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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08
第67章 續命與地下室
狂風捲挾着冰冷的暴雨,在薛家半山別墅外的黑夜中肆虐。
曲歌轉過身,將那輛車廂內裝着乾癟木乃伊的邁巴赫留在身後。
他邁開被雨水浸透的戰術靴,踩着滿地泥濘與碎草,徑直穿過那層在風雨中微微激盪的半透明黑色防禦結界,向着別墅大門走去。
緋紅跟在他身側後方。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了別墅沉重的紫檀木大門。
大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咔噠”一聲,將外頭那狂暴的風雨聲與刺骨的寒意徹底隔絕。
明亮的水晶吊燈光芒從頭頂傾瀉而下,照亮了寬敞奢華的玄關。
恆溫的中央空調送出帶着淡雅香薰氣味的暖風,但這股暖意卻無法驅散空氣中瀰漫着的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曲歌停下腳步。水珠順着他風衣的下襬連成一條細線,“滴答、滴答”地砸在腳下昂貴的天然大理石地板上,迅速匯聚成一灘渾濁的水漬。
身後的緋紅髮出一聲極輕卻刺耳的冷哼。
她低着頭,視線死死盯着自己雙手上那雙原本純白色的高級小牛皮緊身短手套。
此刻,手套的掌心與指尖部分,沾染着大片黏稠、散發着刺鼻焦臭味的漆黑黏液。
這是剛纔在外面用靈力護盾硬抗女鬼高溫撲殺時,對方身上崩落飛濺過來的殘留物。
緋紅的眉頭緊緊蹙起,鼻翼微微抽動。
她抬起穿着黑色亮面過膝長靴的右腿,將身前的深色粗絨門墊踢正。
緊接着,她彎下腰,將戴着手套的雙手狠狠按在門墊粗糙的表面,用力地來回摩擦。
“嗤、嗤——”
粗糙的纖維與皮革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黑色的焦臭黏液被一點點刮蹭下來,滲入門墊的縫隙裏。
“真噁心。”緋紅直起身,眼底的嫌惡猶如實質,“這股夾雜着活人陽氣的焦臭味,簡直在污染我的靈核。”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條幹淨的純棉手帕,自然地執起緋紅那隻嬌嫩的手,替她擦拭着灰塵。
“委屈你了。”曲歌的語氣依然沉靜,卻帶着不容拒絕的承諾,“等事情結束,我給你訂你喜歡的那家的美容館泡養顏湯,到時候用最好的牛奶把整座浴缸填滿。現在,先陪我去工作好嗎。”
聽到牛奶浴和曲歌理所當然的安撫,緋紅抽回了手,偏過頭去,假裝不在意地冷嗤道:“這可是你說的。”
二人穿過空蕩蕩的客廳,越過那些名貴的真皮沙發與波斯地毯,鎖定了通往二樓走廊的旋轉樓梯。
曲歌邁開腳步,帶着一身溼冷的水汽,大步流星地踩在鋪着厚重地毯的木質臺階上。
被雨水泡透的戰術靴踩踏在地毯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噗、噗”聲,在死寂的別墅內迴盪。
二樓,主臥。
兩扇雕花木門虛掩着。曲歌伸出手,掌心抵住木門邊緣,用力一推。
沉重的木門向兩側無聲滑開,露出裏面足有兩百平米的寬闊空間。
臥室內的燈光調得極亮,所有的壁燈與頂燈盡數開啓,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
那股濃烈的中藥味與陳舊木質傢俱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刺鼻。
薛泰依舊躺靠在那張醫療級電動護理牀上。
暗紅色的羊絨薄毯蓋在他的胸口。
他那張佈滿老人斑與深刻皺紋的臉龐上,依然掛着那種違背自然規律的、近乎妖異的紅潤色澤。
他乾癟的胸膛隨着呼吸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氣,都能聽到類似於鼓風機運轉般的強橫風聲。
薛明德站在病牀右側。
曲歌跨過門檻,停在距離病牀三步遠的位置。
水滴不斷從他的髮梢、風衣下襬墜落,在他腳下的名貴地毯上暈染出一圈越來越大的深色水痕。
他抬起眼簾,漆黑的瞳孔恢復了平日那種波瀾不驚的深邃,平靜地注視着靠在牀頭的薛泰。
“薛總,您和您的管家騙了我。”曲歌開了口,聲音平穩、低沉,就像在彙報一項普通的工程漏洞:“一隻飽含活人陽氣的極熱厲鬼,加上一個本該行將就木,卻中氣十足的八旬老人。”
他微微停頓,視線掃過薛泰那劇烈起伏的胸膛:“這種巧合太明顯了。”
薛明德擦拭嘴角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捏着手帕的右手懸在半空,他垂着眼眸,視線死死盯在手帕邊緣那一絲微不可察的褶皺上,整個人猶如一尊失去生命的蠟像,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你在用邪陣拘魂。”曲歌的語速平緩,吐字清晰地將最骯髒的底牌直接掀開,“逼迫惡鬼去外面吸食活人的陽氣,再通過陣法反哺給你自己續命。對吧?”
