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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9-17
第一百零一章
蒼白的日光不冷不熱,在半片庭院裏鋪滿靜默的光芒。
餘言立在陰影之中,血發飄飄,眸紫如鬼,不論模樣還是聲音都頗爲滲人。
緇瀅緊張了一瞬,旋即鬆弛下來。
餘言的氣息僅僅化神境界,自己則是神通境,在自己面前,他雖然談不上螻蟻,但這最多就是隻兔子。
哪怕成爲了魔修,也就是大一些的兔子罷了。
“是青蓮仙門不要你了,於是病急亂投醫,當了邪門歪道來送死?”
緇瀅冷笑道,“好不容易被那蠢貨保住的命就這麼不珍惜?”
“姘頭死了,我原以爲你會更傷心或者憤怒些。”餘言淡淡道,“看來對你來說,他再能討你歡心,也終究是個玩物而已。”
西貝的頭顱在水面上打了個滾。
緇瀅輕蔑一笑,眼裏並無半分情緒起伏。
倘若巧蓮沒有走上歪路,能作爲下一代莊主培養的話,她看在西貝是巧蓮生父的份下,還能相對重視他一些。
可眼下巧蓮自己不爭氣,夏嶺宮之事莊內高層已然皆知,再要作爲下一任莊主培養阻力極大,前景渺茫,加之鐘意的兒子秋音君已死,她多年前便打算以後再生幾個孩子,挑個資質、品性最優的培養。
至於巧蓮,以後拿來聯姻就是,再不濟便當個禮物吧。
風蕭蕭兮。
池水卻不寒冷,漸漸冒出汩汩氣泡,很快便有如燒開的沸水,烹煮着西貝的頭顱。
餘言瞥了一眼池子,知曉這是冬池山莊的核心功法中的強大招式「千里雪燃」運作的前兆。
池子裏很快便會竄出一道溫度極高的狂暴水龍將他吞沒,一旦中招,屆時他不死也是重傷。
此時應當先下手爲強。
餘言揮袖一斬,鋒銳的劍元糾纏漆黑魔氣,如同揮灑的墨瀑般在緇瀅面前鋪開——
緇瀅面色不驚,抬手以食指凌空輕點,便見綴滿珠光的蒲扇出現身前,輕揮之下眨眼間消盡餘言的攻擊。
與此同時她另一隻手對準池塘一握,頃刻間西貝的頭顱化作無數碎片,一頭暴烈的水龍捲咆哮湧出,以泰山壓頂之勢將餘言吞沒!
大片蒸汽騰飛,水汽翻湧間不辨人影。
緇瀅淡淡望着那團蒸騰的白霧,面上無悲無喜,
須臾間水霧消散,一圈若有若無的墨色水膜緩緩消散,裏頭一襲黑袍獵獵,幾縷血發溼淋淋地貼在餘言的頰邊。
方纔那一擊足以吞殺數名化神境強者,可他不僅正面接下了,且似乎還毫髮無損?
緇瀅眉梢輕挑道:“有所準備啊。”
一點血跡從餘言脣邊滲出,他揮手抹去,聲音沙啞道:“難道我是專程來捱打的?”
言語間,一枚墨紫的令符從他袖中滑出,濃郁的魔氣纏繞周圍,令緇瀅本能地感到強烈排斥。
“就憑這個?”
緇瀅冷哼一聲,五指虛握,指尖凝出點點寒芒,千百道冰棱在她身後憑空凝結,旋即如暴雨般射出!
黑劍橫斬,令符飄搖,魔氣翻湧成厚牆護在餘言身前,可道道冰棱迅猛鋒銳,數道漏網之魚接連貫穿而過,在餘言的肩頭、肋下、大腿等處炸開一連串血花。
嘭嘭嘭——數棵粗壯的樹木幾乎同時摧折,倒飛出去的餘言重重砸入泥地之中,激起一片碎石塵灰。
緇瀅踏空走近,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目光冷漠至極,儼然已將他看作死人了。
“他究竟做了什麼,值得你這般?”
她回想着關於嚴默君的一切,硬是想不明白那般無趣的男人到底有什麼魅力。
“知遇之恩,師徒之情……不夠嗎?”
“哪怕他是個迫害無數無辜的入魔之人?”
餘言俯首喘息着,目光落在自己那染血的手臂上。
“一己私怨而已,我又不是爲了什麼大義。”
緇瀅聞言冷哼一聲,不再廢話,抬手對準他的腦袋。
“無知小兒,自尋死路——!”
正當她要下殺手之時,周遭四角的樹蔭之中陡然亮起六道暗紅的符紋!
