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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2
第66章 名揚
孔素娥那雙紫宸色的鳳眸落在鞠景懷中的白兔上,眼紗下的嘴角似乎彎了彎。
“呵,”她輕輕吐出一個音節,指尖已如清風般拂向那團雪白,“這隻兔子……便是那大自在天魔?位格堪比大羅金仙?”
那白兔看似呆呆蹲着,卻在指尖將觸未觸的剎那,後腿一蹬,化作一道模糊的白影,倏地溜到鞠景背後,只露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
她甚至用腦袋頂了頂鞠景的後背,聲音又軟又急,帶着點控訴的意味:“小夫君,管管你師尊!”
她看過鞠景的記憶,曉得落到孔素娥手裏會是何等光景。
殷芸綺殺人,是冷的,是狠的,卻總有一套自己的道理,像冰封的湖面,底下再洶湧,面上總是平的。
可孔素娥不同,她像只捉到耗子的貓,不急着喫,偏要撥來弄去,看着獵物驚慌失措的樣子,只覺得有趣。
她不太聽人勸,也不太在乎旁人怎麼想,行事全憑自己高興,偏偏又無人能制她。
弱水心想,若是落到這女人掌心,怕是要被她搓圓捏扁,當成個稀奇玩意兒把玩個夠,那才叫真的倒了大黴。
鞠景的手比他師尊的指尖更快。
孔素娥那截冰肌玉骨、滑若凝脂的手腕,被他穩穩捉住了。
觸手溫涼,真似上好的暖玉。
孔素娥動作一頓,倒也不掙,任由他握着,只是撇了撇嘴,臉上露出些微不服氣的神色。
“孤看看你的小妾是怎麼了?”她聲音裏透着理所當然,“師尊還不能瞧瞧自家弟子的小妾了?怕你被這些壞女人哄騙了去。”
“就算你是我師尊,”鞠景手上微微用力,將她往回帶了帶,語氣裏帶着無奈的笑意,“也不能隨便玩我的小妾呀。師尊的關心我收到了,不過真的大可不必。我自個兒都沒信她,哪那麼容易受騙。”
“真是的,”孔素娥被他推得晃了晃,小臉竟微微鼓了起來,配合着眼紗,顯出幾分與她身份不符的嬌俏,“還分起你我來了,一點尊師重道的模樣都沒有。孤這般關心你,爲了給你出氣,連上清宮的人都敢動手,你倒好,連個玩物似的小妾都捨不得給孤耍耍。”
鞠景鬆開她的手腕,正色道:“小妾不是玩物。至少在我眼裏,她們不是。她們都是我的女人,我心裏或許有親疏先後,但有一點絕不會變——我不覺得她們是能隨意送人、任人把玩的物件。她們只能歸我。”
孔素娥哼了一聲,算是勉強接受了他這說法。
她看過鞠景的記憶,知曉這男子對女子的態度確與常人不同,那種近乎本能的、來自另一個天地的照顧與迴護,尚未被此間的殘酷全然磨滅。
可她心裏終究有些不是滋味。
“你倒是護食護得緊,”她揉了揉被鞠景握過的手腕,好像那兒真被捏疼了似的,“那天魔不過喊你幾聲小夫君,你便這般護着她了。”
“是要師尊給她留些體面。”鞠景語氣放緩了些,指尖在她腕上輕輕捏了捏,帶着點安撫的意味,“好歹曾是位比大羅金仙的大自在天魔,如今落魄是沒法子,可咱們也不必做那小人得志的模樣。我雖不喜她,但刻意折辱,大可不必。”
孔素娥倏地將手抽回,撇過頭去:“孤成了小人得志的模樣了?”
