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火焚身】(十四)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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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十四)收拾



第二天中午,蘇汶婧在鬧鐘響第三遍的時候才從被子裏伸出手,把手機摸過來,按掉了。

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十一點二十,她眯着眼睛看了兩秒,把手機扔回枕頭旁邊,翻了個身,面朝窗戶。

她在牀上又賴了大概五分鐘,直到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蘇雅發來的語音消息。

點開,十歲小女孩的聲音從聽筒裏蹦出來:

“姐姐你幾點來呀?我在學校等你哦!”

蘇汶婧嘆了口氣,坐起來了。

洗漱,護膚,卷頭髮,化妝。

她坐在梳妝檯前,面前擺了一排棕色調的眼影盤,手指在幾個顏色之間來回點了幾下,最後選了一個啞光的可可棕打底,用一個深一度的顏色沿着眼尾拉出去。底妝沒有上得太厚,粉底液只擠了半泵,用溼海綿拍開,遮住了昨晚沒睡好的那點暗沉,保留了皮膚本身的質感。口紅選了一支偏裸的杏仁烤奶色,塗上去之後嘴脣看起來軟軟的,不攻擊不寡淡。她把卷發棒加熱到一百八十度,分了三層,一綹一綹地卷,卷完用手指梳開。

穿衣服的時候她在衣櫃前挑選了良久,最後拿出來的是一件棕色麂皮收腰襯衫,領口的小翻領剛好露出鎖骨的上沿,袖口捲了兩折,露出一截手腕。下身搭了一條白色的工裝短裙,長度在大腿上段,裙襬不寬。及膝靴是棕色的,跟襯衫同一個色系,靴筒剛好卡在膝蓋下方,露出一小截大腿的皮膚。包是同色系的皮質斜挎包。

墨鏡是最後戴上去的,窄框的茶色鏡片,遮住了半張臉。

這就是馮雪要的整齊。

她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小禾已經在樓下等着了。

馮雪昨天把車鑰匙給了小禾,還特意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內容只有四個字:“你得明白,小黑也算我們一個老朋友,對它好一點,所以,不急不躁的開,有劃痕我扣你工資。”

蘇汶婧當時回了她一個“無所謂”的表情包,馮雪沒理她。

小黑就是一輛黑色的SUV,馮雪工作室的公車,車齡不小了,但保養得很好,座椅皮面上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馮雪很寶貴它,從骨子裏珍惜。

蘇汶婧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把墨鏡推到頭頂,側過頭看了小禾一眼。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質襯衫,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只塗了一層防曬和一點口紅,乾乾淨淨的,像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走吧,”蘇汶婧說,“先去學校接蘇雅。”

小禾點了點頭,發動了引擎。

蘇雅的學校在洛杉磯西區,是一所私立初中。

蘇汶婧到的時候剛好十二點四十,蘇雅說的那個時間點。

她把墨鏡戴好,推開車門,站在人行道上。

陽光很烈,曬在她裸露的小腿上,暖暖的,她環着臂,站在那裏,格外出挑。

學校的大門卡在她到後沒一分鐘就開了,一羣穿着校服的小孩從裏面湧出來,嘰嘰喳喳的。

蘇汶婧的目光在人羣裏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蘇雅。

那個小女孩跑過來的方式最好分辨,兩條腿倒得飛快,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深藍色的百褶裙,白色的中筒襪,黑色的小皮鞋,標準的私立學校校服。

“蘇雅!這兒呢。”蘇汶婧喊了一聲。

蘇雅的視線轉過來,看到她,臉上的表情算的上豐富,從驚喜變成驚訝,然後兩條腿跑得更快了,像裝了小馬達一樣衝過來,一頭撞進蘇汶婧懷裏。

蘇汶婧被她撞得往後退了半步,穩住之後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蘇雅的頭頂剛好到她的小腹上一點,頭髮上有一股洗髮水的味道,甜甜的,有股奶香小糰子味。

“姐姐!你今天好好看!”蘇雅從她懷裏抬起頭來,仰着臉看着她,眼睛發亮。

“我哪天不好看?”蘇汶婧低頭看着她,嘴角翹了一下。

蘇雅歪着頭想了想,好像真的在想這個問題,然後搖了搖頭。

“沒有不好看的時候。”

