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環之亂】第7章 琴瑟異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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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3



  第7章 琴瑟異調

  他是當今天下的帝王,天下的女人都可盡其臨幸,包括牀上這個,但她曾有

那個禁忌的身份……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召她入宮伴駕,是他藉口“教授音律”將她留在長生殿,

是他忘記了她是十八郎的妻子,是他親手將那根橫亙在公媳之間的門閂抽掉了。

  而此刻,當他聽見她在睡夢中呼喚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一個比他更年輕、

更孔武有力、更接近她本可以擁有的生活的男人——他感到的竟然不是憤怒,

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那是恐懼。是他終於意識到,他也終將老去、終將被取代的恐懼。

  窗外傳來第三通更鼓。

  玄宗緩緩坐起身,披上外衣,赤腳走到窗邊。長安城的萬千宮闕在月色下沉

睡,遠處能看見興慶宮的燈火,那是花萼相輝樓的方向。

  他老了,他知道。

  可他還沒有老到甘願認輸。

  玄宗起身的動作很輕——數十年的宮廷生涯讓他的每一個舉止都帶着剋制的

優雅——但絲綢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是驚醒了淺眠中的貴妃。

  楊玉環猛地睜開眼。

  她看見那個背對着她的身影——龍袍的下襬垂落在牀沿,月光勾勒出他略顯

佝僂的脊背,鬢邊霜白在夜色中格外刺目。她腦中驟然一白,方纔夢中的畫面還

未完全消散,那些炙熱的喘息、那些粗野的撞擊、那根深褐色的巨物在她體內的

感覺——與眼前這個蒼老的背影形成了極其劇烈的反差。

  冷汗剎那間浸透了她的寢衣。

  她怎麼會……怎麼能在三郎身邊,做那樣的夢?

  楊玉環坐起身,動作有些慌亂。她伸手抓起牀邊的一件外袍赤足踩上冰涼的

金磚地面,幾步走到玄宗身後,輕輕將那袍子披在他肩上。

  “三郎,”她的聲音還帶着初醒的沙啞,努力壓住那一絲顫抖,“怎麼了?

可是睡不着?”

  玄宗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他臉上。那雙眼——那

雙在天寶年間已經略顯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正直直地盯着她。像在看一件

珍玩,像在看一道奏章,像在看一個……謎。

  那道目光落在她臉上,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楊玉環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升

起,沿着脊背一路攀爬到後頸。那不是恐懼——或者說,不僅僅是對帝王之怒的

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戰慄:一種靈魂被剖開、最隱祕的心思在陽光之下無

處遁形的恐懼。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耳根處燒得厲害。她方纔做過的那個夢——

她喚過的那個名字——她腿間尚未完全乾涸的溼潤——她不確定他聽到了什麼,

看到了什麼,聞到了什麼。他是天子,是那個從武則天和韋后的陰影中殺出血路、

一手締造了開元盛世的帝王。這世上有多少祕密能瞞過他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低下了眉。眼皮垂下,目光落在他赤足踏在金磚上的腳——腳

背的皮膚已經鬆弛,青筋隱現,腳趾微微蜷曲着。這雙腳也曾策馬揚鞭,踏平過

韋氏的亂黨;也曾無數次走過大明宮的晨昏,踏碎過無數臣子的野心。而此刻,

它們就站在她面前,沉默而蒼老。

  “哦,玉環……”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那聲音裏沒有怒意,沒

有質問,有的只是一種……遙遠的恍惚。像是他在透過她看着另一個人,或者說,

透過此刻的她,看着許多年前那個春天的她。

  楊玉環的心懸在喉口,不敢抬頭。

  “朕想起了初見你的那天。”

  他說完這句話,便沒有再繼續。他輕輕拂開肩上的袍子——那個動作很自然,

卻讓楊玉環心裏一空——轉身走回榻邊,緩緩躺了下去。

  他的呼吸很快恢復了平緩,彷彿剛纔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彷彿他叫醒她,只

是爲了說這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楊玉環站在原地,手中還握着那件被拂落的袍子,緞面冰涼如水。她看着他

已經闔上的眼睛,看着他在月光中寧靜的睡容,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懼——

  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體在夢裏背叛了他,知道她正一步步滑向那道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他什麼也不說。他只是用那句“朕想起了初見你的那天”,輕描淡寫地劃下