偌大的臥室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牆角那臺昂貴的落地鍾,內部的機械齒輪在有條不紊地咬合,發出“咔噠、咔噠”的微弱聲響。
薛泰靠在豎起的牀背上。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裏、佈滿渾濁紅血絲的眼睛,緩緩轉動,視線與曲歌在半空中交匯。
他那張妖異紅潤的臉上,找不到一絲一毫被當面揭穿罪惡行徑的驚慌失措。
相反,他那乾癟的嘴脣向兩邊微微扯動,眼底深處浮現出一抹被下位者當面冒犯的極度不悅。
薛泰抬起那隻枯瘦如柴、手背上佈滿青色血管的手。他手腕一翻,指背隨意地敲打在薛明德端着的那隻涼透的藥碗邊緣。
“叮”的一聲脆響,白瓷藥碗在薛明德的手中晃動了一下。
薛明德立刻像接收到指令的機器,後退半步,將藥碗放在旁邊的紅木雕花圓凳上,雙手重新交疊垂在身前,繼續扮演着完美的背景板。
“是又如何?”
薛泰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滯重,聲帶振動間透着一種根深蒂固、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乾癟的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俯視的姿態看着站在牀前的曲歌:“我一手創辦了千億帝國,養活了上萬人。這魔都市,有多少個家庭是靠着我薛家的產業在喫飯?”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股妖異的生機在他體內橫衝直撞,讓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着理所當然的冷酷:“我的命,比一百個普通螻蟻金貴得多!”
薛泰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指向站在一旁的薛明德。
“我讓明德找高人弄了續命陣法。就設在我這間臥室正下方的地下室裏。這半年來,一直安穩得很。我每個月按時給那個高人打錢,他保證萬無一失。”
曲歌看着牀上的老人,微微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嘆息。這嘆息並非出於憐憫,而是一種對待劣質騙局的無奈。
“安穩?”曲歌的視線從薛泰臉上移開,冷冷地掃了站在一旁的薛明德一眼,“如果那東西真的安穩,她絕對不會發狂到燒焦你的親兒子們。薛總,讓我去看看你所謂的完美陣法。”
話音落下的瞬間,曲歌毫不留戀地轉過身。
溼透的風衣下襬在空氣中劃過一道沉重的弧度,甩出幾滴渾濁的水珠。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臥室大門,消失在二樓的走廊轉角。
緋紅站在門口,紅色的眼眸中閃爍着冰冷的殺意。
她用一種看腐肉般的眼神,深深地剜了牀上的薛泰一眼,隨後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跟上了曲歌的步伐。
……
一樓,通往地下室的隱蔽入口。
曲歌順着空氣中那股極其細微的、帶着陰寒與血腥氣的靈力殘留痕跡,停在了一樓盡頭的一扇儲物間門前。
推開普通的木門,裏面的空間極其逼仄。
正前方的牆壁上,嵌着一扇厚重的灰黑色防盜鐵門。
鐵門的邊緣與周圍的水泥牆壁死死澆築在一起,嚴絲合縫。
門鎖的位置,安裝着一個極其複雜的十二位密碼鍵盤,上方還閃爍着紅色的指紋識別光點。
曲歌將肩膀上的黑色戰術包拉到身前,手指捏住拉鍊,正準備拉開尋找破鎖的符紙。
一抹暗紅色的身影從他身側直接擠了上來。
緋紅的右手一把抓住曲歌風衣溼漉漉的袖口,將他整個人往旁邊用力一拉。
“閃開。”緋紅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暴躁與不耐煩,“跟這種下三濫的邪道陣法費什麼時間。”
