽着,收書包、出教室、下樓、匯進走廊的
人流,動作出奇地一致。等走出校門,那場面便更清楚了--

  黑壓壓的人潮,全都朝着同一個方向去。

  八雲神社的方向。

  人數,一點都不比昨晚少。校門口的霧裏,密密麻麻全是人,穿着校服的、
換了便裝的,成年的男人、半大的少年,都悶着頭,朝町東頭那片若隱若現的燈
火走。霧太濃,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能聽見無數腳步踩在溼石板上的聲響,沙沙
沙,匯成一片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潮聲。

  我混在人流裏,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很清楚,這些人裏,有些人今晚不用再抽籤了。因爲他們手裏的籤,已在
昨夜就定了下來,今晚,他們只管直接走進淨域,去做那件被神應允的事。而剩
下的人,則還要繼續擠到籤筒前,把手伸進去,重新去賭一次命運。

  一簽接一簽,一夜接一夜。

  就這樣,接下來的一個多月裏,那十個名字--本殿七個,候補三個--將
被一遍又一遍地抽起、展開、念出。十位聖女,要在這持續四十九夜的祭祀裏,
用她們的身體,去承接整個影森地區幾乎所有成年男人的澆灌。一個,接着一個。
沒有盡頭,也不能停。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瞬間,我忽然聽見了什麼。

  不,不是我一個人聽見了。

  走在我前後的人,幾乎在同一時刻,不約而同地慢下了腳步。

  人羣的潮聲像被誰從中間掐斷了一瞬,隨即,又極輕、極輕地響起來。

  所有人都在聽。

  那聲音,不在耳邊,倒像是直接從這霧的最深處,從腳下這片土地的更底下,
滲透上來的。極低,極緩,宛如某種龐大到無法想象的東西,在饜足地喘息。又
像是一整池被壓抑了許久的水,終於尋到了出口,於是從地底泛起一圈一圈、永
不停歇的、溫熱的震顫。

  額角那道舊疤,又輕輕地、持續地癢了起來。

  我忽然就明白了--這是霧神的聲音。

  或者說,是祂的喜悅。但那喜悅太過龐大,龐大到人的耳朵裝不下,於是只
能化作這樣一種若有若無的、似真似幻的低響,藉着霧,藉着這片灰白,傳進每
一個正在走向神社的人的心裏。溫熱的,黏稠的,帶着一種饜足到極處的懶意。
大家都聽見了,又都說不清自己究竟聽見了什麼。只是腳步,在那一瞬,都更沉
了、更急了。

  我隨着人流,穿過鳥居,踏進了神社的廣場。

  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硃紅的柱子前,那根籤筒依舊支在那兒,燭火搖曳,
神官立在一旁,面無表情。空氣裏飄着一股線香混着霧水的氣味,還有一股說不
清的、燥熱的感覺。

  拓也就站在我身邊。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擠到了我旁邊,正仰着頭,朝籤筒的方向張望。那件
洗得發白的外套還穿着,領口半敞,喉結上下滾着。他的另一邊,則是田中裕樹。
這瘦高的男生依舊抱着胳膊,鏡片在燭光裏泛着冷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在想
什麼。

  我們三個,就這樣並排站着,隨着隊伍一點點往前挪。輪到拓也的時候,他
把手伸進籤筒,手指在裏面攪了好一陣,才哆哆嗦嗦地抽出一支。他沒有立刻看,
而是先閉了閉眼,才把那支籤舉到眼前。

  我也緊隨其後,把手伸了進去。

  籤筒裏的木籤冰冷,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我的指尖在其中劃過,最後,隨便捏住了一支,抽了出來。

  我低下頭。

  拓也也低着頭。

  然後,我們幾乎同時僵住了。

  那簽上,寫着同樣的字。

  「松本凌音。」

  「明晚。」

  兩支籤,一樣的名字,一樣的時間。

  我和拓也,都抽中了明晚,抽中的,都是凌音。

  我猛地抬頭,對上拓也的眼睛。

  他的臉在燭光裏白得厲害,嘴脣翕動着,像要說什麼,又發不出聲。那雙眼
睛裏,翻湧着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東西--震驚,茫然,還有一絲極微弱的、幾乎
不敢讓人察覺的、藏都藏不住的滾燙。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

  身旁的田中裕樹,倒像是早有所料。他平靜地掃了我們手裏的籤一眼,扶了
扶眼鏡,只淡淡地「嗯」了一聲。「那我走了。」他說完便轉過身,徑直走向了
廣場東側、通往淨域的那條小徑。腳步很穩,很快,沒入那片更濃的霧裏。田中
裕樹今晚,是不用抽籤的。他的籤,早在前夜就已定下。此刻他一路陪着我們,
只是爲了目睹我們的結果。