了一道邊界——一道她永遠無法跨越的邊界。

  他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令人戰慄。

  楊玉環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終緩緩走回榻邊,在他身邊躺下。她睜着眼,望

着帳頂的暗紋,耳畔是他均勻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平穩、悠長,像是帝王沉睡中

的江山,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暗流洶湧。

  她不敢再閉眼。

  她怕一閉上眼,又會看見那張胡人的面孔,又會感受到那根粗壯的巨物在她

體內抽送的幻象。她也怕黑暗中那些未散的春潮氣味,會被身旁這個裝睡的老人

捕捉分明。

  她只是睜着眼,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而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一天。

  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春日午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馬車駛出興慶宮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暮色從朱雀大街的盡頭漫卷而來,將宮牆的硃紅色染成暗紫。楊玉環靠在車

廂的軟墊上,雙手放在膝上,指尖還在微微發抖——那是緊張過後留下的餘韻。

  她不敢回頭。

  雖然她明知道隔着車廂的板壁,什麼也看不見,但她就是不敢。彷彿只要她

不回頭,那座金色的牢籠就不曾存在過,那個老人的目光就不曾落在她身上過,

那面御賜的琵琶就不曾改變過她的命運。

  身旁的壽王李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方纔在宮中繃得筆直的脊背,此刻終於靠在了車壁上。他閉上眼,揉了揉眉

心,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顯出幾分疲憊和鬆弛。他轉過頭看向她,目光

複雜:

  “今日……你彈得很好。”

  他的聲音裏帶着她聽不太懂的意味——是讚許?是驕傲?還是別的什麼?他

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揚的,但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楊玉環垂下眼簾,第一次見到玄宗,但在他的眼裏似乎沒有看到高高在上的

威嚴,還讓她彈琵琶。玉環斟酌着措辭:“殿下,陛下他……經常如此賞識音律

之人嗎?”

  李瑁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線從明到暗,他的臉在明滅交錯的光影中忽隱忽現。沉默在車廂中

蔓延,像是過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他終於開口:

  “母親在世時,常爲陛下彈琵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那雙年輕的眼睛望着窗外掠過的街景,

目光卻像是穿過了眼前的市井,回到了某個更早的、她不曾參與的時光。

  “自從母親去年病重,陛下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高興過了。”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後半句——也沒有用那樣的眼神看過任何人。

  但那未說出口的話,像一道暗流,在他們之間的空氣中無聲湧動。楊玉環聽

懂了。她的手指在袖中絞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馬車駛入東市,晚間的市井喧鬧聲隔着車廂板壁傳進來。胡商的吆喝聲此起

彼伏,幾個孩童追逐嬉笑着從馬車邊跑過,駝鈴叮噹作響,遠處傳來酒肆中胡姬

彈唱的聲音。

  這是活生生的長安。

  但楊玉環忽然覺得,這一切都離她很遠了。那些市井的煙火氣,那些尋常人

家的笑聲,那些在暮色中點起的燈火——它們曾經是屬於她的世界。可此刻,坐

在親王的車駕中,手邊是玄宗御賜的琵琶,她清晰的記得,玄宗在說出賞賜的時

候旁邊的寵辱不驚的高力士嘴半張了一下,沒有出聲,琵琶在錦盒中微微晃動,

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被一隻無形的手從那個世界裏拎了起來,放到了一個更高的、

也更孤獨的地方。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剛剛在皇帝面前撥動過琴絃的手。指尖上還殘留着絲絃勒過的微痛,指

腹微微泛紅。那面螺鈿紫檀琵琶就放在身側的錦盒中,檀香木的氣味透過錦緞散

發出來,濃烈而幽遠,像某種揮之不去的不確定。

  “玉環。”

  李瑁忽然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帶着年輕男子特有

的力道。

  “我會保護你的。”

  他說得很認真。那雙眼睛裏有一絲近乎懇切的真誠。在那一瞬間,他不是壽

王,不是武惠妃的兒子,不是這個帝國最尊貴的皇子之一——他只是一個丈夫,

一個年輕的、想要守護自己妻子的男人。

  楊玉環回以微笑。

  那微笑是得體的,是溫柔的,是一個王妃應該有的樣子。可她的心裏卻湧起

一股莫名的悲涼——一股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悲涼。

  她想起入宮前,叔父楊玄珪在燈下對她說的那句話。那時她剛換上命婦的翟

衣,沉重的頭飾壓得她脖頸痠痛。叔父站在燈影裏,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這一

句:

