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惡不赦】(重置版)(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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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7

皺紋溝壑縱橫,先是見到愛徒平安歸來,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緊接着,他目光在戴玉嬋身後四下一掃,神色立時轉爲憂慮:“玉嬋?你怎麼孤身回來了?寒兒呢?他怎麼沒跟你一道?”

  問罷,他眼角餘光瞥見那白紗掩面、氣場尊貴到令人窒息的女子,身子不由得猛地一顫,掙扎着便要跪拜:“這……這位莫非是鳳棲宮明王殿下?”

  戴玉嬋聽得師傅問起林寒,面上閃過複雜神色。

  她要如何開口?

  如何告訴恩師,那個被視爲宗門希望、自幼與她青梅竹馬的師弟,在危難關頭暴露出何等懦弱、偏執與自私的底色?

  甚至爲了自保和那虛僞的佔有慾,對她這拼死相護的師姐拔刀相向?

  臨行前,師傅千叮嚀萬囑咐,要他師姐弟二人同生共死。

  如今自己獨歸,戴玉嬋心中暗歎:“我那般用言語激他,點破他的軟弱,原是盼他知恥後勇,莫要輕易尋了短見,而是去拼出一條生路。師傅若知真相,必定痛心疾首……”

  “這位……正是玉嬋仙子的恩師麼?”

  孔素娥適時地跨前一步,手中摺扇輕搖,那高高在上的語調恰到好處地化解了戴玉嬋的難言之隱。

  “晚輩烈雲山莊林尚義,拜見明王殿下!”林尚義倒也硬氣,不顧戴玉嬋阻攔,硬是躬身行了一個大禮,聲音顫抖道,“多謝殿下雷霆救場!殿下大恩大德,晚輩縱是粉身碎骨,亦無以爲報!”

  言語間,林尚義憑着老江湖的本能,已察覺到了周遭氣氛的一絲詭異。

  遍地橫七豎八的大能屍身,個個七竅流血,死狀可怖;而眼前這位天下第一美人,卻是宮裝纖塵不染,雍容華貴至極。

  這種殺戮與高雅交織在一起,非但未讓人感到絲毫神聖,反而自心底升騰起一股難以遏制的悚然之意。

  老翁心中雖有千般疑惑,卻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半句不敢多問。

  孔素娥輕輕搖頭,姿態端的是悲憫天人。她將目光投向戴玉嬋,緩聲道:

  “林莊主這聲謝,還是留給你這好徒兒罷。昨日在鳳棲宮,玉嬋仙子以需要恩師首肯爲由,婉拒了孤的招攬。這丫頭聰慧,轉念一想,怕是有人要藉着這個由頭,對付你這做師傅的,以此來挾持於她。故而今日一大早,她便火急火燎地尋到孤的跟前,苦苦哀求孤從北海編駒山趕來相救。這不,星夜兼程,總算未曾釀成大禍。”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功勞盡數推到了戴玉嬋身上。

  戴玉嬋張了張嘴,那紅潤的嘴脣劇烈顫抖着。

  她凝視着孔素娥那雙彷彿洞悉一切的紫眸,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她自是猜到有人會拿師傅做文章,但怎會料到這背後的推手、這傳得滿天飛的流言,其源頭便是眼前這位假惺惺的明王殿下?

  賊喊捉賊,莫過於此。

  “原來如此……還要多謝明王殿下寬宏大量,不計前嫌。”林尚義長嘆一聲,滿臉的皺紋似乎又深了幾分。

  他轉頭看向戴玉嬋,語氣中透着深深無奈,“玉嬋啊!亡羊補牢,爲時未晚!爲師早與你們說過多少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這等逆天的體質,絕不可輕易暴露於人前!你們師姐弟出門在外,我再三叮囑要謹言慎行,怎麼……怎麼還是捅出了這等天大的簍子,引得整個太荒的餓狼都盯上了咱們!”

