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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46章 她把自己的體液放在顯微鏡下然後想起了那個淫蕩的夢
陳豔在理學院B樓三層走廊盡頭停下腳步,右手拎着一個米色帆布袋,左手捏着一張加蓋了文學系公章的設備借用申請表。
表格上“借用事由”一欄填寫的是“跨學科研究項目:文學敘事中的生物學隱喻體系構建”,這個題目是她在辦公室花了二十分鐘編造出來的,措辭足夠學術化,足夠模糊,足夠讓任何一個不想追問細節的行政人員直接蓋章放行。
走廊裏瀰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乙醇混合的氣味,這種氣味與她每天待的文學系辦公室裏舊書和咖啡的味道截然不同。
熒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均勻的白光,照得走廊裏每一塊瓷磚都反射出冷調的光澤。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亞麻襯衫和一條灰色闊腿褲,腳上是一雙低跟的裸色瑪麗珍鞋,頭髮用一隻玳瑁色鯊魚夾鬆鬆地盤在腦後,復古圓框眼鏡端正地架在鼻樑上。
從外觀上看,她就是一個利用課間空檔來隔壁學院借用設備的普通教授,沒有任何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推開了標有“生物顯微分析實驗室”字樣的玻璃門。
實驗室裏只有一個人,一個穿着白大褂的年輕女性,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對着電腦屏幕錄入數據。
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陳豔手裏的申請表,站起身走過來。
“陳老師是吧?教務處昨天發了郵件過來。”年輕女性接過申請表掃了一眼,語氣平淡而職業化。“您要用哪臺?光學還是熒光?”
“光學就可以。”陳豔的聲音平穩,甚至帶着一絲她在課堂上講解波德萊爾時慣用的從容。“分辨率最高的那臺,如果方便的話。”
“三號位,蔡司Axio Observer。”年輕女性指了指實驗室中央一排儀器中的第三臺。“您用過這個型號嗎?”
“本科的時候用過類似的。”陳豔說。
這不是謊話。
二十年前她在讀本科時選修過一門通識生物課,實驗課上用過光學顯微鏡觀察洋蔥表皮細胞。
當然,那臺顯微鏡和眼前這臺蔡司的精密度不在一個量級上,但基本操作邏輯是相通的:製片、對焦、觀察、記錄。
“好的,有問題隨時叫我。我十一點半要去開會,您最好在那之前用完。”
“一個小時足夠了。”
年輕女性點了點頭,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繼續錄入數據,沒有再多問一句。
陳豔在心裏鬆了一口氣。
她最擔心的就是對方追問“文學系教授爲什麼要用顯微鏡”這類問題,但顯然,在一個每天接待幾十個借用申請的實驗室管理員眼裏,一個拿着合規申請表的教授用什麼設備做什麼事情,完全不在她的關注範圍內。
陳豔走到三號位,將帆布袋放在工作臺上,拉開拉鍊。
帆布袋裏裝着三樣東西:一個透明的密封自封袋,裏面是一片對摺的白色棉質內褲面料;一盒從校醫院領取的一次性載玻片和蓋玻片;一小瓶生理鹽水。
這三樣東西是她昨天晚上在家中準備的,準備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漫長的心理戰爭。
她坐在實驗椅上,將密封袋放在臺面上,盯着它看了大約十秒鐘。
袋子裏的那片白色面料是她從自己的一條內褲上剪下來的。
那條內褲是六月一日晚上她換下來的,上面有一塊已經乾涸的、顏色發黃的不規則污漬。
按照正常的生理週期和分泌物特徵,她不應該在那個時間點產生那種質地和顏色的分泌物。
她知道這一點,因爲她在過去二十年中對自己的生理週期保持着近乎強迫症般的精確記錄。
但那條內褲上的污漬不在她的記錄範圍內。
“好。”她對自己低聲說了一個字,然後打開了密封袋。
她用鑷子將那片面料從袋中取出,平放在臺面上。
污漬區域大約有一個五角硬幣大小,邊緣不規則,顏色從中心的深黃色向外緣逐漸過渡爲淺黃色。
她用滴管從生理鹽水瓶中吸取了一小滴液體,滴在污漬的中心區域,等待了大約三十秒,讓乾涸的物質重新溶解。
然後她用載玻片的邊緣輕輕刮取了一小部分溶解後的樣本,將其均勻地塗抹在另一片乾淨的載玻片上,蓋上蓋玻片。
整個製片過程她的雙手非常穩定,沒有任何顫抖。這讓她感到一種奇怪的安慰,彷彿只要手不抖,就證明她仍然掌控着局面。
