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漢風雲】第九十五章·英雄救美,昏君牽羊(八虜之變篇,劇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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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3

第九十五章

  那段通往山崗的小路,明明不過百十步的距離,在此刻卻彷彿被拉伸成了沒
有盡頭的黃泉道。

  楊玉環走得很慢,也很艱難。那件繁複的華貴長裙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裹在
她的腿上。她在那滿是礫石的坡道上趔趄了幾次,甚至險些一頭栽倒。可她沒有
回頭去尋找任何一雙可以攙扶的手,只是默默地用那雙擦破的玉手撐起身體,將
那條染血的披帛攥得更緊了些,繼續一步步向着那歪脖古樹走去。

  就在此時,一陣猶如悶雷般的聲音,從荒野的東面滾滾碾來。

  起初,那聲音只是微弱的震顫,幾息之間,便化作了連成一片的馬蹄聲。

  「錚--」

  第一聲淒厲的弓弦顫鳴,一支狼牙重箭破空而來,毫無預兆地貫穿了一名正
站在破車旁冷笑的禁軍胸膛。

  「胡騎!胡騎追上來了!」

  那些剛剛還對着天家父子拔刀相向、兇悍萬分的譁變士卒,在看清湧來的胡
人騎兵後,眼底的憤怒瞬間被恐懼所吞噬。他們甚至連列陣迎敵的念頭都未曾生
出,轉身便如同沒頭蒼蠅般向着荒野的深處狂奔逃命。

  天地一轉,人爲刀俎,士卒如驚弓之鳥逃散,着實可笑。然而,兩條腿的人,
又怎能跑得過四條腿的戰馬?

  又幾息的功夫,胡騎撞入了潰兵之中。戰馬嘶鳴,鐵蹄翻飛,幾十名跑得慢
的禁軍瞬間連人帶甲被踩成了肉泥。那些揮舞着彎刀與骨朵的胡族遊騎,一邊發
出嗜血的狂笑,一邊毫不留情地收割人頭。

  方纔就喪了膽的達官顯貴,此刻更是醜態百出。有人拼命向着那些連漢話都
聽不懂的胡人磕頭求饒;有人被胡騎猶如拎小雞一般,用套馬索勒住脖頸,直接
從泥地裏提摟着拖行數十步,再被當做垃圾般隨手扔進草叢。

  可楊玉環沒有停下腳步,依舊在向着那棵歪脖古樹走去,彷彿身後發生的一
切都與她無關。

  直到一聲聲線熟悉的慘叫聲,穿透了戰場上的嘈雜,直刺她的耳膜。

  那是趙桓的聲音。

  楊玉環那僵硬的背脊終於微微一顫,緩緩回過頭去。

  她隱約看到,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新君趙桓,正被幾名胡騎像戲耍獵物
般圍在中間。一杆粗大的馬槊,不知何時已深深捅穿了他的腹部。趙桓發出一聲
變了調的哀嚎,在馬槊的巨大慣性下,整個人向後仰倒,重重地摔進了那攤混雜
着他舅舅鮮血的泥水之中。

  這一眼,便是訣別。

  到底有多少禁軍與隨行官員死在胡騎鐵蹄之下,根本無從清算。

  趙佶再無半點帝王威儀,被人像拎小雞一樣從車轅旁拽了出來,與幾名還沒
來得及跑遠的紫袍大員一起,被胡兵用套馬索死死縛住手腕。沒有人在乎他是誰,
在這些嗜血的遊騎眼裏,他不過是一個能換取賞賜的戰利品。

  這一切楊玉環都聽在耳中,可她卻沒有再回一次頭。她只是靜靜地走着自己
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

  終於,她踏上了山崗的最高處,停在了那棵樹下。

  直到此時,楊玉環才緩緩轉過身。她雙手捧着那條即將終結自己生命的絲帛,
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坡底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像狗一樣叩首,看着那些剛纔還逼迫自己去死的禁軍被踩
成肉泥,也看着那羣看到她後湧上山坡的胡人士兵。

  最先衝上山崗的,是幾名髡髮的女真武士。

  戰馬在距離楊玉環十步開外的地方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馬背上的女真士
兵臉頰上還濺着天漢禁軍的血,眼中毫不掩飾地燃起了野獸般的淫光。

  爲首的一名女真什長用那生硬難聽的胡語衝着她怪叫了幾聲。那聲音裏透着
毫不掩飾的下流,身旁的幾個胡騎也跟着發出了一陣肆無忌憚的浪笑。他們沒有
立刻下馬去捉她,而是宛如貓捉老鼠一般,帶着玩味與戲謔,好整以暇地端坐在
馬背上,想看看這個美麗的獵物在絕境中會露出怎樣可憐的醜態。