符紋彼此勾連,轉瞬結成一座血色大陣,兩人方圓十丈內的範圍牢牢罩住。
緇瀅雙眸一瞪,竟是不知他是何時設下的埋伏。
須臾之間,大陣內的水汽被迅速抽乾,大陣邊緣剛好罩住那庭中的池塘,此刻池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竭、龜裂,很快池底的淤泥便顯露出來,化作一片片灰白的硬殼。
“爲了這一天……”餘言喉間腥甜上湧,語氣卻愈發幽冷,“我準備了很久。”
他緩緩舉起黑劍,一道鮮紅的血液順着他的指尖攀上劍身,順着鋒刃直抵劍尖。
與此同時,他紫眸深處一抹幽光驟然暴漲,一股令空氣都開始震顫的兇戾氣息在他體內彷彿兇獸復甦般出現。
他抬頭盯着緇瀅,瞳中映着她的面容,一字一句道:
“跟我一起去見莊主吧。”
話音未落,血光已然大盛!
一道道血紋從黑劍劍尖滲出,反順劍身蜿蜒而去,纏滿他的手臂,魔氣與精血在他體內狂暴交融,發出一聲聲滋啦啦的沸響!
以半數精血爲引,此乃捨命之劍。
這豎子想與我同歸於盡!
緇瀅下意識退了半步,左手緊握蒲扇,另一隻手又翻出一隻冰藍色的玉鈴,細密的霜花在她身後凝結成一片繁瑣的紋路。
下一刻,餘言踏地而起,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流光,直向緇瀅心口而來!
這一劍的速度、威勢遠超化神境應有的範疇,饒是她境界碾壓也不敢託大。
清脆的鈴音在庭院中盪開,方圓十幾丈內的一切皆凝作寒冰。
緇瀅赤裸的身前出現層層冰幕,血色劍光迎頭撞來,刺耳的碎裂聲隨着冰層的寸寸崩裂不斷響起。
劍光之中,餘言的身形陡然分裂,化作四道殘影自不同方位同時襲來!
“雕蟲小技!”
蒲扇輕揮,珠光流轉。
扇風率先掃過那三道試圖繞過冰層的殘影,三道殘影抵擋只片刻便盡數湮滅,唯有正中那道血色劍光不退反進,硬生生破開最後一道冰幕,攜着凜冽的殺意直刺向她的眉心!
緇瀅終於色變,來不及揮第二扇便側身急避!
劍鋒擦着她的臉頰掠過,削斷她鬢邊一縷青絲。
一線血珠飄灑空中,彷彿瓔珞。
堂堂神通境大能,竟被一名化神境傷了面頰!
魔修果然不凡,只有化神境就有這般氣息,倘若他日後晉入神通境,屆時……
想到此處,緇瀅眼底殺意翻湧,手掌一翻,一枚鵝卵大小的赤色玉珠浮現掌心。
炎光流轉,此物便是冬池山莊的鎮莊寶物之一的天品法寶——「天精炎魄」。
珠光一閃,周遭血陣禁制頓時凝滯,眨眼間便被蒸發一般消失不見。
緇瀅指尖輕彈,天精炎魄搞懸於其頭頂,彷彿烈日般灑下萬道炎芒!
所過之處,餘言再度聚集魔氣召喚的殘影如同冰雪般消融,令符晃動所施展的護膜亦是寸寸崩解!
身下大地彷彿灼燒,難耐的熱浪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霸道無比地侵入他的體內。
“噗——”
餘言的面色赤白不定,忽而咳出一大口沸騰的血水。
血水飄散在空中,還未落地便已蒸發成汽。
他踉蹌落下,黑劍拄地,半跪下來,氣息極度萎靡。
勝負似乎已經定了?
天精炎魄不僅沒有被催動到極致,反而只是稍稍作用了些微而已。
當然只是這點作用就不是他能抗衡的了,倘若催動到極致此刻他有千百條命也不夠死的。
不僅如此,緇瀅使用的其他法寶也是收了手的。
放開手去做的話固然能迅速滅殺餘言,但鬧出的動靜太大了,會吸引來很多人。,
她不想讓那些不該過來的人過來,因爲她在這周圍百里之內藏了不少姘頭。
按常理來說,想要擊殺跨一整個大境的目標,偷襲當然是應該考慮的首選。
餘言只隨手殺了一個元嬰境的西貝,並沒有對緇瀅發起偷襲。
其原因也很簡單,緇瀅畢竟是現任莊主,各種法寶數不勝數,誰知道里面有什麼奇特的護身法寶呢?
