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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十一)賬目
馮雪的指節叩在門板上,不輕不重。
房間裏沒有回應,她又敲了三下,這次重了一些。
“蘇汶婧,八點半了。”
門從裏面打開了,蘇汶侑站在門口,衛衣的領口還沒扯正,露出左邊一截鎖骨,頭髮翹着,右手拿着手機,他抬頭看了馮雪一眼,點了一下,算打過招呼。
馮雪手裏提着兩個紙袋,一袋豆漿油條,一袋咖啡,她沒往裏面看,目光在蘇汶侑臉上停了一瞬。
那張臉乾乾淨淨的,沒有剛睡醒的迷糊,眼睛裏的光收得很緊,不燙手也不冰涼。
“喫了再走。”馮雪把紙袋往上提了提。
蘇汶侑搖了搖頭,穿好一隻鞋,彎腰去繫鞋帶。
“沒時間,九點半的航班。”
馮雪沒勉強,把紙袋換到左手,右手環在胸前,靠在門框上。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上,那雙正在繫鞋帶的手,骨節分明,指節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但好看不是重點,重點是她在這雙手上看不到任何屬於十七歲的東西,十七歲的手應該乾點什麼?打遊戲,寫作業,投籃,牽女同學的手。
而他這雙手做的事,比同齡人做的要遠很多。
“她呢?”馮雪問。
蘇汶侑站起來,扯了扯衛衣的下襬,把領口整好,他往臥室的方向偏了一下頭,意思是還在裏面。
“讓她睡吧,昨晚沒怎麼睡。”
馮雪沒接這句話,她的目光落在他那件純黑色的衛衣上,沒有任何圖案,沒有任何logo,乾乾淨淨的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卻像這兒私立高中裏的校制服。
她把紙袋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抽出那袋咖啡遞給他。
“拿着,路上喝。”
蘇汶侑接過去了。
“謝了。”馮雪說。
蘇汶侑知道她指什麼,他把咖啡換到左手,右手插進衛衣口袋裏,站着的姿態很鬆弛。
“不用,她是我姐。這些都是她的。”
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看到那些蘇汶婧的東西。
行李箱攤在地上,衣服搭在椅背上,任何一處,分分寸寸。
馮雪看着他的眼神,心裏動了一下,那不是客人看房間的眼神,也不是主人看房間的眼神。
那是一個人在看自己非常熟悉但已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時會有的眼神,捨不得,但不伸手。
馮雪沉默了幾秒,她本來想說點什麼,關於分寸,關於距離,關於那些成年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規則。
但她看着蘇汶侑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把所有話都咽回去了,這個人不需要她說這些。
他知道所有的規則,他只是選擇不遵守,不然從一開始,他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剩下的事,”馮雪說,聲音低了些,“你也別告訴她了。”
蘇汶侑笑了一下,認認真真的姿態說:“她要有所發現,我也瞞不了。”
他從口袋裏抽出右手,彎腰去撈落在沙發上的手機,動作很快,流暢的,沒有多餘的角度,拿到手機之後他直起身,往門口走了半步,又停下來,轉過頭,目光越過馮雪的肩膀,落在臥室那扇半開的門上,門縫裏透出一線暗光,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看了兩秒,在那定格短短兩秒。
“我先走了,”他說,“她起了給她掰一片感冒藥,昨晚有點着涼,有事兒電話。”
電話兩個字沒發出完整的音,他抬起手,手指在耳邊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搖了搖,然後把手放下來,插回口袋裏。
馮雪點了點頭。
蘇汶侑走了,走廊裏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分。
她沒進臥室,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她等了一個小時。
十整,她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敲了兩下門,然後推開了。
窗簾沒拉開,房間裏暗沉沉的,空氣裏有一股混着體溫和香氣,說不上好聞不好聞,就是很濃,蘇汶婧蜷在牀上,被子拉到下巴,頭髮散在枕頭上,臉埋在枕頭和被子的接縫裏,只露出半隻耳朵和一小截後頸。
後頸上有一塊紅色的印子,不大,拇指蓋大小,邊緣已經開始泛青了。
馮雪在牀邊站了一會兒,沒出聲,她看着蘇汶婧露在外面的那截後頸,看着那塊印子,看着枕頭上壓出的褶皺。
“起來了,”馮雪說,聲音足夠把人從夢裏拽出來,“要回去了啊。”
蘇汶婧動了一下,被子底下的人像一條被翻動的蠶,不情願地蠕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過了幾秒,她翻了個身,仰面躺着,眼睛閉着,嘴脣乾乾的,臉色不太好。
馮雪彎下腰,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不燙,涼的,涼得有點過分。
“你昨晚開空調了?”
蘇汶婧搖了搖頭,眼睛還是沒睜開。
“那你怎麼着涼的?”
