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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第9章 胭脂馬
那夜回到西院,她坐在妝臺前,侍女爲她卸下珠釵。那斛珍珠被放在妝臺上,
打開錦盒,潤澤的光芒在燭火中流轉,顆顆渾圓如月。她伸手取出一顆握在掌
心——珍珠是涼的,像那夜龍吟榭中傳來的笛聲。
那夜之後的整個夏天,皇帝常召他們奏樂。有時在龍吟榭,有時在觀風殿,
有時就在溫泉畔的隨意一處亭臺,沒有固定的時辰,有時候是午後,有時候是傍
晚,有時候是月華初上的夜晚。
李隆基似乎找到了新的樂趣——不,不是“樂趣”,而是一種久違的活氣。
他不再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而是一個樂者,在與其他兩個樂者切磋技藝。他會
指出李瑁鼓點的疏漏——不是責備,而是像老師指點學生那樣掰開揉碎了講;他
會與她討論琵琶指法的演變;他會說起開元初年與寧王兄弟組建“樂班”的舊事。
“那時朕還是臨淄王……”楊玉環靜靜地聽着,她忽然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帝
王——這個生殺予奪、一言可定千萬人生死的存在——也不過是一個會懷念往昔
的普通人。他的心頭也有一道道缺口,或許也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候隱隱作痛。
她望着他,隔着一段燈火與夜風的距離。
他坐在那裏,手中的玉笛橫在膝上,指節分明而有力。他的手掌寬大,指腹
有常年握筆和按笛孔磨出的薄繭。這是一雙掌握江山的手——批過奏章、握過劍
柄、執過玉璽、也執過羯鼓的鼓槌。她忽然想到,這雙手也曾在無數個夜晚撫摸
過女人的身體——那些後宮中她從未見過面、只知道封號的妃嬪們。他的手指劃
過她們的肌膚時,是怎樣的力道?他的掌心貼着她們的腰肢時,是怎樣的溫度?
他在牀笫之間也是一副帝王的姿態嗎——從容、威嚴、不容置疑?所有的進退都
由他掌控、所有的節奏都由他來定奪?他的呼吸會在什麼時候變得急促?他的目
光會在哪一個瞬間失去冷靜、露出如同困獸般的熾熱?她想象不出,卻又忍不住
去想——這樣的男人,在女人身上征伐的時候,是否也像他在朝堂上一樣殺伐決
斷、毫不留情?是否也像他擊鼓時一樣猛烈而精準、每一次撞擊都落在要害上?
她垂下眼簾,心跳如擂鼓。可她管不住自己的思緒——那思緒像一匹脫繮的
馬,在月光下狂奔。
恍惚之間,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匹馬。一匹胭脂色的馬,四肢修長,鬃毛在
風中飛揚。她從未騎過馬,但她知道馬的感覺——它們被馴服、被駕馭、被夾緊
雙腿、被勒緊繮繩。它們跑得再快也逃不過騎手的手心,它們流再多的汗也溼不
透騎手的衣裳。而她此刻就是那樣一匹馬——他胯下的胭脂馬,溫馴而滾燙,在
他的駕馭下喘息、奔逃、卻始終無法將他甩落。她感到他的大腿夾緊了她兩側的
肋腹,感到他手中的繮繩勒在她的頸側,感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後頸上,沉重而
灼熱。她拼命奔跑,四蹄騰空,風聲灌滿耳朵,卻始終掙脫不了那個穩穩騎在她
背上的人。他壓得很低,胸口貼着她的鬃毛,她能感覺到他胸膛的起伏、他心臟
的跳動——那節奏沉穩而有力,像羯鼓的鼓點,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是篤定
她永遠逃不掉,像是早已將她的每一次呼吸都算準了。
她微微抬起頭,朝他看去,恍惚間竟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可李瑁越來越沉默。他依然來赴約,依然擊鼓,依然在曲終時微笑謝恩,但
楊玉環能感覺到他變了。奏樂時他依然專注,鼓點依然準確,只是那準確裏少了
一些東西——像是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關在了門外,只留下一個軀殼在擊鼓。而一
旦曲終人散,他的背脊便垮了下來,在回東殿的路上腳步越來越慢,在寢殿中坐
在燈下久久不動。那是一種無形的重壓,壓在他的肩上沉在他的心裏,讓他眼中
那一點年輕的光芒一天一天地暗淡下去。
“殿下,”有一夜她終於忍不住問道。那時他剛吹熄了燈背對着她躺在榻上,
黑暗中她能感覺到他沒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像睡着時那樣均勻。“殿下不高
興嗎?”
