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我喜歡】第二章:平淡婚姻裏的飢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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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1

紅筆還給我,“你穿好看點啊,別老是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外套。”我

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年的大衣,灰色的,確實不太好看。但我衣櫃裏的衣服基本都

是這個風格——保守、樸素、不引人注目。一個高中班主任,不需要穿得多好看,得體就

行。

  六點,我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

  周敏開着她那輛白色的豐田,車上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是教英語的李梅,一個是教

數學的王志遠。我上了車,四個人往城東的一傢俬房菜館開去。

  包間在二樓,挺大的一個房間,中間一張大圓桌,能坐十五六個人。我們到的時候已經

來了七八個人,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最後坐了滿滿一桌。我認識其中幾個——實驗中學的

語文教研組長,二中的高二年級主任,還有兩個面熟的老師,以前在區裏的教研活動上見

過。剩下幾張生面孔,周敏一一介紹,我一個一個點頭微笑,說了幾句客套話。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邊空着。周敏坐在我對面,正跟旁邊的人聊得熱火朝天。服務

員開始上菜,涼菜、熱菜、湯,擺了滿滿一桌。有人開了酒,白酒、啤酒都有,周敏熱情地

給大家倒酒,輪到我面前的時候,我擺擺手說我不太能喝。

  “哎呀,就喝兩杯啤酒,沒事的。”周敏不由分說給我倒了滿滿一杯。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的。

  飯局進行到一半,包間的門被推開了,進來一個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襯衫,乾淨利落。個子不矮,身材保持得不錯,四

十來歲的樣子,戴着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很亮。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露出飽滿的

額頭,下巴的線條幹淨利落,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體制內的幹部,更像一個大學教授——

有氣質,有味道,而且那種味道不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是骨子裏帶的。

  “方主任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周敏站起來,笑着介紹:“這是方遠,區教育局教研室的副主任。”方遠微微點頭,目

光在包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唯一還空着的那個位置上——我的右手邊。他走過來,拉開

椅子坐下,衝我笑了一下,說:“你好。”“你好。”我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磁性。我

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就像走在平地上忽然踩到一個坑,身體猛

地往下墜了一下。

  這種感覺讓我很不自在。

  我端起啤酒杯,又喝了一口,想用酒精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

  方遠坐下之後,很快就跟桌上的人聊了起來。他說話的方式很舒服——不是那種滔滔不

絕地炫耀,也不是那種故作高深的賣弄,而是恰到好處的分享。他聊到最近區裏搞的教學改

革,聊到高考命題的趨勢,聊到語文教學的一些新理念,每一句話都言之有物,讓人聽了覺

得受益,同時又不會讓人覺得他在顯擺。

  我偷偷打量了他幾次。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微微側頭,眼睛看着對方,好像很認真地在聽你講的每一個字。那種

專注感不是裝出來的,而是一種習慣,一種骨子裏的教養。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有幾道細

紋,不顯老,反而增加了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

整整齊齊,端酒杯的動作很優雅,像一個經常參加社交場合的人。

  我收回目光,低頭喫菜。

  菜做得不錯,但我沒什麼胃口。或者說,我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桌菜上了。我一直在不

自覺地注意着右手邊的方遠——他什麼時候端起酒杯,什麼時候放下筷子,什麼時候側過頭

跟旁邊的人說話,什麼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笑。我甚至注意到他喝水的方式,不是大口大口

地灌,而是小口小口地抿,喉結上下滾動,那個畫面不知道爲什麼讓我覺得喉嚨發乾。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大家開始輪流敬酒,端着杯子滿桌子轉。方遠也端着酒杯站

起來,跟幾個人碰了杯,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走到了我面前。

  “聽周老師說今天是你生日?”方遠看着我,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

  “明天。”我說,“明天是。”“那提前祝你生日快樂。”方遠舉起酒杯。

  我站起來,臉已經開始燒了。我酒量本來就差,兩杯啤酒下肚,臉已經紅得像煮熟的

蝦。我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口,他也喝了一口。

  “你還好嗎?看你臉紅得很。”方遠問。

  “沒事,就是不太能喝。”我笑了笑,那笑容大概因爲酒精的作用顯得有點傻。

  方遠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客套一句就走開。他站在原地,從桌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蓋