她鬆開手,上前一步,站定在那扇厚重的防盜鐵門前。
緋紅抬起穿着黑色亮麪皮質過膝長靴的右腿。
在腳尖離地的瞬間,一股濃郁到幾乎化爲實質的紅色靈壓,猶如沸騰的血液般,瘋狂地纏繞上她的右腿。
空氣在這股高密度的能量擠壓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纖細的腰肢猛地扭轉,帶動右腿在半空中拉出一道刺目的紅芒,軍靴那堅硬的金屬鞋跟,帶着排山倒海的衝擊力,狠狠踹在防盜鐵門的正中心。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狹窄的走廊裏炸開,整棟別墅的地板都隨之劇烈震顫了一下。
厚重的灰黑色防盜鐵門在這股絕對暴力的衝擊下,中心瞬間向內凹陷成一個極其誇張的深坑。
緊接着,連接門框與牆壁的膨脹螺絲齊刷刷崩斷,周圍的水泥牆皮猶如被炸藥爆破般轟然碎裂。
整扇幾百斤重的鐵門,連帶着大塊的牆磚和水泥塊,直接向內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下方地下室的階梯上,順着石階一路翻滾到底,發出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
濃烈的灰塵夾雜着水泥粉末,從破開的洞口瘋狂倒灌而出。
在那團灰塵中,一股極其複雜、令人作嘔的氣味,猶如一頭隱形的怪物,瘋狂地撲向門外的兩人。
那是濃重到化不開的黏稠血腥味,混合着劣質線香燃燒後留下的刺鼻菸火氣,以及一股極其尖銳、直衝大腦的福爾馬林防腐劑味道。
這三種氣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純粹的惡臭,順着鼻腔直接鑽進肺腑。
曲歌抬起手,寬大的手掌在面前揮動了兩下,驅散周圍瀰漫的水泥灰塵。
他順着暴露出來的向下延伸的階梯,一步步走入這個位於薛泰臥室正下方的隱蔽地下室。
地下室的空間足有六十平米。沒有窗戶,四面全是用厚重的隔音材料與混凝土澆築的牆壁。頭頂掛着兩盞散發着慘白光芒的日光燈。
曲歌的目光落在腳下的地面上。
灰色的水泥地上,用一種色澤暗沉、發黑的混合了人血的高階硃砂,畫滿了一個龐大而複雜的邪氣陣法。
一道道猶如血管般的陣紋在地面上縱橫交錯,最終匯聚在地下室的正中央——陣眼的位置。
那個陣眼已經被徹底破壞。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細膩的白色粉末,以及十幾塊大小不一的碎裂玉石塊。
這原本應該是一尊用來鎮壓陣法核心的白玉雕像,此刻卻被外力硬生生砸成了粉碎,碎玉的邊緣還殘留着點點殷紅的血跡。
曲歌的視線順着地面的碎玉向旁邊移動,瞳孔在接觸到一個物體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在陣眼的右側,放置着一個高約一米的巨大圓柱形玻璃罐。
厚重的玻璃表面沾滿了灰塵與水汽。罐子裏裝滿了渾濁、呈現出淡黃色的福爾馬林溶液。
在那溶液的中央,浸泡着一具人類孩童的屍體。
那是一個大約只有五歲左右的男孩。
他的身體在福爾馬林的長時間浸泡下,皮膚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蒼白與浮腫,表皮起了一層細密的褶皺。
他稀疏的頭髮在溶液裏猶如水草般向上漂浮。
男孩的雙眼大大的睜着,渾濁的眼球死死盯着玻璃罐的外面。
他的雙手在胸前緊緊握成兩個小小的拳頭,指關節因爲極度的用力而扭曲。
在他那被泡得發白翻卷的指甲縫裏,深深嵌着發黑的乾涸血跡——那是在死前承受了極致痛苦時,生生摳出來的痕跡。
