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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第6章:舊夢
長安城的夏夜悶熱而漫長。
龍牀上,玄宗皇帝在睡夢中皺起了眉頭。他在朦朧中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
地往身旁探去——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肌膚,卻聽見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呻吟。
那聲音……
玄宗在半夢半醒間愣了愣。那是玉環的聲音,可他從未聽她發出過這樣的聲
響——像是在忍耐什麼,又像是在渴求什麼。那聲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種他許
久未曾聽聞的、屬於年輕女子的媚意。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
多年爲帝的經驗讓他學會了在清醒之前先感知周圍的一切。殿中很安靜,遠
處的更漏聲清晰可聞。身旁的玉體微微蜷縮着,呼吸有些急促,睡裙之下似乎在
微微顫抖。一縷幽香飄進他的鼻腔——不是她平日用的龍涎香,也不是花香,而
是一種更濃烈、更溼潤的氣味,帶着一絲微微的鹹腥,像是……某種隱祕處泌出
的芬芳。
玄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緩緩睜開眼,轉頭看向身側——貴妃側臥着,背
對着他,薄毯只蓋到腰際,露出一截光滑的脊背和圓潤的肩頭。她的睡裙有些凌
亂,裙襬不知何時捲到了大腿根處,兩條白皙豐腴的長腿微微絞在一起,似乎正
忍耐着什麼。
他又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呢喃,從她的脣間溢出。那聲音含混不清,但他
隱約捕捉到了兩個字:“祿兒……”
玄宗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怒氣從他胸中升起,像一條毒蛇般沿着脊柱向上爬行。
但他沒有發作。他已經做了三十四年皇帝,早已學會將一切情緒壓在面具之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他傾盡天下寵愛於一身的女人的背影,看着她
在睡夢中微微扭動的腰肢和摩擦的雙腿。
然後,他忽然注意到了那股氣味。
那氣味越來越濃了。不是香膏,不是花露,而是從她腿間散發出的、溼潤的、
溫熱的、帶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馨香。那氣味像一隻無形的手,穿過夜色,探入
他的鼻腔,直直地鑽進了他小腹深處某個沉睡了很久的地方。
他感覺到了一陣意外。
那是一種陌生而熟悉的酥麻感——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那處已有許久未曾真
正昂首的部位。那東西在他胯間微微抽動了一下,如同一頭沉睡多年的老獸,在
夢中嗅到了獵物的氣息,不安地翻了個身,卻尚未甦醒。
玄宗低下頭,有些發愣地看着自己雙腿之間。他有多少年沒有過這種感覺了?
自從廢太子瑛之後,朝中事務繁重,加上年歲漸長,那處便越來越沉默。御醫
開的方子他喝了無數,各種珍稀藥材如流水般送進宮中,卻也只是偶爾能在臨幸
妃嬪時勉力維持片刻。
可此刻,僅僅是聞到她身上的氣味,僅僅是看着她熟睡時的背影,那處竟然
有了反應——雖然微弱,卻是真真切切的反應。
這讓他感到了一陣荒謬的羞憤,又夾雜着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
他忽然想起了初見她的那個春天。
開元二十五年·長安興慶宮
那一年,牡丹開得最盛的時節。
玄宗批完最後一摞奏章,高力士躬身稟報:“大家,壽王殿下攜新婚王妃入
宮謝恩。”
“十八郎來了?”他放下硃筆,眼中浮起一絲慈愛的笑意。壽王李瑁是他與
已故武惠妃的兒子,也是他諸多皇子中最寵愛的一個。武惠妃去後,他對這個兒
子的憐惜又多了幾分。“讓他們到花萼相輝樓來吧,朕正好要去賞牡丹。”
高力士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還有事?”