沉默……
她以爲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翻過身來,在黑暗中盯着她。那目光沒有憤怒,
沒有悲傷,而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審視的陌生。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
到她開始感到不安,然後他忽然撐起上半身,壓到了她的身上。他的動作不算粗
暴,卻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柔——那是某種不容拒絕的、沉默的宣告。她怔住了,
卻也沒有推開他。他伸手解開她的寢衣,一件一件,不急不緩。月光從窗欞的縫
隙漏進來,落在她逐漸裸露的身體上——鎖骨、胸口、小腹,一寸一寸地暴露在
夜色裏。他沒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頭,專注地、近乎機械地將她剝光,然後
分開她的腿,插了進去。沒有前戲,沒有愛撫,甚至沒有親吻。他就那樣進入了
她,然後伏在她身上,低着頭,開始一下一下地抽送。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完成一件熟悉的事情,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他
的呼吸平穩,節奏穩定,彷彿不是在與她做愛,而是在擊一支沒有高潮的曲子。
她躺在那裏,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裏,最後只是鬆鬆地搭在他起伏的腰側。她的
身體在他的動作下微微晃動,月光落在她的胸脯上,那一對奶子在夜色中泛着微
光,隨着他的節奏來回晃動,像兩團被風吹動的月光。她望着帳頂,意識開始飄
散。她忽然又想起了那匹胭脂馬她忽然覺得,李瑁不像個騎手。他像是從來沒有
上過真正的殺場——不急不緩,不溫不火,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剋制。他不敢用
力,不敢放肆,不敢把她完全摁進牀榻裏。他不是在駕馭她,他只是在她的身體
裏消耗自己。
她閉上眼睛。這是她的第一個男人也是唯一的男人。她嫁給他之前,對男女
之事一無所知。新婚之夜他進入她時她疼得渾身發抖,他停下來抱着她,一遍一
遍地說“不怕,不怕”。她以爲那就是全部了,以爲牀笫之間就是這樣的——溫
柔的、剋制的、帶着心疼的小心翼翼。她不知道別的男人是什麼樣的,不知道別
的女人在夜裏會不會被揉碎、被填滿、被翻來覆去地折騰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她不知道。所以她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過了一會兒,他射了。她感覺到體內那一陣溫熱的悸動,像一顆石子投入深
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她的身體也隨之微微收緊,那是一種本能的、她自己
也不完全理解的回應——她的呼吸快了半拍,腳趾在錦被下蜷縮了一下。只知道
那一瞬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有個什麼東西在她的身體深處被輕輕碰了一下。
他伏在她身上喘息了片刻,然後緩緩退出來,沒有起身去清理,而是直接趴
在了她的胸脯上。他的臉埋在她柔軟的雙峯之間,呼吸沉重而溫熱的撲灑在她微
汗的肌膚上。她能感覺到他的睫毛輕輕掃過她的乳溝,微微發癢。他沒有抬頭,
只是盯着她胸前那一對在月光下微微顫抖的乳尖——它們方纔在他眼前晃動了好
久,此刻終於安靜下來,卻還在細細地顫。他盯着它們看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玉環,你覺得……父親快樂嗎?”
她愣住。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燙,他的精液正沿着她的大腿內側緩緩流淌,
而他趴在她的胸口,問了一個她完全不知道怎麼回答的問題。她不知道是該先推
開他去清理,還是該先回答他。最後她只是伸出手,輕輕放在他散開的髮髻上,
聲音有些沙啞:“殿下……”
他沒有動,依然趴在她胸前,呼吸沉重。她感受到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他的
喉嚨裏,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我是說,作爲皇帝的快樂。”他補充道,聲音很輕,像怕被什麼人聽到。
”楊玉環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他的手——他
的手很涼,指節僵硬。“陛下……很孤獨。”她輕聲說。“……是啊,”李瑁忽
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很輕,沒有什麼笑意,“可帝王的孤獨需要整個天下來
填補。你明白嗎?”