  楊玉環聽不懂胡語,但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黏膩、淫邪的目光,正像毒
蛇一般在她的身體上游走。可她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恐。

  就在胡騎們玩味的注視下,楊玉環玉腕猛地一抖。那條染血的絲帛穩穩地掛
在了歪脖樹的主枝上。

  她打了一個結,將絲帶的下襬挽成一個圈。隨後,她提起裙襬,踏上了樹根
下的一塊石頭。她甚至還伸手扯了扯那懸在半空的絲帛,試了試那根枯枝能否承
受住自己的重量。

  這等從容不迫的赴死之態,反倒讓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話的女真兵卒愣住了。

  越來越多的胡人騎兵解決了坡底的漢人,策馬衝上了這座小山崗。

  此刻,夕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晚霞猶如被打翻的熔金,將整片天空燒得通
紅。而楊玉環那曼妙的身影,連同那棵扭曲的枯樹,被剪影成了一幅悽絕的畫卷。

  所有的胡騎都下意識地勒住了戰馬。

  他們竟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怎麼也想不明白,爲何這個南朝最嬌柔的
女人,能在這種時刻,展露出比他們還要冰冷決絕的姿態。

  在百餘名胡騎錯愕、發呆的注視下,楊玉環將自己那白皙嬌嫩的下頜,決然
地擱進了絲帛之中,雙腳蹬離了石頭。

  就在楊玉環的身體懸空,頸骨即將被自身的重量絞斷的那個瞬間--

  「錚!」

  今日第三次彷彿號角的弓弦厲嘯,自小丘的另一側陰影中破空而來。

  一道寒芒如流星趕月,精準到了極點,不偏不倚地「奪」一聲釘在了歪脖樹
的粗幹上。那本就承載着重量的真絲披帛,竟被銳利的箭刃從中生生割斷!

  楊玉環重重地摔在了樹下的亂草中,劇烈地乾咳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氣,
未等她去思考發生了什麼……

  「殺胡狗--!!!」

  下一瞬,震天的喊殺聲從箭來的方向轟然掀起,是漢人的兵馬!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正沉浸在夕陽美景中的女真騎兵們渾身一震。

  山崗下。

  負責抓人的女真遊騎反應極快。聽着這突如其來的漢軍殺聲,他們沒有半點
戀戰的意思。本就是出來搜尋天漢皇帝,如今趙佶和一干重臣都已擒下,奇功已
然到手,何必再與不知底細的援軍糾纏?

  一個騎兵謀克怪叫一聲,馬鞭狠狠抽在馬臀上。那些被捆紮結實的漢人,能
扔上馬背的便像米袋般橫搭着,來不及的,索性直接將套馬索拴在馬鞍上。戰馬
猛地發力狂奔,幾名官員便像是在泥地裏拖行的破布偶一般,在一片令人毛骨悚
然的慘叫與骨肉摩擦聲中,被這支百人隊扯在馬後,呼嘯着向東揚長而去。

  而山崗之上,那些原本爲了近距離看戲,甚至滿心盤算着將這南朝美婦趁熱
褻瀆一番的女真士卒,此刻卻因爲下了戰馬,失去了隨隊逃走的機會。

  「嗖!嗖!嗖!」

  半空中,連珠箭接踵而至。

  一名正伸手試圖去抓楊玉環的女真兵,還未觸及她的衣角,咽喉處便憑空多
出了一個血窟窿;另一人剛想翻身上馬,後心處便「噗」地爆開一團血花,慘叫
着栽落馬下。

  餘下的胡兵魂飛魄散,哪裏還顧得上這個極品尤物。他們慌亂地去抓馬繮,
可轉頭看去,坡底的友軍早已撒丫子跑得沒影了。

  小丘下沿,兩道猶如虎豹般的身影已狂飆突進!那是兩個身披破舊甲的漢軍
什長。

  他們根本不似尋常官軍那般結陣,而是帶着一股令人膽寒的亡命徒氣息,飛
身而起。一柄戰刀狠狠劈在一匹剛剛啓動的胡馬前腿上,馬匹悲鳴着跪倒,將背
上的胡人掀飛;另一名漢子則如同餓虎撲食,合身將落馬的女真兵壓在身下,手
中的短刀在瞬息間便將對方的脖頸鋸開了一大半,鮮血狂噴。

  畫面再轉向山崗的另一側。

  通往丘底的退路上,不知何時已猶如鬼魅般出現了十餘道殺氣騰騰的身影,
兜住了這幾個下馬胡兵的退路。

  那是怎樣一支光怪陸離的殘兵?

