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十二)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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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十二)來信



試鏡那天,車停在學校樓下,蘇汶婧剛向上遞完休學資料,拉開後車門,坐進去。

馮雪轉過頭來看她,手裏拿着一沓A4紙,訂書釘訂在左上角,邊角已經被翻得捲起來了。

她把那沓紙遞過來,蘇汶婧接過去,翻開第一頁。

“陳菌。”蘇汶婧念出聲,眉頭皺了一下,“這名字起得,陳菌,細菌的菌?”

“警察,”馮雪說,“華裔,紐約唐人街分局的警探,戲份不多,但每一場都是高光。”她用手指點了點紙上的某一段,“這是你試鏡的片段,搭檔死了之後,她被黑幫堵在一個廢棄的倉庫裏,對方七個人,她一把手槍,五顆子彈,最後她活着走出來了。”

蘇汶婧往下看,紙上的臺詞不多,大段大段的是動作描寫和情緒提示,她的目光在“五顆子彈,七個人,她沒有退路”這句話上停了一下,問:“要練武術?”

“嗯,一週。題材輕懸疑,”馮雪繼續說,“導演叫大衛·卡特,拍過克什電影,拿過聖尼斯的評審團大獎。這部是他第一次嘗試商業類型片,投資不大,但平臺的宣發已經定了,上線之後覆蓋三十多個國家。女二號的戲份大概十五分鐘,但這個人物的弧光是完整的。從一個相信體制的警察,到一個發現體制保護不了任何人之後自己拿起槍的人。”馮雪停了一下,看着蘇汶婧的臉,“你知道這種角色意味着什麼嗎?”

蘇汶婧沒抬頭,還在看紙上的臺詞。

“意味着如果你演好了,觀衆記住的不是女主角,是你。”

蘇汶婧翻到第二頁,把整個片段看完了。

篇幅不長,一個場景,七個人,五顆子彈,陳菌沒有廢話,沒有哭喊,沒有那種好萊塢裏常見的“女人在絕境中尖叫然後被男人拯救”的橋段。她只是冷靜地計算,誰離她最近,誰手裏有武器,誰的站位擋住了唯一的出口,子彈打完之後她會暴露在多少人的視線裏。

她把五顆子彈用完了,然後從最後一個站着的人手裏搶過那把刀,補了兩下。

“我喜歡這個角色。”蘇汶婧把資料合上,抬頭看着馮雪。

馮雪的嘴角翹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你會喜歡,高光點是真的牛,我看了都想演,可惜我不是演員。”

“導演呢?大衛·卡特,什麼脾氣?”

“脾氣不太好,但對演員不錯。他上一部片子的女主角在採訪裏說過,卡特在現場很少發脾氣,但他會一直拍,拍到你覺得‘我他媽再也不想來片場了’爲止。所以待會兒客氣一點,別跟在家一樣沒大沒小的。”

蘇汶婧點了點頭,把資料塞進包裏,靠着座椅,閉上眼睛,車在曼哈頓的車流裏走走停停,陽光從車窗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她乾淨的素臉上。馮雪坐在她旁邊,安靜了大概三十秒,然後從口袋裏摸出了手機。

蘇汶婧沒有睜眼,但她聽得見馮雪打字的聲音,那個聲音很輕,指甲碰到屏幕時發出細微的噠噠聲,一下一下的,不密集,能聽出很認真地斟酌每一個字。

蘇汶婧沒在意,她還在腦子裏過那個片段,想象那個倉庫的樣子,想象陳菌站在七個人中間時的呼吸節奏。

噠,噠噠。噠。

馮雪打了一段,刪了,又打了一段。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反覆地來來回回,倒把蘇汶婧的情緒拉過去了。

她學過一年表演,老師給她的代入祕訣就是環境,而此刻顯然沒有能繼續過的環境。

蘇汶婧還是沒睜眼,但這次不只是打字的聲音,而是目光。

馮雪在看她,且一定帶着情緒,不吭聲,這讓她好奇。

她睜開一隻眼睛。

馮雪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彈起來,飛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

蘇汶婧還以爲自己看錯了。

但她沒有看錯,因爲五秒鐘之後,那個目光又來了。

瞟,縮回去,瞟,縮回去,頻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被蘇汶婧接住了。

蘇汶婧把兩隻眼睛都睜開了,環着臂,靠着座椅,不動聲色地看着馮雪。

她不說話,不動作,不發出任何聲音,就那麼看着,像一隻蹲在洞口等老鼠出洞的貓。

馮雪又瞟了一眼,這一眼撞上了蘇汶婧的目光,撞了個結結實實。

馮雪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僵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這個動作太明顯了。