屆時若偷襲一擊並未殺死她,讓她感覺有生命危險,便不會顧及被人發現這裏的姘頭,召喚山莊裏的高層前來救援了。
現在餘言在與她一陣交鋒後已經被逼到絕境,他確信了此刻緇瀅沒什麼隱匿的護身法寶,緇瀅也確信他是強弩之末,招式盡出再無後手了。
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餘言抬眸望向緇瀅,眼底不見半分慌張、恐懼或者決絕,只透着一股詭異的平靜。
現在,他終於可以使出真正的殺招了。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上蒼也許覺得他是正確的,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憐憫,總之他確實得到了許多幫助。
在這些幫助中,那些神祕的魔修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還有更重要的。
在大半年前的冬春之際,他再一次來到了冬池山莊,看到了嚴默君那如荒冢一般的墓。
回到青蓮仙門之後,他都表現得很平常,很快融入了青蓮仙門,與其他弟子打成一片,似乎是已經放下了仇恨,至少綠梅與常仇真人的黑豹都沒有看出異狀。
一直到深秋,他以再度外出遊歷的名義離開了青蓮仙門,卻是直奔魔修所在,直接正式入魔了。
這當然不是因爲他一直在猶豫,直至深秋才下定決心。
早在回到青蓮仙門之前,他便與魔修們接觸,約定之後會來尋他們。
之所以等了這麼久,是因爲有計劃要準備。
這個計劃既不是他的,也不是魔修的。
策劃計劃的另有其人。
緇瀅面無表情地俯視着與自己對視的餘言,儘管她主觀上對嚴默君以及自己的一切作爲毫無愧疚、羞恥之心,但此刻餘言那入魔後仍然澄淨的眼神卻令她想要逃避。
這令她十分懊惱,於是她伸指一點,天精炎魄的威能對準餘言傾落而下——
刺眼的赤芒湮滅了大地,須臾之間草地上出現了一個柱狀的深洞,而餘言的身形已消失不見了。
他被蒸發了。
按常理來說是這樣的。
餘言雖然消失了,取而代之卻是一朵小花出現在他原來的位置,白色的小花。
白花看起來既不鮮豔也不萎靡,平平無奇,似乎不值一提。
可在天精炎魄的作用下毫髮無損,這怎麼會不值一提呢?
緇瀅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心頭湧現出一抹極致的危機感。
她轉頭看去,看見了一具赤裸的女體正在往下墜落。
那女體豐滿婀娜,胸前雙乳和兩胯之間仍殘留着情事的痕跡,可頭顱卻不見了。
她當然認得,這是她的身體。
神通境強者連接天地,不僅可以跨越虛空,還能讓元神暫時離體,倘若能尋得容器收納,便是肉體被毀滅了,魂魄仍能不死。
緇瀅自然一直有準備好收納自身元神的後手,此刻她的元神只要離體逃走便能獲救。
然而那朵白色小花卻飛到了她的頭顱前,化作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她的元神固定在頭顱之內。
直到此刻,緇瀅仍然不知道在剛纔的一瞬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餘言收回了染血的黑劍,提着緇瀅的腦袋走入了庭院後方的密道之中。
密道的出口在冬池山莊外的東北方,一旁有一座無名的荒墳。
餘言將緇瀅的頭顱擺在墳前,一劍插入她的天靈蓋中——
伴隨着一聲縹緲、驚恐、淒厲的慘叫,一道迅猛的劍火灼燒起頭顱,不一會兒便將之焚燒殆盡了。
餘言跪在墳前,緩緩閉上眼睛,倒地昏迷過去。
海浪拍打着近礁,海鳥成羣翱翔,太陽逐漸西移,再過一個時辰左右大概便要黃昏了。
一條小舟如游魚般緩緩駛來。
舟上坐着一個瘸腿的醜人,一個和尚和一名儒生模樣的溫潤青年。
李樂下了船,來到岸上,一瘸一拐地摻着餘言回到船上,小心照料着。
定空唸了一聲佛號,面對這名大仇得報的魔修,他雙手合十,長嘆了一聲。
那朵神祕的白色小花在空中飄蕩,最終回到了溫潤青年的掌心之中。
餘言回到青蓮仙門前便見了魔修,而在見了魔修之前,是先遇到了他。
是他讓餘言下定了決心。
他叫水彡,叫包景,還叫其他很多不一樣的名字。
稱呼對很多人來說都不是重要的東西,尤其是對鏡花宗的出世行走之人。
他俯身看着餘言,猶豫了一會兒後,在李樂懇求的目光下,掌心裏的凌厲仙氣消失不見,取出兩枚丹藥送入了餘言口中。
“好了,那這裏的事都做完了。”
他站起身來,轉向南方。
“接下來就等那裏出結果吧。”
……