  有穿着漢軍兵服的老卒,橫握着鏽跡斑斑的長槍;有頭上裹着黃巾的大漢,
手中提着砍柴斧;其中竟還並肩站着兩名持刀劍的女子!

  楊玉環捂着被勒出淤痕的脖頸,在大口喘息的間隙中,隔着凌亂的枯草,震
驚地望過去。

  有一人,正手持着一張硬弓,踩着腳下胡人的屍骸,沿着小丘的緩坡,一步
一步,從容不迫地向上走來。

  「砰!」

  那人抬起一腳,酷烈地將一名還想掙扎的女真傷兵踹翻。他沒有拔刀,只是
反手將拿的硬弓一繞,堅韌的弓弦便猶如切豆腐般,鋸裂了那胡兵的喉嚨。

  隨後,那人的視線與站在歪脖樹下的楊玉環撞在了一起。

  那是孫廷蕭。

  逃散的路上,衆人念起留在城中未及帶出的王孫貴胄,有人想到柔福公主,
有人提及被關押的驍騎大將。原以爲孫廷蕭未能逃脫,想來不是被胡人擒獲繼續
當階下囚,便是已被斬殺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出現在了這裏。

  楊玉環忽然明白了什麼,投向了坡底那羣仍在補刀的援軍。在幾名男子之中,
她一眼便認出了那個手持長劍、身姿矯健且殺伐果斷的女子--那分明是玉澍郡
主!

  短暫的翻轉再翻轉,仇恨的刀劍斬殺盡了敵兵。

  橫七豎八的屍首雜亂地鋪陳在枯草與亂石之間,有腦漿迸裂的內廷太監,有
死不瞑目的朝堂重臣,有被戰馬踩得面目全非的禁軍士卒,亦有剛剛被割斷喉嚨、
鮮血尚溫的女真遊騎。粗粗看去,這片方寸之地上竟已橫躺了二三百具殘骸。秋
風嗚咽着刮過,捲起濃烈的血腥氣,直令人作嘔。

  「將軍,這兒還有活口!」

  小丘下方,周處大聲喝到。只見他從一堆禁軍的屍首間,硬生生架起了一個
身着緋色官袍、長鬚染血的文臣。這人正是先前爲了維護天家體統,被譁變軍漢
一腳踹暈過去的兵部職方司郎中趙鼎。也正是因爲那一腳讓他早早昏死了過去,
反倒陰差陽錯地避開了後續女真胡騎的屠戮與搜捕,堪堪撿回了一條性命。

  除了趙鼎,那些散落在四周的血泊中,也陸陸續續傳來了幾聲痛苦的呻吟。
有二三十個在先前的衝殺中受傷、被撞暈、卻還留着一口氣沒來得及被補刀的禁
軍士卒,正痛苦地掙扎求活。

  波才與楊大眼帶人迅速翻找了一圈,除了看到穿着天子服飾年紀稍大的一位
被掠走,卻也未能尋見年輕一些的趙桓,衆人尚不知曉趙桓已死,只是屍首因服
飾華貴而被撿走了。

  活下來的人,皆是目光呆滯、面如死灰。短短半日的功夫,他們經歷了譁變
逼宮的瘋狂,經歷了異族鐵騎的單方面屠戮,都是緩不過勁來。

  「天喪大漢!天喪大漢啊--!」

  剛剛甦醒過來的趙鼎,在看清了周遭的慘狀,並在得知二聖被胡人擄走後,
悲從中來。他一把推開周處的攙扶,跪倒在血泊裏,一邊嘔着淤血,一邊捶胸頓
足,仰着頭嚎哭。

  孫廷蕭沒有去理會那悲痛欲絕的舊臣。他走上坡頂,駐足在歪脖古樹下佇立,
目光沉靜地看着楊玉環。

  楊玉環側坐在地,仰視着高大的將軍,孫廷蕭眼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方欲伸手拉起那位皇后。可指尖才微微一動,他便聽見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回頭望去,只見玉澍郡主正朝這邊跑來。孫廷蕭見狀,便從容地收回了半途
中的手。他側過身,對着奔上來的玉澍輕輕招了招手,下頜微微一點,示意她去
照看這位驚魂未定、歷經了生死劫難的一國之母。

  玉澍快步衝上小丘,她先是與孫廷蕭目光在半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一瞬。隨即,
她裙襬一撩,半跪了下來,湊近了這位對她向來不錯的皇室叔母。