他的臉上,永遠凝固着一副因爲痛苦和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緋紅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站在地下室的入口處。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裝着孩童屍體的玻璃罐上。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氣流從她腳下猛地升騰而起。
她周身的靈壓猶如失控的火山,抑制不住地開始瘋狂暴漲。
地下室裏原本混濁的空氣在這股靈壓的排擠下,變得極其寒冷,溫度在幾秒鐘內斷崖式下跌,牆壁的角落甚至凝結出了一層細微的白霜。
“拿一個無辜的小孩當人質,泡在這噁心的水裏。”
緋紅的聲音從牙縫中擠出,每一個字都帶着能將空氣凍結的冰冷殺意。
她紅色的瞳孔中燃燒着無法遏制的憤怒,視線從玻璃罐移向地上那堆碎玉。
“用孩子的屍體鎮壓陣眼。”緋紅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因爲極度的憤怒而變得沉重,“這家人……真該全部下地獄。”
曲歌沒有說話。他的臉色沉靜得如同一塊生鐵。
他邁開腳步,走到陣眼正中央的那堆碎玉旁邊,緩緩蹲下身。
戰術靴的鞋底踩在白玉粉末上,發出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目光鎖定在碎玉堆邊緣,那裏扔着一把沉重的長柄鐵錘。鐵錘的金屬頭部沾滿了白色的玉石粉末,木質的把手前端,有幾道深深的握痕。
曲歌伸出手,手指順着鐵錘粗糙的木質把手向上滑動,最終停留在把手末端靠近金屬錘頭的位置。
在那裏,錘柄的木質纖維中,深深地卡着一枚金屬物件。
地下室慘白的日光燈光芒照在上面,反射出一抹深邃的藍光。
那是一枚極其昂貴的定製藍寶石袖釦。
黃金打造的精緻底座邊緣,有一道明顯的磨損痕跡,那是它在揮舞鐵錘砸擊玉像時,不慎被卡進錘柄木縫中留下的印記。
曲歌的手指收攏,捏住那枚藍寶石袖釦的邊緣。
“咔。”
他手腕猛地發力,將那枚袖釦從木縫中用力拔了下來。木質纖維斷裂的聲音在死寂的地下室裏異常清晰。
曲歌將那枚沾着木屑的藍寶石袖釦放在掌心。冰冷的黃金觸感傳遞到指腹。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之前在事務所裏,老管家忠叔推過來的那疊照片。
在那張畫面中心是一具碳化焦骨的照片上,薛明耀殘存的手腕骨下方,那張完好無損的波斯地毯上,恰好只剩下了一枚半融化的藍寶石袖釦。
一對袖釦,一枚留在了這個充斥着血腥與罪惡的地下室,另一枚,陪着薛家老四化作了焦炭。
曲歌五指收攏,將那枚袖釦緊緊攥在掌心,金屬的棱角刺痛了手心的皮膚。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這陰暗的空間裏投下一道長長的黑影。
“是他啊。”
曲歌的聲音低沉、空曠,在這封閉的地下室四壁迴盪,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他的視線掃過地上的鐵錘、碎玉,最後落在那個浸泡着孩童屍體的玻璃罐上。
“玉像碎裂,陣眼被毀,人質在這重擊之下,殘存的最後一絲魂魄也徹底飛散。”曲歌的語速平緩,將物理線索串聯成一條清晰的殺戮邏輯,“鎖鏈斷裂的瞬間,女鬼的枷鎖同步碎裂。”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靈壓翻湧的緋紅。
“老四薛明耀,想破壞這所謂的續命陣法。他掄起鐵錘砸碎了玉像,結果……”
曲歌站起身,他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給這起悲劇做一個客觀的結案陳詞:“可惜薛家老四不知道,他砸碎的不僅是玉像,還有這女鬼身上最後一道枷鎖。他放出來了一臺純粹的復仇機器。”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