她將載玻片放到蔡司顯微鏡的載物臺上,固定好,然後彎腰湊近目鏡。
先用低倍物鏡掃了一遍。
視野中是一片混沌的、半透明的液體薄膜,其中散佈着大量不規則形狀的顆粒和碎片。
大部分是棉纖維的碎屑,來自內褲面料本身。
還有一些是上皮細胞的殘片,扁平的、多邊形的輪廓在低倍鏡下清晰可辨。
這些都是正常的,任何一條穿過的內褲上都會有這些東西。
她切換到中倍物鏡。
視野收窄,細節變得更加清晰。
上皮細胞的輪廓更加分明瞭,細胞核在細胞中央呈現爲一個深色的圓點。
棉纖維的碎屑變成了粗大的、扭曲的柱狀結構,佔據了視野的邊緣。
在這些正常結構之間,她注意到了一些體積更小的、形態不同的東西。
她調了一下微調旋鈕,讓焦平面更加精確。
那些小東西逐漸變得清晰了。
它們是一些橢圓形的、頭部略尖的微小結構,長度大約是上皮細胞的五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表面光滑,內部結構在光學顯微鏡的分辨率下無法辨認。
它們散佈在樣本的各個區域,有些是單獨存在的,有些是三五個聚集在一起的小羣落。
陳豔的手指停在微調旋鈕上,沒有動。
她認識這種形態。
二十年前那門通識生物課的某一節實驗課上,教授讓他們觀察過人類精子的永久裝片。
她記得教授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圖像說“注意頭部的頂體區域和中段的線粒體鞘”時,坐在她旁邊的女同學捂着嘴笑了出來,而她自己面無表情地在筆記本上畫下了精子的結構示意圖。
眼前這些橢圓形的微小結構,與她二十年前在永久裝片上看到的精子頭部形態高度一致。
但它們不應該出現在她的內褲上。
她的丈夫陳浩然的父親,一個在某央企駐外辦事處工作的中年男人,最後一次與她發生性關係是在今年春節期間,距今已經超過四個月。
四個月前的精子不可能殘留在她六月一日換下的內褲上。
她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敲擊。一下。一下。一下。
“這不是夢。”她的嘴脣幾乎沒有動,聲音小到連一米外的空氣都無法傳導。“那天晚上不是夢。”
她直起身體,離開目鏡,閉上眼睛。
那個“夢”的畫面立刻從她腦海深處湧了上來,像一段被按下播放鍵的模糊影像。
書房的地毯。
博爾赫斯的短篇集從書架上掉下來,封面朝下落在她的頭旁邊。
她記得自己的身體橫躺在地毯上,背部感受到了羊毛纖維的粗糙觸感。
她的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歪到了鼻樑的一側,一隻鏡腿翹起來,視野變得模糊而傾斜。
她的家居服被推到了鎖骨的位置,胸部完全暴露在書房的暖光燈下,G罩杯的兩團乳肉在失去衣物束縛後向兩側自然攤開,乳頭在某種持續的刺激下挺立成了深粉色的硬粒。
然後是腳。
她的絲襪被脫掉了。
她記得絲襪從大腿向下滑落時那種絲織物與皮膚分離的細微摩擦感,然後是腳踝處的鬆弛,然後是腳趾暴露在空氣中的微涼。
她的腳趾上塗着酒紅色的指甲油,那是她每兩週去一次的美甲店用的OPI秋冬限定色號,色號叫“Malaga Wine”。
然後有什麼東西被放在了她的足弓上。
那個觸感非常具體,具體到她在“夢”醒之後的每一個夜晚都能在腦海中精確地復現。
一根灼熱的、堅硬的、帶有明顯血管紋理的柱狀物體,被放在了她右腳的足弓凹陷處,然後她的左腳被抬起來,腳心覆蓋在了那根柱狀物的上方,兩隻腳將它夾在了中間。
那根東西開始在她的雙足之間前後移動,每一次向前推進時,頂端會從她的腳趾縫隙中探出來,她能感受到頂端的圓潤和溫熱,以及頂端表面一個微小的開口處滲出的黏滑液體。
陳豔的手指在膝蓋上的敲擊停住了。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今天她穿的是裸色瑪麗珍鞋,沒有穿絲襪,腳趾上的指甲油已經從酒紅色換成了裸粉色。
她在那個“夢”之後的第二天就去美甲店把酒紅色卸掉了,換了一個儘可能低調的顏色,彷彿改變指甲油的顏色就能切斷那段記憶與她的身體之間的聯繫。
但那沒有用。
她的足弓仍然記得那根東西的形狀、溫度和紋理。
她的腳趾仍然記得那個圓潤頂端從趾縫中探出時的觸感。
她的腳心仍然記得那種黏滑液體沾在皮膚上的溫熱和微微的腥氣。
“你在想什麼。”她對自己說,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但仍然不會被一米外的人聽到。
“你是一個四十歲的大學副教授,你在一間借來的生物實驗室裏,你面前有一臺價值三十萬的蔡司顯微鏡,你剛剛在自己的內褲樣本中發現了精子細胞。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情是什麼?”