“小嘴真甜,”蘇汶婧捏了一下她的臉頰,鬆開手,“走吧,上車,有作業嗎?請假了嗎?你下午不回來了哦。”

她一連炮的問題,蘇雅仰着臉看着她,看她把話說完。

“請啦!”蘇雅說,拉着她的手往車的方向走,“姐姐你走快一點嘛,外面好熱。”

蘇汶婧被她拽着走了兩步,小禾已經提前把後車門打開了,蘇雅靈活地鑽了進去,蘇汶婧彎腰幫她扣好安全帶,然後繞到副駕駛坐進去。

小禾發動了引擎,車拐出了學校的那條小路,匯入了洛杉磯寬闊的主幹道。

蘇雅從後座探過頭來,兩隻手扒着蘇汶婧的座椅靠背,下巴擱在她的肩膀旁邊,整個人像一隻掛在樹上的考拉。

她的嘴從上車就沒有停過,特鬧騰。

“姐姐你上次拍的雜誌爲什麼不寄給我?我們班同學都在問我要,我說我姐姐是模特,她們不信,我說你們自己去搜,她們搜了之後說,哇真的是你姐姐啊,我說那當然啦——”

“等等等等,”蘇汶婧打斷她,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要我的雜誌幹什麼?”

蘇雅的眼睛轉了轉:“就是……想看看嘛。”

“是想給同學看吧?”蘇汶婧的語氣不帶責備,甚至帶着一點笑意,完全是一個大人看穿了一個小孩的謊言但不打算拆穿她。

蘇雅的耳朵紅了,她沒有否認,她把臉埋在蘇汶婧的座椅靠背上,悶悶地說了一句:“你就說給不給嘛。”

“行,”蘇汶婧說,“我待會給你籤個名?”

“不要!”蘇雅的聲音從靠背後面傳出來,雜着被寵壞了的小女孩的嬌嗔。

蘇汶婧敲了一下她的腦袋。

“怎麼又不要了?”

蘇雅從靠背後面探出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眨了一下,睫毛很長。

“因爲你的簽名我又用不了,同學要的是你的簽名,又不是我的。”

蘇汶婧被她這番話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她伸手揉了揉蘇雅的頭髮,把她的馬尾揉亂了。

蘇雅“哎呀”了一聲,縮回去了,從包裏掏出小梳子開始重新紮頭髮。

比弗利山莊。

車拐進那條被棕樹夾着的私家車道,法式古典的別墅羣在車窗外緩緩展開,米白色的外牆,灰色的坡屋頂,黑色的鐵藝欄杆上爬滿了深綠色的藤蔓。

這裏的每一棟房子都像精緻的像雜誌上的商業圖版。

車停在了鐵門前,自動門緩緩打開,車開進去,在莊園的主樓前停下來。

蘇雅推開車門跳了下去,小皮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回來啦!”

蘇汶婧跟在她後面走進去,墨鏡還卡在頭頂,額前沒有一絲碎髮。

她進門的時候,兩條狗從客廳的方向衝過來了,一隻是灰白相間的邊牧,叫小六。另一隻是巨大的阿拉斯加,叫小七。

小六在她腿邊轉了兩圈,小七直接站起來把兩隻前爪搭在她腰上,差點把她的白裙子蹭上一片灰。

“小七!下去!”蘇汶婧按住它的肩膀,把它推下去了,小七不情不願地四腳着地,尾巴搖的不開心。

蘇雅已經跑進了客廳,蘇汶婧聽到她“啊”了一聲,那個聲音透着驚喜的開心。她皺了皺眉,加快了幾步,走進客廳。

客廳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個修剪整齊的花園。

陽光從窗外湧進來,把整個客廳照得像一個被金色的籠,沙發是米白色的布藝沙發,寬大,低矮,坐上去整個人會陷進去,茶几上擺着一束白色的繡球花,插在一個透明的玻璃花瓶裏。