蘇汶婧不回答,她翻了個身,面朝馮雪的方向,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裹成一個繭。
被子的邊緣壓在她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張嘴,那張嘴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聲音悶在被子裏,聽不清楚。
馮雪沒追問,她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條縫,紐約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牀尾。
“昨晚下雨了?”馮雪回頭看她。
蘇汶婧從被子裏伸出一隻手,把枕頭抓過來,蓋在臉上,悶悶的聲音從枕頭底下傳出來。
“嗯。打雷了。”
“你這臭脾氣,怕打雷我是理解不了。”
馮雪說,還帶着點嘲笑。
蘇汶婧把枕頭從臉上拿開,露出半張臉,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瞪着她,帶着一種“你再笑我就殺了你”的威脅。
馮雪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蘇汶婧抓起另一個枕頭,朝馮雪扔過去,枕頭在空中飛了不到一米就掉在地上了,軟綿綿的。
馮雪彎腰把枕頭撿起來,拍了兩下,放回牀上。
“笑怎麼了?我只給了他位置。我聲明一下,是他自己找上門的,不是我通風報信的。”
蘇汶婧聽到這句話,臉上那點虛張聲勢的兇悍全消了。
她把臉重新埋進枕頭裏。
“我就沒說你通風報信。”
“那你心虛什麼?”
“我沒心虛。”
“你臉紅了。”
“我沒有!”
“行了行了,”馮雪說,語氣放軟了,“不逗你了,起來吧,該回公司了。”
蘇汶婧不動,跟個小孩樣賴着。
被子裏有一股氣味,是蘇汶侑身上乾淨的,帶一點點洗衣液的皁香,她聞着那味道倦意就襲來。
“他呢?”她問。
馮雪正在翻她的行李箱,把裏面亂七八糟的衣服拿出來迭好。
她頭都沒抬。
“誰?”
蘇汶婧從被子裏探出頭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裏帶着剛睡醒的水汽和一種被看穿之後的惱怒。
她看着馮雪的後腦勺,咬着嘴脣,不說話。
馮雪迭完一件毛衣,又拿起一件襯衫,抖了抖,折了兩折,放進行李箱。
“哦,你說他,回去了,九點半的航班,走的時候讓我跟你說一聲。”她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着蘇汶婧那張沒什麼血色,卻還帶着幾分紅潤的臉,嘴角翹了一下。
“你這是給了他多麼活色生香的一晚?”
蘇汶婧咳了一下,是真咳,喉嚨裏像有什麼東西堵着,癢癢的,很難受。
馮雪皺了皺眉,從行李箱裏翻出一件外套扔給她。
“感冒了。”
蘇汶婧接住外套,沒穿,放在手邊,又咳了一聲。
馮雪看着她,不說話,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活該。
蘇汶婧讀懂了那個眼神,沒有反駁,因爲她知道自己確實活該,她縮回被子裏,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整個人抱成一團。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蘇汶婧伸手去摸,摸出來一看,屏幕亮着,通知欄裏躺着一條微信消息。
她盯着那個頭像看了三秒,一隻手,骨節分明,指尖修長,按在一隻貓的頭頂上,貓眯着眼睛,看起來很享受,她知道這隻手。
這隻手昨天夜裏就沒有放過她,從她的肩膀到她的腰,從她的腰到她的膝蓋,再到身體深處。
她點進去了。
對話框裏躺着四條消息,第一條,八點半:“走了。”
第二條,五分鐘後:“醒了回我。”
第三條,又過了半個小時,只有一個詞:“姐姐?”
第四條,九點三十分:“上飛機了。”
每條消息之間都隔着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像一個人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覆,等一會兒,發一條,再等一會兒,再發一條。
不催,不急,不問你爲什麼不回我,只是把每一個時間節點上想到的話發出來,儘管沒有任何回應,卻還是要發。
蘇汶婧盯着那四條消息看了很久,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終沒有打字,把屏幕按滅了,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馮雪還在翻她的行李箱,嘴裏唸叨着“帶的都是什麼衣服,一件保暖的也沒有,你是在洛杉磯過夏天嗎?紐約什麼溫度你不知道?”
蘇汶婧聽着她絮絮叨叨的聲音,嘴角動了一下,馮雪的聲音是她在洛杉磯最熟悉的聲音之一,另一個是快門的咔咔聲,還有一個是牛奶餓了的時候在廚房裏叫的那聲“喵”。
這三種聲音組成了她在異鄉的全部安全感,馮雪在,馮雪的聲音在,世界就還是正常的,有序的,可以繼續往下過的。
“馮雪。”她說。
“嗯。”
“你收他錢了嗎?”