報警。這是任何一個具備基本法律常識的成年女性在確認自己可能被性侵後應該做的第一件事。
但她沒有拿出手機撥打110。
她沒有撥打的原因不是恐懼,不是羞恥,不是對蘇逸的任何形式的感情。她沒有撥打的原因是一個純粹的、冷酷的、學者式的邏輯推演。
“如果我報警。”她的食指重新開始在膝蓋上敲擊,這一次節奏更快,像是在爲自己的思維過程打拍子。
“警方會要求我提供證據。我能提供什麼?一片內褲面料上的精子細胞?這隻能證明有性行爲發生,不能證明是非自願的。我的身體上沒有任何暴力痕跡,因爲第一次我是在藥物作用下失去意識的,第二次我是在他播放了那段視頻之後自己脫的衣服。”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
“第二次。”她重複了這兩個字。
“第二次我是在他播放了那段視頻之後,看着他站在我的書房裏,聽他說‘陳老師,你自己選’,然後我自己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釦子。我自己脫的。沒有人按着我的手。沒有人撕我的衣服。我自己一顆一顆解開的。”
她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上產生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波動,但她立刻將它壓了下去。
“所以如果我報警,我需要解釋的不僅是第一次的迷姦,還有第二次的‘自願’。而他手裏有視頻。第一次的視頻。那段視頻裏我躺在地毯上,眼鏡歪着,頭髮散着,兩條腿張開,他在我的身體上面。如果那段視頻被公開,哪怕是在法庭上作爲證據被公開,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會看到魔都師範大學文學系副教授陳豔被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操的畫面。”
她的食指在膝蓋上敲了最後一下,然後停住了。整隻手平放在膝蓋上,五指微微張開,指尖發白。
“不能報警。”她說。
這三個字的語氣不是絕望的,不是崩潰的,而是一種經過嚴密推理後得出結論時的平靜確認,就像她在論文中寫下“綜上所述”四個字時的語氣一樣。
她重新彎腰湊近目鏡。
精子細胞仍然散佈在視野中,橢圓形的頭部在光學顯微鏡的照明下呈現爲半透明的淺灰色輪廓。
她數了一下視野中可見的數量,大約有十五到二十個。
考慮到樣本經過了超過三十六小時的自然乾燥和溶解復原過程,實際殘留在內褲面料上的精子總量應該遠大於這個數字。
但精子不是她真正要找的東西。
精子只能證明性行爲發生過,而她已經知道性行爲發生過了。
她真正要找的是另一種東西。
那種讓她在那天晚上喝完第二杯龍井之後突然感到頭暈、四肢發軟、意識逐漸模糊的東西。
那種讓她從一個清醒的、理智的、完全有能力拒絕任何不當行爲的四十歲女性變成一個躺在地毯上任人擺佈的、半昏半醒的、無法控制自己身體的人偶的東西。
藥物。
她需要找到藥物的痕跡。
她切換到高倍物鏡,將焦平面調整到樣本薄膜的最底層,開始逐區域掃描。
精子細胞和上皮細胞在高倍鏡下變成了巨大的、佔據半個視野的結構,她需要在這些大型結構之間的空隙中尋找更微小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這是她面臨的最大困境。
她不是化學家,不是藥理學家,不是法醫學專家。
她是一個研究十九世紀法國象徵主義詩歌的文學教授。
她能在波德萊爾的《惡之花》中辨認出每一個意象的隱喻層次,但她無法在顯微鏡下辨認出一種未知藥物的代謝產物。
但她仍然在看。
因爲她是一個學者,而學者面對未知的第一反應永遠是觀察。
哪怕觀察的結果是“我無法理解我所看到的東西”,觀察本身也比不觀察多提供了一層信息。
她在高倍鏡下掃描了大約十五分鐘。
在第十六分鐘的時候,她在一個精子細胞羣落的邊緣發現了一種她無法歸類的微小結構。
那是一些極其細小的、近乎透明的晶體狀顆粒,散佈在精子細胞和上皮細胞之間的液體薄膜中。
它們的形態不規則,有些是針狀的,有些是片狀的,有些是不定形的團塊。
它們的折射率與周圍的生理鹽水不同,在光學顯微鏡的明場照明下呈現爲一種微微偏藍的、與背景液體有細微色差的存在。
這些晶體不是棉纖維碎屑,因爲棉纖維的形態是柱狀的、有扭曲的。
不是上皮細胞碎片,因爲上皮細胞碎片是扁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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