  林尚義鬱悶至極。他深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本以爲徒弟們能低調行事,誰料竟鬧到了天下皆知的地步。

  “林莊主此言差矣。此事,卻怪不得玉嬋仙子,皆是孤的過失。”

  孔素娥突然開口,將這天大的罪責輕飄飄地攬入懷中,面上浮現出一絲自嘲,“孤當時初見玉嬋仙子,探明其體質,心中太過驚駭,一時失察,便當衆道破了玄機。孤本想着,以孤的名頭出面招攬,誰人敢說個不字?自是不需隱瞞。殊不知,玉嬋仙子骨氣錚錚,竟當衆回絕了孤的好意。這才讓那些心懷叵測的宵小鑽了空子。”

  一旁的鞠景始終面無表情地立在側後方。

  若非他洞若觀火,深知這一切皆是孔素娥爲了逼迫戴玉嬋就範而精心佈下的連環毒計,單看這明王殿下此刻主動認錯、誠懇坦蕩的模樣,怕是也要被她這通天演技給騙了過去。

  “鞠景啊鞠景,這就是修仙界的上位者。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把人賣了,還要別人對她感恩戴德。”鞠景心中這般想着,面上卻只作木然狀。

  戴玉嬋心中苦澀已如黃連般化開。

  明明是被人步步緊逼、設局陷害,此刻爲了保全師門,她卻不得不強嚥下這口帶血的苦果,順着孔素娥的話茬,恭敬地低頭道:“殿下言重了。若非殿下星夜兼程,動用傳送大陣與法身橫渡,又怎能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救下家師?此等救命之恩,玉嬋銘記五內。”

  孔素娥聽得這般恭維,滿意地合上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着,發出“啪、啪”的清脆聲響。她眼神陡然轉利,直刺林尚義:

  “也是因爲玉嬋仙子付出了足夠的籌碼,否則,孤又何必這般火急火燎地幹這等喫力不討好的差事?玉嬋仙子,既然孤已完成了你我之間的約定,保下了你師傅的性命,也望你言出必踐。今日趁着你恩師在此,林道友,孤便把話挑明瞭——孤要你點頭同意,讓你這徒兒戴玉嬋,從此入我鳳棲宮,做我徒兒鞠景身邊的貼身奴婢!”

  此言一齣,周遭夜風似乎都隨之一寒。

  孔素娥撕下了溫和僞裝,那大乘期巔峯的威壓如隱而不發的火山,籠罩在師徒二人頭頂。

  她可不是來做善人的,她是來索取戰利品的。

  “奴……奴婢?!”

  林尚義那張老臉瞬間僵硬,渾濁雙眼猛地瞪圓。

  他的目光在鞠景與孔素娥身上飛速掃過,最終落在戴玉嬋身上。

  但見戴玉嬋垂首不語,神色黯淡,分明是一副默認的悽慘模樣,老翁頓覺心頭一陣絞痛,好些話如鯁在喉,竟吐不出半個字來。

  他不開口,孔素娥卻沒打算放過他:

  “玉嬋仙子自願賣身,成爲景兒的奴婢。以此,換取我鳳棲宮出面,庇護烈雲山莊滿門老小,替她斬斷這體質曝光引來的滔天禍患;更以此爲籌碼,換孤替她那不爭氣的師弟林寒,謀一份上等宗門的大好前程與修煉資源。如今,孤已兌現諾言,保下你的性命,肅清了強敵。相信以玉嬋仙子這等重情重義的俠女風範,斷不會食言而肥,做那等背信棄義、惹天下人恥笑的無賴之舉罷?”

  這一番話,字字誅心。

  先拋出約定條款堵死退路,再攜救命之恩道德綁架,最後更隱隱透出大乘期的武力脅迫。

  三管齊下,直教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玉嬋……殿下所言,可是真的?”

