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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4
(十三)試鏡
車停到試鏡點。
試鏡的地方在曼哈頓中城,一棟玻璃幕牆大樓,夾在兩家奢侈品旗艦店中間。
樓底下是人潮,遊客舉着手機拍街角的彩繪牆,外賣騎手在車流裏鑽來鑽去,幾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蹲在臺階上喫冰淇淋,融化的奶油滴在手上,舔一口,笑一聲。
這座城市的每一處都在不停地生產聲音,喇叭、音樂、叫賣、笑聲、爭吵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變成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馮雪推開車門,站在人行道上,深吸了一口氣,轉頭對車裏說:“到了,下來吧。把你那張臉收一收,別讓卡特看出來你剛跟人吵完架。”
蘇汶婧點了點頭,車已經停了,司機熄了火,回過頭來看她們。
馮雪揮了揮手,示意他在車裏等着。
蘇汶婧跟在她後面。
電梯上到十二樓,馮雪在一扇深灰色的門前停下來,按了門鈴,對講機裏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馮雪報了名字,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裏面比走廊大,但東西多,顯得擠。
靠牆一排折迭椅,坐了三四個人,手裏都拿着劇本,有人嘴脣在動,有人低頭在紙上劃。
蘇汶婧掃了一眼,認出其中一個,紐約一個小有名氣的劇演員,演過兩部網劇的女三號。
馮雪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別管她們”,然後走到角落裏一個穿格子襯衫的男人面前,伸出手。
大衛·卡特,比她想象的要矮,肚子比照片上大,她收回目光,他握了馮雪的手,看了蘇汶婧一眼,點了一下頭,沒說話,指了指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
房間中央什麼都沒有,只有那把椅子和一張空桌子。
卡特翻了翻手裏的劇本,找到那頁,抬頭看着蘇汶婧。
“你知道要演什麼?”
“知道。”蘇汶婧說。
“那開始吧。沒有道具,沒有對手,槍在你右手邊的抽屜裏。”
試鏡正點開始。
蘇汶婧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來。
她低下頭,看着面前空蕩蕩的桌面,目光落在桌沿下方,那裏有一隻看不見的抽屜,她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勾住那個不存在的抽屜把手,往外拉。
慢動作的拉開抽屜,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那隻看不見的槍上。
沉默幾秒。
她的手伸進抽屜裏,槍握在右手,槍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機護圈的外側。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先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從試鏡演員該有的謙遜,變換成積壓,她的眼裏有爆發力,火山熔岩般。
她站起來轉身,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視前方,掃過那些不存在的人,七個,左邊三個,右邊兩個,正前方兩個。
她的目光在每一張不存在的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而在這半秒裏,她已經完成了所有計算。
站在角落邊的馮雪看了,給了這套動作滿分,以八字總結——
冷眸衡勢,方寸定局。
她的右手把槍抬起來,槍口指向左邊第一個人的位置,停住,食指從扳機護圈外側移到扳機上,輕輕搭着。
蘇汶婧抬高:“我叫陳菌,唐人街華警。”
她的眼神在那刻睥睨全場,而下秒——
食指扣下去了。
第一槍,她的手腕在槍響的瞬間微微上抬,那是開槍時後坐力的自然反應,她沒有演這個後坐力,然後是第二槍,第三槍。
她的身體從左邊轉到右邊,從右邊轉到正前方,每一槍的間隔都不同,有的快,快到槍聲幾乎連在一起;有的慢,慢到你能聽見她在那零點幾秒裏做出的決定。
第四槍之後,還剩一個。
那個“人”站在正前方,離她不到三米,她的槍口對着他的胸口,食指搭在扳機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那個人臉上的表情從兇狠變成了恐懼,從恐懼變成了絕望,他看到了她眼睛裏的東西,那個東西告訴他,這個女人不會給他求饒的機會,不會給他投降的機會,不會給他任何活着走出這個倉庫的機會。