“沒那個意思。”鞠景笑了笑,笑容裏有些複雜的東西,“只是我自個兒一點不合時宜的念頭罷了。你們不都看過我的記憶麼?英雄末路,美人遲暮……我總覺得,該給個壯烈了斷,而非瑣碎羞辱。”
他確不覺得欺凌曾經高高在上者有何快意,除非真有深仇大恨。
這天魔本是要與他結下死仇的,可後來滑跪得那般順暢,雖未贏得他的信任,卻也未被劃入必殺之列。
“小夫君最好了——”
那白兔趁這當口,哧溜一下鑽進鞠景寬大袖口,毛茸茸的腦袋拱着他的小臂,聲音甜得發膩。
她不只是撒嬌,更是近乎本能地尋求着那種接觸——渴望那帶着體溫的手指,能順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撫摸過去。
那節奏舒緩的觸感,能給她這縷殘魂帶來一種奇異安寧,讓她暫時忘卻自己是被困在兔身裏的落魄天魔,仿若真成了一隻受寵的靈寵。
鞠景將她從袖中掏出來,託在掌心,果然如她所願,指尖慢慢梳理着她背上軟毛,又輕輕點了點她的腦門。
“你也消停些罷,”他警告道,語氣卻不算嚴厲,“別一天到晚拱火。再拱火,我可不敢保證你還能這般舒坦。”
“不會的不會的,”白兔舒服得整個身子都放鬆下來,軟軟倚在他懷裏,只差沒發出咕嚕聲,“我是小夫君的東西,小夫君怎會捨得?再說,我哪有拱火呀,我做的哪件事不是爲小夫君好?連登仙榜第一的蕭簾容,我都爲小夫君‘爭取’來了呢!”
她把“爭取”二字咬得又輕又甜,好似立了天大功勞。
“你那叫爭取?”鞠景失笑,順手捏了捏她那對長耳朵,“我只能說,蕭姐姐事後沒將你一巴掌拍死,實是心胸寬廣。自打與夫人分別,我每日逗你玩時,心裏都懸着,怕她哪日忽然從祕境出來,尋你晦氣。”
不過這一路行來,蕭簾容情緒倒是穩當,鞠景懸着的心也漸漸放下。唯一見她失態,還是昨日大殿之上,羞辱郝宇之時。
“小夫君擔心我,真好。”白兔將頭埋得更深,蹭着他的手心,聲音裏滿是憧憬,“待我腐蝕了這方天地,定要將那仙子榜上的美人,一個個全都送到小夫君跟前。”
這話說得豪氣干雲,大有“待朕重掌山河,必封你爲並肩王”的架勢。
鞠景卻不喫這套,只淡淡道:“得了吧,等你腐蝕了這世界,我墳頭草都不知幾丈高了。再說,女人何須太多?有真心相待的便好。我如今這後宅,也是因着修煉之故,加上夫人怕我寂寞,才安排下的。我又非那等見了洞便想鑽的種馬。”
他說到後頭,自覺有些粗鄙,瞥了孔素娥一眼,卻見她神色如常,想起她連自己與慕繪仙那些私密情話都聽過,便也釋然。
“那我便追着小夫君去仙界,”白兔不肯罷休,聲音愈發嬌軟,“若是不成,小夫君來天魔界也好呀,怎麼着都成。”
“我若僥倖飛昇,自然要與我家夫人長相廝守,”鞠景搖頭,語氣裏帶着清晰的疏離,“你莫來煩我。屆時你大抵也迴歸本體了,你我兩不相欠,往後也不必再有往來。”
他對這天魔戒心極重,任她如何撒嬌扮癡,心中那根弦始終繃着。
他總覺得,這魔頭此刻的溫順可憐,不過是層糖衣,底下不知藏着何等險惡算計,只待他鬆懈時,便要拖他墮入無邊深淵。
“小夫君這般無情,棄妾身於不顧,”白兔腦袋一耷拉,埋進他袖褶裏,聲音悶悶的,竟真帶上了幾分泣音,“妾……妾好生傷心……”
那哭腔哀婉幽怨,若換了個心軟的,只怕立時便要軟語安慰。
鞠景卻只提溜着她的後頸,將她拎到眼前,面不改色道:“少在這兒賣慘。真論起來,慘的是蕭姐姐纔是。如今這天下,怕都要罵她一聲‘蕩婦’了。”
他心腸硬時,是真硬得下。
“那是她自家選的路,怪得了誰?”白兔的哀切瞬間收得乾乾淨淨,聲音裏透出天魔獨有的冷漠,“她本可揭穿郝宇那僞君子的面目,卻偏要顧忌女兒性命,選了這般打法。倒是小夫君你,這回可賺足了名聲,那雙修的本事,怕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她對旁人不幸,沒有半分憐憫,只覺那是弱者自身的無能。
“是啊,”鞠景苦笑,“這下我的雙修能耐,算是舉世無雙了。回去怕是真要找人試試了。”