  林尚義身形劇烈晃動,本已站直的身軀復又變得搖搖欲墜。他死死盯着愛徒,這幾個字問得甚是艱難。

  “師傅……沒錯。”戴玉嬋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酸楚。

  她抬起頭,那張英氣勃勃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飛揚,唯餘一抹認命的決然,“此事,是我自願作出的交換。徒兒已經深思熟慮過了。”

  “那你……那寒兒該如何自處?!”

  林尚義痛心疾首。

  他自幼教導戴玉嬋修習《玉女功》,不單是受這俗世重名節、守婦道的風氣影響,更是出於對本家子侄林寒的私心偏愛。

  林寒姓林,是他傾注了畢生心血培養的家族希望。

  戴玉嬋這等身具極品靈根、又堅守俠義與貞潔的女子,本該是林寒登頂大道的絕佳賢內助。

  他深知戴玉嬋的性子,視名節如性命,寧死不屈,怎會這般輕易地將自己捨棄,去給一個凡人做低賤的奴婢?這其中定有隱情!

  而那個被寄予厚望的林寒,此刻又死到了哪裏去?!

  “對不起,師傅……我和師弟,其實……”

  戴玉嬋語帶凝咽,終是沒法將林寒的背信棄義全盤托出。

  她如何不懂師傅的苦心?

  自己這等能逆天改命的“轉陰靈根”一旦歸了外人,林寒的青雲之路便等於斷了一半。

  此時舍林寒而去,無疑是當面戳了師傅的心窩子。

  “罷了,罷了……”

  林尚義看着徒兒那欲言又止、痛苦萬分的模樣,先是滿臉苦澀地搖了搖頭,繼而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緊鎖的眉頭,竟在這一刻奇蹟般地舒展了開來。

  老翁終究是經歷過江湖風浪的人。

  木已成舟,眼下局勢,若是再執迷不悟,不僅保不住戴玉嬋,整個烈雲山莊都要給人陪葬。

  林寒沒那福分把握住這等天之驕女,又能怪得了誰?

  “只是……”林尚義猶有不甘,想起此前修士們口口相傳的情報,“崑崙鏡上明明傳言,鳳棲宮是招你去給這位少宮主做侍妾的,你當時不還當衆拒了麼?怎的如今……”

  侍妾雖低微,好歹也算半個主子。

  如今卻去給人做任打任罵、甚至隨時可作爐鼎採補的“奴婢”。

  林尚義待戴玉嬋如親生女兒,哪有做父親的,眼睜睜看着女兒去落入這等火坑?

  “是,徒兒昨日確實拒了。”戴玉嬋擠出一絲苦笑,眼中透出一股清明釋然,“師傅自幼教導徒兒守正之道。徒兒修習劍道,講究的便是‘純心見性’。我既無攀龍附鳳之心,自是不願委屈自己去給人做妾。老實說,徒兒並不討厭鞠少宮主,甚至對他還有幾分敬意。”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

  她心中原本描繪的未來,一直都只有那個自幼相伴的林寒,哪怕兩人之間並無多少刻骨銘心的男女之情,也是一種水到渠成的宿命。

  可林寒那一拳,打斷了所有情分。

  而這天下修仙者的貪婪目光,更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要將她連皮帶骨生吞活剝。

  在那種絕望境地下,若是沒有鳳棲宮這座天下第一的高山擋在前面,她與林寒、甚至整個烈雲山莊,唯有死路一條。

  “後來……徒兒觀崑崙鏡,方知自己一時的意氣用事,闖下了何等滔天大禍。”戴玉嬋挺直身子,目光直視師傅,語調漸漸歸於平靜,“仔細思量這天下之大,能容我安身立命、護我周全的,唯有鳳棲宮一家。鞠少宮主雖無修爲,卻行事端正,善名遠播太荒。他曾在北海兩度救我性命。徒兒此去侍奉於他,權當是知恩圖報,並非是不守婦道,更不會墮了師傅的威名。”