  「娘娘……」

  玉澍心疼地喚了一聲,輕輕捧起楊玉環那雙發涼且擦破了皮的玉手。見楊玉
環神情近乎麻木,玉澍生怕她在這連番的刺激下失了心智,又趕緊探出身子爲她
輕撫脊背,理順氣息。

  楊玉環沒有像尋常婦人那般在這劫後餘生中嚎啕大哭。她那雙空洞的美目緩
緩轉動,看清了眼前的玉澍郡主。

  她沒有出聲,只是一點點地抬起那隻微微顫抖的手,指着坡底。

  「太子……」楊玉環的嘴脣囁嚅着,「屍首……被他們帶走了……」

  話音剛落,這具一直緊繃着、強撐着最後一點皇家體面的嬌軀,忽然抖動了
一下,兩行清淚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那並非是對那個推她擋災的涼薄太子的留
戀,而是作爲一位母親,眼睜睜看着骨肉慘死且屍骸落於敵手的最後心痛。

  「時間不多了。」

  孫廷蕭打斷女人們的交流,冷酷地下了決斷:「女真人馬隨時可能折返回來。
這裏的屍首來不及一一收殮安葬了,玉澍,你扶着娘娘。」

  玉澍聞言,當即用力將楊玉環攙扶了起來。可楊玉環雖然站直了身子,目光
卻又膠着在坡底的另一側--那是國舅楊釗被一箭穿心、倒斃的位置。血親慘死,
兒子的屍骸拿不回來,哥哥的屍首,她終究不忍心讓其曝屍荒野。

  孫廷蕭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無奈地皺了下眉頭。

  「我會親自埋了他。你們先走。」

  這簡短有力的一句話,瞬間擊穿了楊玉環心底最後的一點故作堅強,她雙膝
一軟,便要拜謝孫廷蕭。

  孫廷蕭也不管那些君臣禮節男女之防,直接穩穩地托住了楊玉環的手肘,不
讓她屈膝下去。

  「玉澍。帶她走。回營地,去柔福那兒。」

  「柔福」二字一齣,楊玉環猛地抬起了那張掛滿淚痕的臉龐。

  柔福公主並非親生,但身爲嫡母,楊玉環總歸照拂了多年,她性子溫柔,憐
惜那個病弱的孩子。在這一夕之間失去了丈夫、兒子、兄長,甚至連整個天漢中
樞都化作飛灰的絕境裏,驟然聽見柔福的名字,知道她竟從前日的絕境活了下來,
楊玉環生怕自己是在這絕望中生出了幻聽,左右看了孫廷蕭和玉澍好幾遍,想求
一個確定的回答。

  孫廷蕭微微頷首,示意柔福確實得救,楊玉環身子又是一軟,淚光盈盈,朝
他也點了點頭,再不多說什麼,任由玉澍引着她走了。

  隨着楊玉環被玉澍攙扶着下了山崗,孫廷蕭開始了善後處理。除了指派了一
名小兵去坡底給楊釗隨便刨個淺坑外,孫廷蕭立刻下令,讓所有人--包括那些
剛剛在殺戮中活下來、還處於魂飛天外狀態的倖存禁軍,全部動起來。

  逃難隊伍用過的驢騾,只要牲口還活,車駕沒壞,便都連裝載的衣服乾糧全
部帶上;在場死難的禁軍,不管屍首髒污,把完好的盔甲兵器都收集來,趙佶坐
過的牛車最空,能堆就堆上帶走;女真人的戰馬,完好的也都帶上,能馱東西就
馱東西,能載人就載人。

  孫某人畢竟久經戰場,全然沒什麼婦人之仁,在場的屍首,無論達官顯貴還
是禁軍士兵,他都沒空去顧及尊嚴,只是指揮着衆人能剝就剝。

  「我乃驍騎將軍孫廷蕭!想活命的都站起來按我說的去做!」

  那些禁軍被這一吼,終於從先前的麻木中清醒了幾分。他們哆嗦着爬起身,
開始收集東西。

  此時,一直跪在死人堆裏哀嚎的兵部郎中趙鼎,哭得嗓子都啞了。孫廷蕭走
過去,一把揪住他那官袍的後領,也是一頓吼:「別嚎喪了!起來!跟我走!」

  趙鼎猛地反應過來眼前這人是誰,竟不顧一切地死死抱住孫廷蕭的腿哭求道:
「孫開府!孫大將軍!下官求你,快發兵去救聖人啊!」

  孫廷蕭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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