“你幹嘛呢?”蘇汶婧說。

馮雪的眼睛眨了兩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因爲她的嘴張開的那一瞬間就想到了,沒有任何一個藉口能糊弄過去。

她乾脆不說了,把嘴閉上了,看着蘇汶婧。

蘇汶婧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三秒裏,她的腦子裏把所有可能性過了一遍。

馮雪對着手機緊張兮兮地打字,打完還要瞟她一眼,瞟完還要刪掉重打,最後被抓到了還要把手機扣過去,這個行爲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在零點五秒之內就得出了結論。

“你聯合蘇汶侑視奸我?”蘇汶婧說。

馮雪的臉皺了一下。

“怎麼說話呢?什麼叫視奸?好好的工作報備,怎麼在你嘴裏就有種做賊的味道?”

“報備?”蘇汶婧的音調拔高了半度,“你給他報備我?”

“純報備,”馮雪說,把手機從大腿上拿起來,在手裏轉了一圈,又放下了,“就是告訴他你今天幾點起,喫了什麼,什麼時間點幹了什麼,見了什麼人。純信息,沒有任何多餘的內容。”

蘇汶婧看着她,眼神里寫滿了“你當我三歲?”。

“你還說沒被他收買?我剛開始怎麼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你的骨氣呢?你籤我時的大放厥詞呢?你說什麼來着,哦!蘇汶婧,我籤你不是因爲你有多好,是因爲除了我沒人能簽得了你。這話是你說的吧?你的骨氣呢?被人一筆錢就買走了?”

馮雪攤攤手,臉上的表情介於委屈和無辜之間。

“我可沒啊,不帶這麼冤枉人的。你幹嘛舊事重提?那些話我說過,我現在也認,但這跟報備是兩碼事。”

“兩碼事?”蘇汶婧冷笑了一聲,“你把我幾點起牀、喫了什麼、見了什麼人,一字不漏地告訴他,這叫兩碼事?”

馮雪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蘇汶婧已經不看她了。

蘇汶婧從包裏翻出手機,屏幕亮着,沒有未讀消息,她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零點幾秒,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半聲就接了。

那邊沒有聲音,只有呼吸,很輕的,像一個人正在睡覺但被吵醒了卻沒有發脾氣。

蘇汶婧瞪了馮雪一眼,馮雪拍了她一下,動作明顯,求她別供出來“無辜人”。

“喂。”那邊出聲,聲音低沉,裹着剛睡醒時特有的那種沙啞,但咬字清楚,不像一個被從夢裏拽出來的人。

蘇汶婧握着手機,戳穿:“你視奸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蘇汶侑笑了。

“蘇汶婧,你不看時間的嗎?”

蘇汶婧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紐約中午十二點,國內……凌晨。她把時差忘了,但她沒有半分愧疚,只有自己生活被探究的惱怒。

而且那個稱呼,火氣從胸腔裏躥上來,一路燒到嗓子眼。

“你叫上癮了?”

“嗯。”蘇汶侑承認得很乾脆,他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大概是翻了個身。

“這不是視奸,”他說,聲音比剛纔清醒了一些,“合理的工作報備而已。”

蘇汶婧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她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馮雪扣在大腿上的手機抽走了。

馮雪“哎”了一聲,伸手去搶,慢了半拍,手指只碰到了手機殼的邊緣,手機已經落進了蘇汶婧的手裏。

屏幕亮着,對話框還開着,她往上劃,一條一條地看。

她念出來了。

“八點十五,醒了,還在賴牀。八點四十,喫了一個可頌,半杯咖啡,沒加糖。十點回學校遞交資料,十二點出發去試鏡,路上在看劇本。”她停了一下,又往上劃了一條,“昨天,晚上十一點,回酒店了,看起來很累,讓她早點睡了。”

蘇汶婧把手機舉到耳邊,對着話筒說:“蘇汶侑,有這麼報備的?你今天幾點起的,喫了什麼,眨了幾下眼睛,要不要也讓我經紀人給你報備回去?”