他昨日並非不想阻止蕭簾容自爆,只是尋不到由頭。
她所言句句屬實,且於他鞠景並無損害。
奪人妻室之事,他並非沒做過,慕繪仙便是先例。
蕭簾容又未說他用強,情投意合之下,在這修行界裏,也算不得多麼驚世駭俗。
反倒因着她與殷芸綺的“認證”,將他鞠景的名聲推上了一個古怪的高峯——風流公子,總比無名小卒來得引人注目。
從前旁人提起他,多說他是走了鴻運的小子,是那女魔頭殷芸綺的丈夫,偶爾贊他一句心性不差。
更多的目光,還是落在“獻出先天靈寶”這等震動天下的大事上。
此番卻不同了。
他是實實在在踩着郝宇,奪了登仙榜第一、清貴無匹的月娥仙子,成了這樁風月軼事裏絕對的主角。
這名聲算是徹底揚了出去,往後行走天下,只怕旁人見他,都要暗自將家中女眷看得緊些了。
總歸是覺得不妥,想攔又攔不住,硬生生被餵了滿嘴的飯。
雖不自在,倒也能嚥下。
孔素娥與他默許配合,也正是因着全程得利的都是鞠景。
倘若真損了鞠景的利益,譬如那腹中孩兒的歸屬,孔素娥怕是早就掀了桌子。
“在這裏尋個美人試試不就好了?”孔素娥忽然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今日的茶點,“有什麼是天階法寶解決不了的?”
她鳳棲宮宮主的底氣顯了出來,找仙子雙修,於她而言,竟似去坊市挑件首飾般輕易。
“可別,”鞠景連忙擺手,像是怕她立刻就要去張羅,“剛招惹了人家宮主夫人兼大長老,轉頭又去碰門下弟子,這……這關係如何處?豈不是尷尬得很。”
“你管他人尷不尷尬?”孔素娥紫宸色的眸子裏泛起興味的光,竟似躍躍欲試,“你自己舒坦了便好。尷尬,那是她們該煩心的事。”
她這般態度,連弱水所化的白兔都覺得親切起來——這女人某種程度上,倒比許多正道人物更對天魔的胃口。
“算了吧,”鞠景空出一隻擼兔子的手,轉而扯了扯孔素娥的衣袖,動作隨意,甚至有些孩子氣的賴皮,“我想家了。師尊,咱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孔素娥被他扯着袖子,垂下眼簾,攏了攏自己的袖口,終是道:“嗯,回去罷。此刻便走也好。你已練氣後期,該準備凝體了。短短幾日,蕭簾容予你的‘好處’倒是不小。”
她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只是那“好處”二字,略略拖長了音。
不知她心中是否後悔當初執意帶鞠景來此。
若將他安安穩穩留在鳳棲宮,或許便不會有這許多波折,如今人雖完好,還平白得了偌大名聲與修爲進益,可她這份“失而復得”的慶幸之下,總還梗着些什麼,未能全然舒展。
“是混沌蓮子的功效,”白兔冷不丁插嘴,聲音裏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爭功意味,“它消化了我的力量,反哺給小夫君。只是小夫君眼下修爲尚淺,吸納有限,才只到練氣後期。”
她的力量做了嫁衣,這功勞豈容旁人搶去?總覺着自己在這小團體裏本就岌岌可危的地位,又要被動搖幾分。
“哦,”鞠景縮回手,指尖在兔背上不輕不重地捏了捏,“那還真是要多謝你了。”
“沒事沒事,”白兔立刻順杆爬,聲音又甜膩起來,“小夫君記得我的好便成。現如今,是不是覺得我也挺要緊的?”
她說着,還仰起頭,紅寶石般的眼睛望着鞠景。
鞠景低頭一瞧,心下竟是一跳——怎的連一隻兔子,此刻瞧來都有種眉清目秀、我見猶憐的錯覺?
“好個綠茶天魔,”孔素娥毫不客氣地戳破那點旖旎氛圍,“少用這般手段蠱惑孤的弟子。又不是你自願獻上的力量,是被人強行煉化反哺,景兒他憑什麼要承你的情?”
弱水便是化作了兔子,那股子魔性的矯揉造作,依舊不改。
“小夫君——”白兔拖長了調子,往鞠景懷裏縮了縮,“師尊她好凶呀,你怎麼忍得……”
“好好說話!”鞠景渾身一個激靈,汗毛倒豎,一把將兔子提溜起來,作勢要往孔素娥那邊丟,“你再這般腔調,我真把你丟給師尊了!”