“回大家,”高力士斟酌着措辭,“壽王妃……是楊玄琰的女兒。”
“楊玄琰?那個蜀州的司戶?”玄宗沒有太在意,“十八郎喜歡就好。讓禮
部擬旨,封——”
“大家,”高力士低聲道,“老奴多嘴一句。這位王妃……生得極好。”
玄宗抬眼看了高力士一眼。這位老奴跟隨他四十餘年,從他還是臨淄王時就
侍奉左右,從不輕易品評後宮女子。今日忽然這樣說,必有深意。
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擺了擺手:“見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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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相輝樓的飛檐在春陽下閃着金光。
玄宗坐在沉香亭中,看着子侄們依次上前行禮。他的目光溫和而疏離,像一
個慈祥的家族長輩——如果忽略他身後肅立的金甲侍衛,以及亭外那些低眉順眼
的宰相重臣。
壽王李瑁走在隊列中,身姿挺拔,步履沉穩。玄宗看着這個兒子,心中微微
欣慰——十八郎越來越有王者風範了。只是……他目光掃過李瑁身後跟着的那個
身影,因翟衣層層疊疊而看不清容顏,只覺得身形纖細而輕盈。
“十八郎來了。”他含笑開口。
李瑁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禮:“兒臣攜婦楊氏,叩謝大家賜婚之恩。”
“起來……抬起頭來。”
然後他看見了。
很多年以後,當馬嵬坡的泥土掩埋了一切,當花萼相輝樓的牡丹枯了又開、
開了又枯,他依然會想起那個春日午後,沉香亭畔,她抬頭的那個瞬間。
如同有人在他胸口重重擂了一拳。
那一瞬間,亭外的風聲消失了,教坊司的樂聲消失了,池水瀲灩的波光消失
了。天與地之間只剩下那一張臉——她的眉不是畫上去的,而是造物主用最細的
筆觸勾勒而出,帶着蜀地山水間氤氳的煙雨氣;她的眼中有流光轉動,像是攬入
了龍池的水光,映着滿園的牡丹。
那是他見過的最美的女子。
不,不是最美。他一生見過無數美人——年輕時在太真觀裏偷看過的女道士,
登基後從各地選入宮中的嬪妃,武惠妃那般英姿颯爽的奇女子,梅妃那般清冷
如月的才女。她們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好。
可這一個——這一個不同。
她身上有一種……讓他恍惚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也許是那眼神里尚未被宮廷磨去的清澈,也許是那低眉
時脣邊隱約的一絲天真,也許是那行禮時指尖微顫的緊張。她在害怕,他在那一
瞬間就看出來了。這個十八歲的蜀州少女,穿着沉重的命婦禮服,走進這座比她
整個故鄉還要巍峨的宮殿,心中定是惶恐不安的。
可她沒有表現出來。她抬頭時,目光雖然忐忑,卻依然從容。她行禮時,衣
袂雖然被風拂亂,卻不失禮儀。
玄宗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中的玉杯,指節微微發白。
“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武惠妃若在,定會歡喜。”
這句話聽起來是對兒媳的讚許,對亡妻的懷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個
瞬間,他的腦中閃過的念頭是——幸好她不是宮中女子。她是壽王妃,是十八郎
的妻子,是他的兒媳。
這個身份,將成爲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將他們隔在君臣與公媳的界限兩側。
一道他應該守住、也必須守住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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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開始後,他一直忍不住看她。
他觀察她飲酒的姿態——每次只抿一小口,然後微微蹙眉,似乎不習慣酒的
辛辣。他觀察她夾菜的順序——先布給李瑁,然後才顧自己,每道菜只略嘗一些
便放下。他觀察她聽樂時的表情——當教坊奏起《霓裳羽衣曲》時,她微微側耳,
手指在袖中輕輕打着節拍。
她會音律。這個發現讓他心頭微微一跳。
他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蜀州的往事,提起她的父親,提起那些他自己都快記不
清的細節。她一一應答,聲音不高不低,詞句不卑不亢。可當他說起楊玄琰“很
會品鑑歌舞”時,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是被認可的欣喜,是雛鳥聽見了
同類的鳴叫。
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做什麼——他正在尋找她與自己之間的共同點,正在試
圖與她建立某種聯繫,正在一步步地靠近那道不該靠近的界限。
可他停不下來。