馮雪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什麼時候報備過眨眼睛”。

蘇汶侑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被逗樂的。

“我們籤合同了。”他說,聲音懶洋洋的。

馮雪在旁邊撇了撇嘴,嘴脣動了幾下,雖然沒有出聲,但口型分明把聽筒出來的話也模仿了一遍。

蘇汶婧深吸了一口氣,把馮雪的手機扔回她懷裏。

馮雪接住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發現對話框已經被蘇汶婧唸到的那幾條消息填滿了,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她沒來得及發出去的那句“試鏡ing,結束後彙報”。她把那條消息刪了,把手機塞進包裏,拉上拉鍊,雙手環胸,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一副“我不參與了你們姐弟倆自己打吧”的姿態。

“我不要,”蘇汶婧咬着牙說,“你少來打聽我。我有私人空間。”

蘇汶侑秒回:“我也可以給你我的私人空間,姐姐。”

蘇汶婧的耳朵貼着手機構骨,那兩個字從聽筒裏傳過來的時候,她的耳根像被燙了一下,整隻耳朵從耳垂到耳廓都燒起來了。

她愣了兩秒,馮雪在旁邊閉着眼睛,但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幸災樂禍的弧度。

“我怎麼不知道你這樣?”蘇汶婧說,聲音裏的火氣還在,但火力已經減半了,“七年不見,本事見長。”

“七年。”蘇汶侑揪出這兩個字。

蘇汶婧“嗯?”了一聲,沒懂。

蘇汶侑沒有解釋,他把這兩個字放在那裏,讓它自己發酵。

“沒商量,”他的聲音恢復了不容置疑的認真,“要我退一步也行。兩個選擇。第一,你經紀人每天向我事無鉅細報備。第二,你親自來。”

“我來你妹。”

“你自己選。我沒妹妹,只有個七年不回家的姐姐。”

蘇汶婧被這句話噎了一下,但很快當什麼都沒發生的。

“我不選!”蘇汶婧說。

“那就第二個。”

“我沒同意。”

“拒絕也沒用。”

蘇汶婧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的每一個出口都被他堵死了。

她選了,他說她選了第二個;她說沒同意,他說拒絕沒用。這不是談判,這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而她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

蘇汶侑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懶洋洋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被滿足之後的慵懶。然後他換了一個語氣,從“談判專家”切換到了“弟弟”的模式,聲音放軟了一些。

“您總得讓爺爺瞭解瞭解吧,”他說,把“您”字咬得很重,帶着做作的恭敬,“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很想你。”

蘇汶婧的手指鬆了一下。

爺爺。

她這七年來,在洛杉磯走走停停,沒怎麼想起過香港任何人,但爺爺,她想起過幾次,卻不知老人家過的怎麼樣。

“你現在敢拿爺爺來壓我了?”蘇汶婧將手機換了一邊。

“沒有,爺爺真的很想你,這七年來,他和我念叨最多的,就是你。”

蘇汶婧沉默了。

車窗外,曼哈頓的街景在往後退,一個推着嬰兒車的女人,一個牽着狗的老年人,一個坐在臺階上喫三明治的年輕人,她的目光從這些東西上滑過去,什麼都沒有抓住。

“你告訴爺爺,”她說,聲音低下來了,“我在這裏很好。等我忙完這陣,會和叔叔一起回去看他。”

蘇汶婧又想了兩秒,在腦海摸索一個名字。

“傅叔呢?你把電話交給他,以後我給爺爺說。”

蘇汶侑沒有立刻接話,他等了兩秒,纔開口:

“想得美。”

蘇汶婧的眉頭皺起來了。

“兩碼事。爺爺是爺爺,我是我。你得告訴我,我再去轉給爺爺。你告訴傅叔,傅叔再告訴爺爺,跟我有什麼關係?”

蘇汶婧聽出來了。他一開始就不是在替爺爺傳話。是想通過爺爺把她繞進去,把他當那個通道,她沒有拒絕的理由。

“蘇汶侑,你真的很得寸進尺。”

她用粵語補了一句罵人的話,怒音,短促而有力,像一顆子彈從槍膛裏射出去。

蘇汶侑在電話那頭沒有說話,那句粵語過後,蘇汶侑有種幻如隔世的心境。

“你小心我回去收拾你。”蘇汶婧說,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沒想過它在蘇汶侑耳朵裏會是什麼樣子。

她只是想說一句狠的,想讓自己看起來還沒有完全輸掉這場對話,但話從嘴裏出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壞了。

電話那邊傳來幾聲笑,壞了,蘇汶侑知道她不是這個意思,但這幾聲笑,偏給她扭曲了味道。

“嗯,”蘇汶侑的聲音從那幾聲笑裏浮出來,“求之不得。”

下一秒,蘇汶婧掛了電話。

馮雪在旁邊看着她,一臉嫌棄,那嫌棄每一寸都寫着“我沒眼看”。

蘇汶婧轉過頭來,對上那個表情,想說什麼,但嘴脣動了兩下,什麼都說不出來。

“跟他就不在一個頻道上。”

馮雪把環在胸前的手放下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蘇汶婧的耳朵。

“你耳朵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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