馮雪迭衣服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繼續迭那件已經迭了三次的襯衫,把領口對齊,把袖子摺進去,把下襬翻上來。
“你怎麼知道?”馮雪問,聲音很平。
蘇汶婧翻過身來,看着她。
“該用名牌填滿我的衣櫃了。”
馮雪終於抬起頭來,她看着蘇汶婧,蘇汶婧看着她,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馮雪先笑了,把迭好的襯衫放進箱子裏,拉上拉鍊,然後一屁股坐在箱子上,翹起腿,雙手環胸,擺出一副“我要開始講故事了”的姿態。
“你去看,”馮雪說,“給的還不少,就不是打發人的數字,是一筆看了會讓你覺得這個人是認真的的數字。”她在組織語言,“我跟你說,蘇汶侑這個人,看起來真不像那個年紀的。他電話過來時,你知道他之前做了多少功課嗎?他把公司的財務狀況摸了一遍,連我那筆資金缺口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都知道。我當時就愣住了,我說你怎麼知道的?他說我能查,並且瞞的藏的那些,那些躲不開,也別想躲,他就握住這個籌碼了。”
蘇汶婧聽着,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跟我談了一個小時。”馮雪說,“一個小時的對話,我全程覺得自己不是在跟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說話,是在跟一個做了二十年生意的人談判。他說的每一條理由,每一個數字,每一個邏輯鏈條,都扣得死死的,你找不到縫隙去反駁他。我不是牆頭草,你知道我的,我不是那種被人說兩句就改變立場的人,但他說的那些話,我聽完之後覺得,如果不答應他,好像是我在害你。”
蘇汶婧翻了個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得入神。
“所以他給你洗腦了。”她說。
馮雪搖了搖頭。“不是洗腦,洗腦是不講邏輯的,是靠情緒、靠煽動、靠讓你害怕或者讓你渴望。他不是,他講的每一句話都是可以用事實驗證的,他不誇張,不煽情,不賣慘。他甚至沒有提到你,我是說,沒有用你是他姐姐這種話來打感情牌。他全程都在談利益,談回報,談這筆錢投進來之後公司能做什麼,能賺多少,能怎麼發展,他把這件事做成了一個商業提案,而不是一個弟弟替姐姐買單的施捨。”
蘇汶婧沒說話。
馮雪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我本來不要,我說我不賣藝人,這筆錢我不收,也不合作,你知道了會殺了我。你知道他說什麼嗎?他說這筆錢不是買你藝人的,這筆錢是買你藝人的安全感。她需要安全感,你需要資金,我正好有,這是一個三方共贏的交易,不存在誰欠誰。”
蘇汶婧的嘴角動了一下,語氣透露着佩服。
“我說那你圖什麼?”馮雪說,聲音快了,還有點激動,“他說我圖她正眼看我,原話,一個字都沒改。”
房間安靜幾秒。
“後來他還是把轉賬理由寫成了投資,”馮雪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節奏,“不是贈與,不是借款,是投資。有合同,有股權條款,有退出機制,他說這是規矩,規矩立好了,以後就不會有人拿這件事說三道四。我說誰會拿這件事說三道四?他看了我一眼,說我媽。”
馮雪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好像在等蘇汶婧說點什麼,蘇汶婧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了一個更小的團。
“你知道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馮雪問。
蘇汶婧搖了搖頭。
“沒有表情。”馮雪說,“但就是這種沒有表情的表情,讓人心裏發毛。”
“他糊弄你收下而已。”蘇汶婧說,聲音放得很輕。
馮雪轉過頭來看她。
蘇汶婧把被子拉到頭頂,把自己重新裹成一個繭,繭裏傳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着鼻音,“對於蘇家來說,我只是一隻不戀家的白眼狼,他那麼做確實合理,但我媽不會放過他的。”
馮雪站起來,走到牀邊,在牀沿上坐下來。
牀墊陷下去一塊,蘇汶婧的身體隨着那凹陷往馮雪的方向滾了一點點,馮雪伸出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後背,力度很輕,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小孩。
“白眼狼也好,黑眼狼也好,”馮雪說,“你是我見過的最不白眼狼的白眼狼。”
蘇汶婧在被子裏哼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
馮雪又拍了兩下,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全部拉開了。
紐約的陽光湧進來,鋪滿了整張牀,把黑暗從每一個角落裏趕了出去,蘇汶婧在被子裏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像一隻被光打擾了的貓。
“起來,”馮雪說,聲音不容商量,“洗漱,喫藥,你有四十分鐘的時間把自己收拾成一個人樣,我去樓下等你。”
蘇汶婧淡淡嗯了一聲。
馮雪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確認她沒有要說的了,輕輕帶上門,走了。
走廊裏很安靜。馮雪靠在牆上,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蘇汶侑發來的那條轉賬記錄。
金額後面的零,她數了兩遍才數清楚,她不是一個容易被錢打動的人,但她承認,這個數字確實讓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爲數字本身,是因爲那個數字背後的人,一個十七歲的人,在還沒有正式接手家族生意之前,能調動這個體量的資金,說明他不是臨時起意,不是衝動,不是青春期荷爾蒙上頭之後的不管不顧。
他計劃了很久,算了很多遍,確認了每一個環節不會出錯,纔來了電話,心平氣和地跟她談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