他要聽她說話,要看她笑,要讓她眼中那種光亮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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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途,他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聽聞蜀地琵琶技法獨特,王妃可願爲朕等一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看見李瑁的臉色變了,看見左右的大臣露出驚訝的表情,
看見高力士在角落裏微微皺眉。
他知道自己失態了——讓一個王妃在公婆叔伯面前彈奏,本就不合禮數。可
他就是想聽她彈一曲,就是想知道她指尖流出的音律是否也像她的人一樣令他心
折。
她接過了那面琵琶。
他故意讓指尖觸到了她的手——那肌膚如凝脂般滑膩,帶着微微的涼意。她
如觸電般縮回手,臉上的慌亂讓他心頭一蕩。
然後她開始彈奏。
琵琶聲起時,他閉上眼睛。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旋律——蒼涼中帶着靈動的韌性,像是在懸崖峭壁上掙扎
生長的古藤,像是在激流中不滅的一盞孤燈。她的指尖在弦上飛舞,滑音與顫指
交織,勾勒出蜀道之險峻、天地之蒼茫。
彈到激昂處,他彷彿真的看見了懸崖崩裂、巨石滾落,看見了先民的屍骨在
棧道下堆積如山;彈到幽咽處,他又彷彿聽見了猿啼聲聲如泣、松濤陣陣如訴。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好一個‘天梯石棧相鉤連’。”他說。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只有他自己知
道那顫抖中有幾分是爲樂曲、幾分是爲了別的。他的眼睛亮得驚人,直直地凝視
着她,目光如炬,幾乎要燒穿那層謙遜恭敬的表象。那不是皇帝看臣下的眼神,
不是公公看兒媳的眼神,更不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而是一個知音遇見另一個
知音時的狂喜,一個即將衰老的男人看見新鮮生命的貪婪。
他的下身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酥麻——久未體驗過的、幾乎被他遺忘的感覺。
那根沉寂已久的龍根在他袍下輕輕跳動了一下,像一頭蟄伏多年的老龜探出了
頭,帶着試探,帶着猶豫,帶着一絲可笑的渴望。
他愣住了。
三十四年的帝王生涯,早已讓他習慣了用理性和威嚴駕馭一切,包括自己的
身體。可此刻,在這個十八歲的少女的琵琶聲中,在滿園牡丹的香氣裏,他竟然……
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
他感到了一陣荒謬的羞憤。他是她的公公,是她的君父,他比她年長三十二
歲,他的白髮比她父親的還要多。他怎麼可以在她面前——何況還是在自己的兒
子面前——生出這等不堪的念頭?
可那處卻不受控制地越來越硬,頂在龍袍的內襯上,帶着一種近乎痛楚的渴
望。活了幾十年,見識過無數美人,他以爲自己早已將慾望馴服,以爲自己只需
要權力與安穩。可此時此刻,那根東西卻像一頭掙脫了鎖鏈的老獸,露出了獠牙。
“常聞琵琶之精妙,但從未想過,竟能……竟能如此。”他喃喃道,聲音有
些發啞,他知道自己的目光太過熱切,但他控制不住。“朕……朕只是忽然想起,
惠妃當年也愛聽此曲。她若在天有靈,今日能聽見這般絕藝,想必……也會歡
喜。”
他在說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用武惠妃做幌子,在用一個亡妻的名字,
掩蓋那此刻幾乎要衝垮他理智的狂潮。
“賞。”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將朕庫中那面螺鈿紫檀琵琶賜予壽王妃。
”
他聽見羣臣的譁然聲,聽見李瑁叩首謝恩的聲音,聽見她的聲音——“妾身……
謝大家隆恩。”
他沒有再看她的眼睛。
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會做出更加荒唐的事來。
可當他轉身離開時,衣袖帶起的風吹落了案上的一瓣牡丹。他低頭看去,那
花瓣落在青磚上,豔紅如血,脆弱得輕輕一碰就會碎。
就像他此刻搖搖欲墜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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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聲將他從回憶中驚醒。
玄宗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掌不知何時已覆在了胯間。隔着龍袍,他摸到了
一處微微隆起的硬物——不算太硬,但那感覺已經比過去任何一次都更加真實。
他的手掌就這樣覆在那處,久久沒有移開。他看着貴妃的背影,腦海中交疊
着兩個畫面——花萼相輝樓下素手調絃的少女,與此刻睡夢中輾轉承歡的女人。
他忽然想:當年那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是什麼時候、被誰推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