沙發上有一個人,正兒八經地坐着,卻能看出幾分等候已久的疲憊。

蘇汶婧的腳步停了一下,那個人穿着一件灰色翻領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但骨節很突出。他的頭髮比上次見的時候短了一點,額頭露出來了,眉骨的輪廓在側光裏顯得很深,他正低着頭,一隻手搭在小七的頭頂上,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着它的毛。

小七眯着眼睛,整隻狗趴在他腳邊,看起來舒服得要昇天了。

蘇雅已經衝過去了,從客廳的門口一路衝到沙發前面,撲進那個人懷裏。

那個人被她撲得往後仰了一下,然後伸手接住了她,一隻手摟着她的腰,另一隻手還搭在小七的頭頂上。

“哥哥!好久不見!”蘇雅的聲音從她懷裏傳出來,開心得像要飛起來。

蘇汶侑低頭看着她,笑一記:“是好久不見。

隨後抬頭,目光落在蘇汶婧臉上一秒,問:“是想哥哥還是想姐姐?”

蘇雅從他懷裏抬起頭來,歪着腦袋想了想,那個表情認真:“不能都想?”

“只能選一個。”

幼稚,蘇汶婧想。

她站在那裏,手搭在門框上。

問題直指蘇汶侑:“你什麼時候來的?”

蘇汶侑從沙發上站起來,他的右手還搭在小七的頭頂上,小七仰着頭看着他,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發出沙沙的聲響。

“今早剛到。”他說。

“汶婧來了?”一個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大叔從廚房裏走出來,身上還繫着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手上沾着麪粉,臉上溫和的笑。他今年四十多了,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至少五歲,戴着一副銀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洛杉磯商界上撕開一道口子的人,更像一個大學教授。

“叔叔。”蘇汶婧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彎了一下腰。

大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瘦了,上次見你沒這麼瘦。是不是沒好好喫飯?”

“喫了,”蘇汶婧說,“工作忙,但飯沒落下。”

“那就好。”大叔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身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小禾。

小禾手裏提着蘇汶婧的包,站在那裏,臉上帶着一種“我應該在哪裏”的緊張。

蘇汶婧側過身來,朝小禾招了招手。

“叔叔,這是我助理,小禾。今天帶她一起來喫飯,打擾了。”

大叔笑着擺了擺手。

“打擾什麼打擾,家裏人多才熱鬧。小禾是吧?進來坐,別客氣,就當自己家。”他的語氣自然,又帶着長輩的親近。

小禾的緊張消了大半,笑着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叔叔好”。

大叔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着蘇汶侑和蘇汶婧。

“汶侑學校放三天假,我就叫他來這裏玩幾天,你姐弟倆也好久不見了吧?”

蘇汶婧走到沙發旁邊,在蘇汶侑對面的那張單人沙發上坐下來。

“真是好久不見呢。”她回答,眼睛沒動,和他對視。

“是好久不見,”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姐姐。”

蘇汶婧提了提脣角,她們倆這算什麼,衣冠禽獸?

蘇雅從廚房跑回來了,她洗了手,手上還溼着,在衣服上蹭了兩下,又鑽進了蘇汶侑的懷裏。

蘇汶侑低頭看着她,把她的手從自己衣服上拿開,從茶几上抽了一張紙,遞給她。

蘇汶婧看着這一幕,端起了茶几上管家剛送來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不加糖,不加奶。

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底碰到杯碟的時候發出細微的瓷音。

“蘇雅。”她叫了一聲。

蘇雅沒聽見,她窩在蘇汶侑懷裏,兩隻手舉着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她最近在玩的遊戲,手指在屏幕上戳來戳去,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

蘇汶侑低頭看着她的手機屏幕,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像一個在看小孩玩遊戲的大人,不參與,有耐心。

“蘇雅。”蘇汶婧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

蘇雅還是沒聽見。她的注意力全在遊戲上,眉頭皺得緊緊的,嘴脣抿成一條線,像在打一場生死存亡的仗。

蘇汶侑輕輕拍了拍蘇雅的肩膀,提醒:“姐姐叫你呢。”

蘇雅立刻抬起頭來。

“你怎麼不粘着我?”蘇汶婧說,聲音故意委屈。

蘇雅從蘇汶侑懷裏探出頭來,看着她,做了一個鬼臉。

那個鬼臉把她的五官擠成了一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醜得可愛。

“和姐姐天天都能見,哥哥不一樣。”

蘇汶婧環着臂,靠在沙發背上,下巴微微抬起,擺出一副要聲討的樣子。

“怎麼不一樣?”