“你不是頂喜歡女子撒嬌的麼?”白兔四腳懸空,委委屈屈地蹬了蹬。
她可是清清楚楚從鞠景記憶裏瞧見的,這男子最受用的,便是溫柔女子軟語嬌嗔,或是高傲女子情動時的低吟。
“是喜歡,”鞠景將她拎回眼前,盯着那對紅眼睛,“但也不是你這般……”
“咚咚——”
輕輕的叩門聲,恰在此時響起。
門外傳來蕭簾容的聲音,依舊帶着月娥仙子特有的清冷,只是比平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鞠少宮主。”
屋內的嬉鬧霎時止歇。
鞠景將兔子往懷裏一按,退開兩步,理了理身上略顯凌亂的衣袍,自軟榻上起身。
“請進。”
門扉無聲滑開。
蕭簾容走了進來。
她今日未着昨日那身繁複的宮裝,只穿了件素雅的月白長裙,外罩淺青紗衣,烏髮鬆鬆挽了個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臉上脂粉未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容色間透着揮之不去的疲憊,可那通身的清貴氣度,卻半分未減。
見她進來,連孔素娥也稍稍坐正了身子,紫宸鳳眸淡淡掃過,並未言語。
“蕭姐姐來得正好,”鞠景迎上兩步,臉上露出得體笑容,“我們正欲向姐姐辭行呢。郝姑娘……令嬡現下如何了?”
他這話半是客套,半是真心。留在此地,不知孔素娥還要生出什麼事端,早些離去纔是穩妥。
“夙蓓已無大礙,只是心神耗損,還需靜養。”蕭簾容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鞠景臉上,那素來清冷的眸子裏,竟漾開一絲漣漪,“這般急着回去?不多盤桓兩日麼?”
她這一笑,宛如冰封的湖面乍裂,透出底下的一縷暖春之意。冷豔依舊,卻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柔和。
鞠景心中微動,面上卻只笑道:“你我都知曉郝宮主眼下是何等心境。我若再在此地盤桓晃盪,他怕是更要氣悶難當了。罷了,還是早些離去爲好。”
留在上清宮,在郝宇眼皮子底下晃悠,想想確有些刺激。
正如蕭簾容昨日所言,鞠景心底深處,或許真藏着幾分“霸佔人妻,而苦主無可奈何”的隱祕快意。
這比尋常偷情更甚——偷情尚需躲藏遮掩,怕姦情敗露,怕原配雷霆之怒。
如今卻是光明正大,他便是摟着蕭簾容站在郝宇面前,那位“苦主丈夫”面上還得擠出笑容,感謝他“安撫”了蕭簾容的情緒,盼着他能用那雙修之法,消磨掉月娥仙子的火氣。
蕭簾容聞言,眸中歉色更深了些:“抱歉。事出突然,我未及細思,便將你牽扯進來。昨日殿上……我下意識便將你當作了倚靠。”
“倚靠……”鞠景低聲重複了一遍,心頭竟掠過一絲細微的喜悅。再看蕭簾容,那清豔的面龐上,不知何時也浮起了一層極淡的薄紅。
兩人皆不知,這“下意識”的依賴,除了弱水當初的暗示,更深層處,卻是蕭簾容體內那道天魔印記在無聲作祟。
印記與本源,本是奴役與被奴役的關係。
奴隸茫然無措時,心神自然便會飄向主人的方向。
她昨日情急之下,想到的已非郝宇,而是鞠景,此後更是一路“黑”到底,再未回頭。
“多虧你肯配合,”蕭簾容聲音裏多了些溫度,那倦意似乎也被驅散少許,“昨日郝宇那副模樣,你是未見真切,實是讓我出了一口沉積已久的惡氣。”
即便鞠景只有練氣期的修爲,在真正的爭鬥中派不上用場,可在這等羞辱人的戲碼裏,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最鋒利的刀。
她看得痛快,卻不知鞠景是否也同她一般。
“我……”鞠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雖覺着對蕭姐姐你的名聲有損,心中過意不去,但說實話……確實也撓到了些癢處。況且,也讓我這無名小卒,憑空漲了好大的名氣。”
他頓了頓,抬眼認真看着蕭簾容:“只是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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