子,遞給我。

  “喝點水。”他說。

  動作很隨意,隨意得像他已經做過千百遍。那種隨意裏有一種不動聲色的體貼——他不

問你需不需要,他直接給你。這種態度讓我愣了一下。我接過水,喝了一口,涼意順着喉嚨

滑下去,舒服了很多。我偷偷看了他一眼,發現他正在看我,目光平靜而溫和,像在看一件

他很有興趣但又不想嚇跑的東西。

  我趕緊把目光移開。

  飯局散場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大家三三兩兩往外走,有人喝多了被扶着,有人還在說着沒說完的話,包間裏亂鬨鬨

的。我走在最後面,不是故意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落到了後面。方遠也放慢了腳步,跟我並

排走出了飯店大門。

  三月的夜風還有點涼,吹在臉上像冰塊敷過一樣。我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抱了抱胳

膊。方遠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很自然地把夾克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夾克還帶着他身體的溫度,暖暖的,有種淡淡的菸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那兩種味道混

在一起,形成一種我說不清的氣息——乾淨的、溫暖的、帶着一種成熟男人特有的安全感。

這種氣息鑽進我的鼻腔,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我的心臟,癢癢的,酥酥的,讓我渾身都不自

在起來。

  “不用不用——”我想把夾克還給他。

  “穿着吧。”方遠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

事情,“着涼了不好。”我沒有再推辭。

  不是我推辭不掉,是我不想推辭。

  我穿着他的夾克站在飯店門口,夜風再吹過來的時候,不那麼冷了。或者說,冷還是冷

的,但那種冷被一層溫暖包裹着,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我心跳得很快,比剛纔

喝酒的時候還快,像有一隻小鹿在胸腔裏橫衝直撞。我覺得自己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不是因

爲酒精。

  走到路口,大家各自打車。周敏上了車,衝我揮手說再見。李梅和王志遠也上了另一輛

車走了。我站在路邊等車,方遠站在我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路燈的光照下來,在地面上拉出兩條長長的影子,那兩條影子靠得很近,比我們實際的距離

近得多。

  過了一會兒,方遠忽然開口了。

  “其實我知道你。”我轉頭看他,他的臉在路燈下明暗分明,銀框眼鏡反射着昏黃的

光。

  “去年你帶的那個班,語文平均分全區第三,我記得很清楚。”方遠說,“我當時就

想,這個班主任一定是個很用心的人。”我愣住了。

  不是因爲他說的話有多麼了不起,而是因爲他說這話的方式。他看着我,眼睛裏有光,

那種光不是客套的、敷衍的、場面上的光,而是真真切切的、帶着某種溫度的光。他看我的

方式,就像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人,就像他等了一晚上就是爲了跟我說這一句話。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就在這時候,一輛出

租車停下來,方遠拉開車門,側身讓出位置,對我說:“你先走。”“那你——”“我再等

一輛。”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動,甚至不是感激。是一種

更原始、更本能的東西——像一個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杯水。不是因爲這

杯水有多珍貴,而是因爲她的喉嚨已經乾裂了太久,太久沒有嘗過被滋潤的滋味。

  我上了車,關上車門的瞬間,方遠彎腰隔着車窗說了一句:“生日快樂,何老師。”出

租車開出去很遠,我纔回過神來。我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夾克,忽然意識到——我還穿着他

的衣服。我翻遍口袋也沒找到他的聯繫方式,只好給周敏發消息,問她有沒有方遠的電話。

  周敏很快發來一串號碼,後面跟了一個壞笑的表情,還有一行字:“你對他有意思?”