  戴玉嬋先拋出“報恩”的大義名分,給自己立下了一根不屈骨頭。

  “師傅您常教導我,做錯了事,便要認,要有擔當去彌補。我要藉助明王殿下的通天手段,便得拿出相應的誠意。昨日的莽撞拒絕,今日理當負荊請罪,自貶身價,從端茶遞水的奴婢做起。這,便是徒兒必須承擔的因果。”

  明明是遭了大能的算計與脅迫,她卻偏要將這屈辱包裝成“主動承擔責任”的義舉。

  不爲別的,只爲讓眼前這位視自己如己出的老恩師,心裏能好受幾分。

  只要她做了鞠景的奴婢,一切的殺戮便能終止。師傅也好,師弟也罷,都能活下去。

  “林道友聽見了?”孔素娥的聲調依舊那般高潔端莊,悲天憫人得彷彿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此乃玉嬋仙子自己的決斷,便是我等,也無法強加干涉。不過林道友大可寬心,這丫頭入了我鳳棲宮的門,我等自然不會苛待於她。”

  她微微頓了頓,狹長紫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孤今日上門,便只問林道友一句:你可願點頭同意此事?只要你首肯,孤即刻便昭告太荒天下。一來,絕了那些老怪物的癡心妄想,免去修仙界一場腥風血雨的奪寶浩劫;二來,也讓玉嬋仙子從此有個依傍,免去那遭人覬覦、朝不保夕的悽苦境地。如何?”

  話音落下,不怒自威。

  “我……老夫還能說半個‘不’字麼?”

  林尚義苦笑着閉上了雙眼。

  明王殿下已然屈尊降貴親自走了一遭,將那漫山遍野的仇敵殺了個乾淨。

  少宮主又指名道姓要人。

  自己若是此刻端着架子不允,豈非是親手將徒弟和整個山莊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林尚義是個講究傳統的保守老翁,但絕不是個看不清時勢的迂腐蠢貨。重義,不等於送死。

  話說到這等田地,於情、於理、於大勢,戴玉嬋都註定要成爲鞠景身邊的人,她那一身惹禍的極品靈根,也註定要奉獻給這位凡人少主。

  “罷了。”林尚義重重地點了點頭,睜開眼時,那目光中飽含着老父親嫁女般的無盡惋惜,也不知是痛惜戴玉嬋的委曲求全,還是在哀嘆林寒的命薄無福,“玉嬋,你既已打定主意,願去服侍鞠少宮主……莫說是做侍妾,便是做奴婢,只要不違揹你自幼修持的義理大道,不壞了你的本心,那便……由得你去吧。”

  “多謝師傅成全!”戴玉嬋雙膝重重落地,叩首及地,一滴清淚終於隱沒在塵埃之中。

  “好!多謝林道友深明大義,割愛成全。”

  孔素娥見大功告成,心情大暢,“啪”地一聲將摺扇收攏。她忽地目光一閃,盯着林尚義,語氣中多了一絲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既然此事已了,孤心中尚有一樁微末疑惑,不知林道友可否爲孤解惑?”

  林尚義恭敬拱手:“明王殿下但有所問,晚輩知無不言。請講。”

  孔素娥居高臨下,朱脣輕啓,吐出三個字來:

  “你可知……天上闕?”

  “天上闕?”林尚義神色一怔,渾濁的老眼中滿是迷茫之色,喃喃重複了一遍,“那是何物?晚輩……實在不知。”

  正是:

  萬里幽傘凝殺劫,翻雲覆雨笑王侯。

  玉女低眉全孝義,天闕無音惹新愁。

  看官你道,這“天上闕”究竟是個什麼驚天動地的所在?

  孔素娥堂堂鳳棲宮主,費盡心機設下這等毒局,難道真只爲了替凡人徒弟收個鋪牀疊被的丫鬟?

  林老莊主這一句“不知”,究竟是真糊塗,還是裝聾作啞?

  面對這等回答,孔素娥又將降下何等雷霆手段?

  畢竟不知這師徒二人性命如何,孔素娥又有何圖謀,且聽下回分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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