她的手指扣下去了。
第五槍。
那顆子彈從槍膛裏射出來,穿過第一個人的胸膛,沒有停,它帶着第一個人的血和骨頭碎片,穿進了第二個人的身體,從他的後背鑽出來,帶着更少的動能,又穿進了第三個人的胸膛。
蘇汶婧站在那裏,槍口與眼睛齊平,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在幻想的世界裏,那三個人的瞳孔都散開了,胸腔都不再起伏了,血流在地上成了一條細線,沿着地磚的縫隙往前爬。
她把槍放下,槍口朝前,槍身平躺在桌面上,發出了一聲不存在的悶響,她轉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馮雪站在門口,靠着門框,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她看到了什麼?她看到的不只是一個演員在試鏡,她看到的是一個女人站在四面楚歌的絕境裏,手裏只有五顆子彈,對面是七條命,她一個人,沒有退路,沒有援軍,沒有人會來救她。
她打完了五顆子彈,站着的還是她。
陳菌走了出去,蘇汶婧也從那個不存在的倉庫裏走了出來,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站在他們面前,呼吸着,活着。
沉默。
卡特坐在椅子上,雙手還環在胸前,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咖啡杯歪了,咖啡從杯沿溢出來,滴在他的牛仔褲上,他沒有注意到。
旁邊的選角導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蘇汶婧一眼,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被卡特抬手攔住了。
“你的經紀人呢?”卡特說。
馮雪從門口走進來,她一直站在那裏,靠着門框,全程沒有出聲,她的眼眶有一點紅。
她走到蘇汶婧旁邊,伸出手,握住了蘇汶婧的手腕,蘇汶婧的手腕很涼,還在微微發抖。
卡特看着馮雪,說了一句:“下週三來試妝,劇本我會讓人發到你的郵箱。”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蘇汶婧面前,伸出右手,蘇汶婧把手從馮雪手裏抽出來,握住了卡特的手。
卡特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握得很緊。
蘇汶婧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臉。
“第一次演戲?”他問。
“嗯。”蘇汶婧說。
“那你是怎麼做到的?”
“我就是陳菌。”
她代入了角色,在短短的時間裏。
卡特看了她一眼,鬆開手,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自己的椅子上,拿起劇本,翻到下一頁,對着那個西裝男人說了一句什麼。
試鏡結束了。
從大樓裏出來的時候,曼哈頓的陽光晃得蘇汶婧睜不開眼她站在門口,把手搭在額頭上,眯着眼睛看着街對面的那棟紅色磚樓,樓頂上有一個巨大的廣告牌,上面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的臉,白皮膚,金頭髮,笑容燦爛得像一百分的太陽。
馮雪從後面跟上來,把墨鏡遞給她。
“你沒看見,剛出來,後邊都不用試了,一個個臉都綠了。這個戴上,別曬出斑來,耽誤拍攝。”
蘇汶婧接過墨鏡戴上,世界暗了一個色號。
她靠在車門上,沒有上車,仰着頭,讓陽光落在她臉上。
“沒看見,但聽見了一句fuck,”蘇汶婧貧完問,“他說下週三試妝,那就是過了吧?”
“八九不離十。”馮雪把墨鏡盒塞回包裏,拉上拉鍊,“但你別高興太早,後面還有幾輪,導演說了算,平臺說了也算。”
蘇汶婧沒接話,靠在車門上,仰着臉讓陽光把整張臉曬得發燙。墨鏡片後面,她的眼睛半閉着,睫毛在鏡片上掃出細小的、看不見的陰影。過了大概半分鐘,她低下頭來,把墨鏡推到頭頂,側過頭看着馮雪。
“叔叔讓我明天去家裏喫飯。你去不去?”
“不去,”馮雪想都沒想,從包裏翻出手機開始劃日程,“明天下午約了武術課,在市中心那個訓練館,我先把把關,剩下的課小禾陪你上。”
蘇汶婧看着她,撩了撩風裏的頭髮:“行啊,你個大忙人。”
馮雪沒計較,低頭在手機上打了幾行字,然後抬起頭來,看着蘇汶婧的臉,目光在她的眉毛和嘴脣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明天去你叔叔家,穿齊點,別整天衛衣牛仔褲的,你那張臉不穿衣服都行,但你叔叔家那種地方,還是要給點面子。”
蘇汶婧“哦”了一聲,拉開車門坐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