她不明白,但她在那一刻隱約感覺到了危險。不是刀劍的危險,不是毒酒的
危險,而是一種更深的危險——像在懸崖邊行走,腳下是千仞深谷,一道風、一
片滑石、一聲鳥鳴都足以讓人粉身碎骨。
楊玉環在黑暗中握緊了李瑁的手,可她的腦海裏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旋
律——是那夜在驪山,笛聲切入琵琶的一瞬,三絃合鳴,泉水蒸騰,白鷺驚飛。
她用力閉上眼睛,將那個旋律從腦海中驅趕出去,可它很快就回來了,像是某種
預感、某種預言,在她的血管裏低低地、低低地迴響……
七月初七,乞巧節。
宮眷們在星輝池畔設香案乞巧,楊玉環也在其中。她穿針時手很穩,一連穿
過七孔,引得公主們陣陣驚歎。
“壽王妃好巧手!”咸宜公主——李瑁的同母妹妹——親熱地挽住她,“難
怪父親常誇你。”
這話說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人都聽見。幾位年長的王妃交換了眼神,
楊玉環臉上發熱。
儀式結束後,咸宜公主單獨留下。
“嫂嫂,”她忽然換了稱呼,壓低聲音,“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公主請說。”
“母親去後,父親一直鬱鬱寡歡。”咸宜公主看着她,眼神銳利,“你是三
年來,第一個能讓父親開懷的人。”
楊玉環心頭一緊:“妾身不敢……”
“我並非責怪你。”公主打斷她,“只是提醒。這宮裏的恩寵,來得快,去
得也快。今日是蜜糖,明日可能就是砒霜。”
說完,她轉身離去,留下楊玉環獨自站在池畔。
夜風吹過,池中星河倒影碎成千萬片。她想起蜀州的七夕,少女們聚在錦江
邊放河燈,許的願無非是嫁得良人、夫妻和睦。那時她以爲,嫁給親王便是人生
的頂點。
現在才知道,頂點之上還有懸崖。
乞巧節後第三日,皇帝突發奇想,要在黎明時分登驪山觀日。
“十八郎體弱,不必同行。”李隆基說,“玉環陪朕去吧,聽說蜀地多山,
你應慣於登山。”
這安排不合禮制。但皇帝說得隨意,彷彿只是父親帶女兒出遊般自然。高力
士欲言又止,最終只是深深躬身:“老奴這就去準備肩輿。”
“不必。”皇帝擺手,“步行上山,方見真趣。”
於是天未亮時,楊玉環便跟着皇帝出了宮門。隨行的只有八名侍衛,遠遠跟
着。山路寂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鳥鳴。
“怕嗎?”走在前面的李隆基忽然問。
“不怕。”
“爲何?”
“陛下在。”
皇帝笑了,笑聲在山谷間迴盪:“你這回答,倒讓朕想起一個人。”
她沒有問是誰。兩人沉默着登山,石階溼滑,她幾次險些滑倒,都被他及時
扶住。那隻手有力而穩定,握住她手腕時,溫度透過衣袖傳來。
登頂時,東方剛泛起魚肚白。
他們站在朝元閣的廢墟上——這是漢武帝時修建的祭壇,如今只剩斷壁殘垣。
風很大,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看。”李隆基指向東方。
第一縷金光刺破雲層,然後迅速蔓延,將整個天空染成金紅。雲海在腳下翻
湧,遠處的長安城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在這天地之間,人渺小如塵埃。
“朕第一次來這裏,是景龍四年。”皇帝忽然說,“那時朕二十二歲,剛剛
誅殺韋后,擁立睿宗皇帝。站在這裏,覺得整個天下都在腳下。”
他轉身看她:“你呢?站在這裏,想到什麼?”
楊玉環感覺玄宗的眼睛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她沒有躲,她不敢躲,也不想躲。
她望着浩瀚的雲海,許久才說:“妾身想到……‘高處不勝寒’。”
李隆基怔住,然後大笑。這次的笑聲裏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純粹的、被說
中心事的暢快。
“好一個高處不勝寒!”他眼中閃着光,“玉環,你可知滿朝文武,從無人
敢對朕說這句話?”
她忽然意識到失言,連忙跪下:“妾身妄言……”
“起來。”他扶起她,手沒有立刻鬆開,“你說的是實話。這高處,確實寒
冷。”
他的手很暖,但眼神里的孤獨,比驪山頂的風更冷。明明他的手只握住了她
的胳膊,只是握住,但玉環覺得似乎從胳膊被握住的地方,有一股酥麻瀰漫全身。
太陽完全升起了,金光灑滿山川。侍衛們在不遠處垂首肅立,像一尊尊石像。
楊玉環輕輕抽回手,後退半步,保持應有的距離。
李隆基看着空了的掌心,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復如常。
“下山吧。”他說,“十八郎該等急了。”
回宮的路上,兩人再無交談。
但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不是實質的,而是空氣中無形的張力。經過龍吟
榭時,李隆基忽然說:“十五日的家宴,朕想聽《春江花月夜》。”
“那是……先惠妃娘娘的曲子。”楊玉環輕聲說。
“所以朕想聽。”皇帝看着她,“你願意彈嗎?”
這不是詢問,是溫柔的命令。她低頭:“妾身遵旨。”
轉身離去時,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走到廊橋盡頭,她回頭
看了一眼——皇帝還站在原地,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得幾乎要觸到她的
裙角。
李瑁在院中等她,臉色蒼白。
“父親……帶你去了哪裏?”
“朝元閣,看了日出。”她儘量說得平淡。
“就這些?”
“就這些。”
李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抱住她,抱得很緊:“玉環,我們回長安吧。就
說我病了,需要回京靜養。”
“殿下……”
“我知道我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在顫抖,“再這樣下去,我怕……”
楊玉環輕輕拍着他的背,像安撫一個孩子。窗外,華清宮的晨鐘響起,一聲
聲悠長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