  廣場上的人聲,還在身後嗡嗡地響。我和拓也誰也沒有急着走。過了好一會
兒,他才終於把嘴裏那口氣吐了出來,低下頭,又看一眼手裏那支籤,再看一眼
我,擠出一個訕訕的笑。

  「……明晚,咱倆一起。」

  他撓了撓後腦勺,「這籤,還真是……會挑人。」

  我嗯了一聲,「好好準備。別像上回那樣,一進去腿都軟了。」

  拓也聞言,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意識到是凌音向我泄密了。他喉嚨裏滾了兩
下,想反駁又反駁不出,最後只重重地「嗨」了一聲,轉身就往另一頭走。走出
幾步,又回過頭,朝我揮了揮手:

  「明晚,學校見。」

  我點點頭,嘴角險些沒流露出笑意,目送他擠進人流,很快就被那片灰白吞
沒了。原地只剩我一個人,攥着那支籤,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順着來時的路,
慢慢往回走。

  ……

  這一夜,和前一晚一樣,無比漫長,又似乎一眨眼就過去了。

  然後,就到了次日午間。

  霧比昨天又濃了些。天光壓得極低,整個操場都泡在一層化不開的乳白裏,
看臺、跑道、球門,全都只剩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我照例穿過操場,但還沒走
到,就先聽見了那陣熟悉的聲音--跑鞋碾過塑膠跑道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從
霧的深處傳出來。

  緊接着,是一道中氣十足、又帶着點討好的吆喝:

  「凌音!還有兩圈!穩住!別停啊--」

  是拓也。

  我循聲望去,便看見他了。他站在跑道內圈的草坪邊上,半彎着腰,兩隻手
圈在嘴邊,衝着霧裏那個奔跑的身影又喊又招手。腳邊擱着兩個水壺、一條毛巾,
那架勢,活像是凌音的專屬教練兼後勤。

  跑道上的凌音沒有理他,只專注地跑着,步伐依舊綿長而沉穩。短髮被風撩
起,汗水在霧光裏閃着細碎的光。

  拓也眼尖,先發現了我。他嗓子裏那聲吆喝戛然而止,整個人僵了一下,隨
即飛快地直起身,手忙腳亂地去拎腳邊的東西,朝我訕訕地笑了笑,也不多說,
抱着水壺毛巾,貓着腰就往看臺後頭繞去。幾個起落,人就不見了。

  我笑了笑,朝跑道走來。

  凌音也看見了我。跑動中,她的目光朝我這邊一掃,腳下微微放慢了速度,
隨即偏了方向,徑直朝我跑過來。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她收住步子,微微喘着,
仰起臉看我。

  「你怎麼又來了。」她說,語氣裏帶着點嗔,嘴角卻翹着。

  「想你了。」我照實說。

  她別開臉,輕輕「哼」了一聲,沒再糾結這個。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那雙
褐色的眼睛轉回來,直直地望着我。

  「昨晚,抽籤結果怎麼樣。」

  我看着她,沒有繞彎子。

  「我抽中了今晚。拓也也抽中了今晚。」

  凌音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同一晚?」

  「同一晚。」

  我點頭,「抽的,還都是你。」

  凌音愣了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結果。

  隨即,那點驚訝在她眼裏轉了幾轉,竟慢慢化成了一抹極淺的、揶揄的笑意。

  「哦--」

  她拖長了尾音,湊近半步,「這麼說,明晚你要跟拓也,一起來伺候我了?」

  「是今晚。」我糾正她。

  「差不多。」她擺了擺手,語氣越發不正經起來,「怎麼,害不害怕?一個
是我的青梅竹馬,一個是我很要好的朋友。到時候你倆準備上場時,可別都一個
腿軟,一個手抖啊。」

  我被她這麼一打趣,耳根有些發熱,卻也沒躲,只硬着頭皮嗯了一聲。

  「怕倒是不怕。」

  「嘴硬。」凌音輕飄飄地下了結論,笑得更甚了。

  我沒有再辯解,只是承受着她的戲謔。

  凌音見我這樣,反倒收了幾分玩笑,臉上的神情慢慢認真起來。

  她低低地開口,語氣裏透出一絲少有的鄭重:

  「不過,既然是這種抽籤結果……今晚的儀式,恐怕會跟平常不太一樣。」

  我看向她。

  「神。」凌音說,「這樣的結果,不會只是巧合。」

  她定定地望着我,褐色的眼睛清亮而認真:

  「你今晚,做好心理準備。」

  我望着她,喉結動了動,最後,極緩地點了一下頭。

  「我明白。」

  ……

  那一整個下午,我都沒怎麼聽進去課。

  窗外的霧依舊不散,天光被壓成薄薄的一層灰,貼在窗玻璃上。我撐着下巴,
望着那片翻湧的乳白出神,腦子裏一遍遍迴響着凌音的音容相貌。直到放學的鈴
聲,終於響了。

  和昨天一樣,鈴一響,整棟樓頓時熱鬧起來。收書包的、關窗戶的、互相招
呼的,聲音混成一片。等出了校門,那場面便再次鋪展開來。黑壓壓的人潮,沉
默地、堅定地,朝八雲神社的方向湧去。霧裏看不清彼此的臉,只聽見無數腳步
踩在溼石板上的沙沙聲,匯成一條永不停歇的河。

  這一回,我和拓也沒有再往籤筒前擠。

  我們各自攥着昨夜抽到的那支籤,那上面「松本凌音」四個字,早已在掌心
裏被捂得發燙。穿過鳥居的時候,我直接朝廣場那邊望去,只見淨域的入口隱在
更濃的霧裏,只漏出一點昏黃的、暖得有些不真實的光。神官已立在那裏,手裏
照舊捧着那冊簿子。

  拓也走在我半步之後,一路沒怎麼說話。直到靠近入口,他才湊上來,壓着
嗓子問我:「咱們……真就直接進去啊?」

  「有籤。」

  我應了一聲,把手裏那支籤亮了亮,「昨晚抽中了今晚,自然不用再排。」

  神官驗過我們手裏的籤,在簿子上各記下一筆,便側身讓開了路。

  我和拓也一前一後,踏進了那條通往淨域的小徑。

  越往裏走,霧越濃,也越靜。方纔廣場上的人聲,便被這林子一口吞了下去,
只餘下自己鞋底碾過石板、碾過落葉的細微聲響。兩側的松樹黑黢黢地立着,枝
椏在霧裏伸張成一片模糊的、怪異的輪廓。

  走進霧隱堂,引路的神官替我們拉開推拉門。暖黃的光一下子湧出來。屋子
很大,也收拾得極乾淨--滿鋪的榻榻米,四角各點着一盞矮燈,正中卻空着,
只在那空處周圍,整整齊齊地擺着一圈蒲團。

  「進去坐吧。」神官淡淡地說,「圍成一圈。」

  我和拓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讀出了一點驚訝。

  圍成一圈?

  按照前兩夜的規矩,男人們本該在外間排隊,一個個等着被叫進去。可眼下,
這屋裏沒有外間、沒有門簾,只有一圈蒲團,正對着中間那塊空蕩蕩的榻榻米。
這架勢,倒像是要把所有人聚在一處,觀看什麼。

  可我們沒有多問,只依言脫了鞋,走進去,各揀了一個蒲團坐下。

  拓也挨着我,坐得拘謹,兩條腿並得緊緊的,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

  陸陸續續的,又有人進來了。

  一個,兩個,三個……每個人都和我們一樣,先在門口怔上一怔,再朝屋裏
的蒲團掃一眼,然後帶着一臉似懂非懂的茫然,尋個位置坐下。沒有人問這是要
做什麼。或許是礙於神官在場,又或許是--大家心裏其實都隱隱明白了什麼,
只是誰也沒開口戳破。

  漸漸地,屋裏的人多了起來。有認識的,有面熟的,也有全然陌生的。男人、
少年,都穿着同樣漿得發硬的白袍,安安靜靜地圍坐成了一圈。線香的氣味混着
霧水的潮氣,在暖黃的光裏緩緩浮動。

  我數着。

  一個,兩個,三個……一直數到十個。

  當最後一個男人彎着腰、在神官的示意下坐進圈裏時,我抬眼環顧四周。十
個人,不多不少,恰好十個人。此刻全都面朝中央,圍坐成一圈,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此起彼伏的、壓得極低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裏起伏。

  沒人問爲什麼是十個人,也沒人問今晚爲何不是一個個進去。大家只是靜靜
地坐着,心裏都存着同一個念頭--既來之,則安之。神要如何安排,便如何安
排。

  然後接着,那位主持的神官緩緩走到了圈外,手裏那冊簿子已經合上,垂在
身側,看似並不起眼。他站定着,背對着燈火,臉上那幾道深深的皺紋在光影裏
愈發分明,朗聲說道。

  「今晚的儀式,與往日不同。」

  「松本凌音,出來吧。」

  接着,那扇一直沒有動靜的內室門,極輕地開了。

  (待續)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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