蘇雅答不上來,但不甘示弱,最後說了一句:“反正不一樣!我不告訴你!”

蘇汶婧發出一聲“呵”。

小孩嘛,她就逗逗。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目光從蘇雅身上移開,落在蘇汶侑臉上。

蘇汶侑正看着她,目光不閃不避的,這人從剛剛就一直看着她,目光灼熱,發燙。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那兩秒裏,有團易燃物開始焚燒。

蘇汶侑低下頭,看着懷裏的小女孩,撥了撥她的手指:“哥哥渴了,去冰箱拿瓶水給哥哥。”

蘇雅指了指茶几上的水壺。

“桌上不是有嗎?”

蘇汶婧聽見笑了一下,因爲看見了蘇汶侑難得的,謊言被拆穿的無奈。

蘇汶侑說:“去不去?不去我可回去了。”

蘇雅從他懷裏彈起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你居然威脅我”。

“哥哥你壞!幾年不見會威脅我了!肯定是姐姐教的!”

她說完轉身就跑,小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噠噠的聲音,像一匹脫繮的小馬駒,從客廳跑到廚房,消失在門後面。

蘇汶婧無辜地“哎”了一聲,伸出一隻手,像是想把她拉回來,但蘇雅已經跑遠了。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轉過頭來看蘇汶侑,想說一句“我什麼時候教你了”,但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因爲蘇汶侑已經靠過來了。

這股氣味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裏從茶几的另一端移動到了她的面前,熟悉,清冽,入鼻便惹人燥熱,快到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處理“他在動”這個信息,他的嘴脣就已經貼上了她的。

蘇汶侑的右手從她的腰側繞過去,手掌貼着她的腰窩,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帶。

她的身體從沙發上滑了半寸,腰被他的手穩穩地托住了,他的左手按住了她想要推開他的那隻手,五指扣進她的指縫裏,掌心貼着她的掌心,溫度從兩個人皮膚的接縫處滲進來。

蘇汶婧的另一隻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推,推不動。

他的肩膀像一堵牆,紋絲不動。

她加大了力度,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撐開,指甲嵌進那件薄毛衣的纖維裏,他不但沒有被推開,反而更近了。

他的嘴脣壓着她的,舌尖從她的脣縫間探進去。

他吻得很深,舌頭卷着她的,翻雲覆雨般把她嘴裏的每一寸都舔舐乾淨,吞沒她所剩的氧氣。

蘇汶婧的手從他肩膀上滑下來,她的手不聽她的話了,開始有自己的意志,那個意志在她大腦下達“推開”的指令之後,選擇了違抗。

廚房的方向傳來蘇雅的聲音,遠遠的,隔了好幾堵牆,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的頻率和音調告訴她,蘇雅快回來了。

蘇汶侑在狠吻一下後鬆開,他的嘴脣先是從她的嘴脣上抬起來,離開不到一毫米的時候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打在他的嘴脣上,隨後瘋狂呼吸。

蘇汶侑直起了腰,身體往後撤了半寸,手掌從她的腰窩上拿開。

蘇汶婧坐在沙發上,頭髮亂了,那件棕色麂皮襯衫的領口被他蹭歪了,露出左邊鎖骨的全貌。

她的嘴脣被吻得微微發紅,比塗了口紅的時候還要紅。她的呼吸又急又淺,胸口起伏着,眼睛裏的光從震驚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慾求不滿。

她瞪了蘇汶侑一眼,就那麼一眼。

蘇汶侑笑,他離她不到十釐米,從上到下地掃了她一眼,從她被吻亂的頭髮,到她發紅的嘴脣,到她歪了的襯衫領口,到她露出來的鎖骨,到她攥着他毛衣纖維還沒鬆開的那隻手,他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又大了那麼一點點。

“不是說收拾我?”

笑得那麼年少輕狂,怎麼抵禦,從一開始,蘇汶婧就推不開他。

“怎麼變成我收拾你了,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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