  “玉環,嫁入皇家,便是半隻腳踏進了風雲裏。”

  那時她不懂。她以爲“風雲”指的是宮廷的鬥爭、權力的傾軋、貴婦們之間

的明爭暗鬥。

  現在她忽然明白了。

  那“風雲”,也許還包括她自己的心。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馬車駛入親仁坊。壽王府的燈籠在暮色中亮起溫暖的光,兩排家僕早已列隊

等候,燈火將府門前的石階照得通明。車伕勒住繮繩,馬匹打了個響鼻,車輪在

青石板路上發出最後一聲碾軋的聲響。

  李瑁先下了車,轉身伸出手來扶她。

  楊玉環握住那隻手,踏下馬車。她的足尖觸到地面的那一刻,王府門前的燈

籠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和尋常人家的燈火沒有什麼兩樣。她回頭望去——

  興慶宮的輪廓在漸濃的夜色中依然清晰。

  那道綿延的宮牆,那些高聳的飛檐斗拱,像一頭蟄伏在暮色中的巨獸,沉默

地蹲踞在長安城的中央。它的輪廓在夜色中漸漸模糊,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那份

沉甸甸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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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生殿中,玄宗沒有睡着。

  他閉着眼,聽着身旁那個女人的呼吸聲。那呼吸很不均勻——時而急促,時

而屏息,像是在努力壓制着什麼。他聞到了她身上那股殘留的馨香——不屬於香

料的、帶着體溫的、溼潤的氣味。那氣味在黑暗中無聲地彌散,像一種無聲的指

控。

  他熟悉那種氣味。那是女人在被慾望浸潤之後,身體散發出的氣息。

  她沒有背叛他——至少現在沒有。但她夢到了什麼,他不難猜到。

  他沒有點破。他只是在黑暗中睜着眼,看着帳頂那些用金線繡成的龍鳳紋樣。

那些紋樣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金光,糾纏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他和她之間

的命運——纏繞得太深,已經分不清誰纏住了誰、誰困住了誰。

  她是他從兒子手中奪來的女人。他爲了她,揹負了奪媳的惡名,甚至荒廢了

朝政,疏遠了忠臣,將那個名爲“安祿山”的胡人不得不一步步養成了心腹大患。

  而這一切的起點,只是那個春日午後——她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

  他忽然想起了今天在朝堂上,李林甫說的一番話。那老狐狸旁敲側擊地提到

了安祿山在范陽的勢力擴張,提到了邊將權重可能帶來的隱患。他當時沒有在意,

只當是李林甫與安祿山之間的黨爭。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些話忽然變得刺耳起來。

  安祿山。他名義上的義子,他親手提拔的節度使,他寵妃口中那個含糊的夢

囈。玄宗的拳頭在被褥下緩緩握緊,指尖刺入掌心。

  他可以殺了他。

  只需一道密旨,一顆人頭,一切威脅便會在萌芽中被掐滅。他殺過比安祿山

更強大的人——太平公主的黨羽、廢太子瑛的勢力、那些曾經權傾朝野的宰相們。

一個胡人節度使,又算得了什麼?

  可他的手又緩緩鬆開了。

  因爲他知道——殺得掉安祿山,殺不掉玉環心中的暗流。他從來不是能用武

力征服女人的那種君王。當年他能夠贏得她的心,靠的是他對她才華的欣賞、對

她靈魂的理解、對她近乎縱容的寵愛。

  而如今——他還能給她什麼呢?

  他老了。他的身體已經日漸衰弱,他的精力已經大不如前。他甚至無法像正

常丈夫一樣滿足她最基本的渴求。

  他側過頭,在黑暗中看着她的輪廓。她躺在那裏,身體微微蜷縮,像一隻受

了驚的小獸。她的睫毛還在微微顫動,他知道她沒有真的睡着。

  他們都在裝睡。

  隔着一道薄薄的空氣,兩顆心都清醒着,卻誰也不願意先睜開眼。

  玄宗緩緩闔上了眼睛。

  明天,又將是漫長的一天。朝堂上還有堆積如山的奏章等着他批閱,邊關還

有紛至沓來的軍報等着他裁斷,而他的枕邊,還有一個他越來越看不懂的女人。

  但他依然是皇帝。

  只要他還在這個位置上一天,這天下的一切——包括她——就依然是他的。

  窗外,月華漸斜,長安城在夜色中陷入更深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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