我沒有回覆那個問題。

  那件夾克在我家裏掛了兩天。

  我把它掛在陽臺上,用衣架撐好,怕皺了。每次經過陽臺的時候我都會看一眼那件深藍

色的夾克,像一個提醒,提醒我那個晚上發生的所有細節——他遞過來的礦泉水,他披在我

肩上的衣服,他隔着車窗說的那句“生日快樂”。

  我承認,我想他了。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感覺。結婚十二年,我從來沒有在陳建國出差的時候想過他。他不在

家的時候我覺得更輕鬆,不用做飯不用收拾不用應付他的需求。我以爲自己天生就不會想念

一個人。但方遠不一樣。他只出現了幾個小時,卻像一顆種子一樣種在了我的腦子裏,生根

發芽,長出來的藤蔓纏住了我所有的思緒。

  週日晚上,我發了條短信給他:“方主任你好,我是何靜,你的夾克還在我這裏,方便

的話我週一送到你辦公室?”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回覆就來了。快得讓我懷疑他一直在

等我的消息。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方遠就行。週一下午我正好去你們學校,到時候我找你拿。”周

一上午,我特意換了一件白色的針織衫,在衛生間裏對着鏡子塗了淡淡的口紅。我看着鏡子

裏的自己,覺得有點陌生。我已經很久沒有在意過自己的穿着了,更不會爲了見一個人特意

化妝。我告訴自己這很正常,人家是領導,我應該注意一下形象。但這個理由連我自己都不

信。

  下午四點多,方遠來了。

  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上等他,手裏拎着裝夾克的袋子。遠遠地看到他從校門口走進來,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伐不快不慢,有一種從容的節奏感。他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

手裏的袋子,笑了笑。

  “謝謝你幫我保管。”他把夾克接過去,又從手裏的文件袋裏拿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什麼?”我沒接。

  “上次喫飯聽你說帶的是理科班,這本書是今年高考語文備考的新思路,可能對你們班

有幫助。”方遠把書塞到我手裏,那本書不厚,但手感沉甸甸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關於高考語文備考的內部資料,封面上沒有出版社的名

字,應該是內部印刷的。

  “這——”我想說點什麼客套話。

  但方遠已經轉身走了,步伐還是那麼從容,背影在教學樓走廊的盡頭拐了個彎,消失

了。連拒絕的機會都沒給我。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裏拿着那本書,心跳又快了。

  那本書我後來翻了很多遍。裏面的批註密密麻麻,用黑色和紅色的筆交替寫着的,字跡

清瘦有力,一筆一劃都透着一種乾脆利落的勁兒。批註的內容很專業,有些是對題目的分

析,有些是對考點的歸納,還有一些是對教學方法的建議。我一邊看一邊想,這個人是真的

懂教育,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紙的領導。

  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爲什麼要把這本書給我?這真的是一個教研員對一個老

師的正常幫助嗎?還是……有什麼別的意思?

  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天,想不出答案。或者說,我不敢去想答案。

  從那天開始,我和方遠之間的聯繫多了起來。

  起初全是公事。他會發一些教學資料給我,Word文檔、PDF文件、掃描的試卷,附帶

一兩句簡短的說明。我也會客客氣氣地回覆“收到,謝謝方主任”。他偶爾會問我班級的情

況,學生的基礎怎麼樣,哪些模塊比較薄弱,我也會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後來,話題慢慢延伸開去了。

  從學生聊到老師,從工作聊到生活。有一天他忽然問我:“你平時下班了做什麼?”我

回他說:“做飯,檢查作業,看一會兒書,睡覺。”他說:“你看什麼書?”我說:“最近

在看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他說:“我也喜歡遲子建,她的文字有種北方的冷和

暖混在一起的感覺。”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和我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共鳴。

  陳建國從來不和我聊這些。他看書嗎?看的。他看的是工程技術類的專業書籍,還有一

些歷史類的通俗讀物,但他從來不跟我分享,也從來不會問我正在看什麼。在他的世界裏,

看書是一件私人的事情,不需要交流,不需要分享。我曾經試圖跟他聊我看的小說,他聽了

兩句就開始打哈欠,眼皮往下墜,像一隻被太陽曬懶了的貓。

  我後來就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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